第239章 奪門(二)
長風商隊的突圍部隊,其實是在一路推進到距離南門一百五六十米的位置上時,才徹底停止了前進的腳步。
似乎一點都不擔心離得這麼近後,被在城頭駐紮的守軍對他們開火射擊。
事實上喪彪老爺他們一行...
黃沙城東門的積雪被鏟出了兩條歪斜的溝槽,凍硬的雪塊在鐵鍬下發出刺耳的碎裂聲。城衛軍的皮甲縫隙裡結著白霜,嗬出的白氣剛離口就凝成冰晶,簌簌落在肩甲上。他們握槍的手指關節泛青,卻不敢鬆開——因為城主府的黑鐵旗正獵獵卷過風雪,在旗杆頂端懸著一枚尚未融化的血色冰淩。
那冰淩是昨夜子時凝成的,據守城老兵說,但凡黃沙城遇大變,旗杆必結血冰。
此時車隊剛停穩,車廂簾布掀開,鑽出三個裹著銀灰貂裘的人。為首者靴底踩雪無聲,左耳垂懸著一枚鏤空骨鈴,隨他抬手動作輕顫,竟不發出半點聲響。他身後兩人各捧一隻青銅匣,匣蓋縫隙裡透出幽藍微光,像兩簇被凍住的鬼火。
“布朗家的崽子呢?”那人開口,聲音平緩得如同冰層下暗湧的河,可每個字砸在地上,都讓附近積雪簌簌震落。
城衛隊長喉結滾動,硬著頭皮答:“奧克蘭少爺……今晨卯時便去了紅浪漫會所。”
“哦?”銀裘人眉梢微挑,骨鈴終於響了一聲——極短、極脆,像冰棱猝然折斷,“那地方,我倒想看看,是誰給他的膽子,把城主府的規矩,熬成了燒烤醬汁。”
話音未落,他忽然抬手一指西街方向。眾人順著他指尖望去,隻見紅浪漫會所二樓露台的玻璃窗後,喪彪正叼著煙,朝這邊懶洋洋揮手。他左手還捏著半截冇抽完的中華,右手拇指在手機屏幕上劃得飛快,嘴裡念念有詞:“第三局GT7,這傻狗又漂移撞牆了……”
銀裘人眯起眼。他看見喪彪身側,奧克蘭·布朗正穿著件印著卡通熊圖案的毛絨睡衣,頭發亂得像被雷劈過,腳上趿拉著一雙兔耳朵拖鞋,正對著手機屏幕捶胸頓足:“我的車!我的碳纖維尾翼!!”——全然忘了三小時前,他還在城主府演武場用源力震碎過三塊玄鐵靶。
“原來如此。”銀裘人忽然笑了,那笑卻冇到眼底,“不是拿燒烤哄孩子,拿遊戲拴住刀鞘,再用洗腳水泡軟脊梁骨。”
他身後捧匣者低聲道:“大人,要不要現在就……”
“不急。”銀裘人緩緩摘下右手手套,露出小指上一枚墨玉扳指,戒麵浮雕著九條絞纏的蛇,“等他今晚打完最後一局。我要親眼看看,一個連進化藥劑都不敢在睡前喝的人,骨頭縫裡還剩幾兩源力。”
此時紅浪漫會所地下三層,通風管道正發出輕微嗡鳴。安妮蹲在檢修口下方,指尖沾著半乾的膏藥殘跡。她剛把最後三瓶進化藥劑分裝進保溫箱,箱壁貼著的溫控芯片正泛著淡綠微光。忽然,通風管裡傳來三下規律敲擊——篤、篤、篤。
是約定的暗號:左護法發現異常。
她立刻合上箱蓋,反手擰開牆角消防栓後的暗格,抽出一卷膠帶。膠帶上印著細密紋路,是胡彪從現代位麵帶來的電磁屏蔽膠——專防高階獸人的精神探查。她撕下三寸,啪地貼在保溫箱接縫處,又迅速將箱子塞進冷藏櫃最底層。櫃內溫度驟降至零下十八度,藥劑瓶身瞬間蒙上白霜,連瓶內液體流動的細微聲響都被凍得滯澀。
樓上,喪彪正把PS5手柄往奧克蘭手裡塞:“來來來,這局你開我那輛‘赤焰’,油門踩到底,彆管彎道——”話音未落,整棟樓燈光猛地一暗,隨即恢複如常。可就在那0.3秒的黑暗裡,奧克蘭左手小指無意識蜷縮了一下,指甲在手柄塑料殼上刮出一道白痕。
他冇察覺自己做了什麼。
但站在樓梯轉角陰影裡的翠茜夫人,瞳孔驟然縮成一條豎線。她死死盯著奧克蘭後頸——那裡有一小片皮膚正泛起蛛網狀的暗金紋路,轉瞬即逝,快得像錯覺。可她認得那紋路。二十年前,老城主暴斃前夜,脖頸上爬滿的正是同款紋路,隻是更深、更密、更燙。
她轉身衝進雜物間,反鎖門,從發髻裡抽出一根銀針紮進自己食指。血珠湧出,她迅速在掌心畫了個倒五芒星,然後將血掌按在牆麵一塊鬆動的磚石上。磚石無聲滑開,露出後麵密密麻麻的符文陣列——那是她偷偷拓印自城主府禁書閣的“蝕魂引”,專為追蹤源力異動而設。
陣列中央,三枚銅錢正瘋狂旋轉,其中一枚背麵“乾”字已燒成焦黑。
“果然是他……”翠茜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那個被布朗家族封印在血脈裡的‘活體熔爐’,醒了。”
與此同時,城主府地牢最底層,鐵柵欄後傳來指甲刮擦石壁的聲音。一個渾身纏滿鉛鏈的枯瘦男人突然睜開眼,渾濁眼球裡映出窗外掠過的鷹影。他咧嘴笑了,缺了三顆牙的嘴裡,舌尖正緩慢舔過一顆嵌在牙齦裡的微型晶片——那是三天前,奧克蘭例行探監時,“無意”蹭掉袖扣留下的。
晶片表麵,一行微光數據正在跳動:【源力波動峰值:47.3%,持續時間:12分19秒,坐標錨定:紅浪漫會所B-3區】
男人喉嚨裡滾出咕嚕聲,像生鏽齒輪在轉動。他抬起被鐵鏈勒出血痕的手腕,用指甲在臂骨上刻下一劃。第七道。再刻三道,就能湊齊“啟封九契”。
而此刻,紅浪漫會所頂樓,喪彪忽然打了個噴嚏。他揉著鼻子罵了句“哪個王八蛋在背後編排老子”,順手把煙頭彈向樓下。那點猩紅在寒風中劃出拋物線,正巧落在市政廳運屍馬車的篷布上。火星燎著了陳年油布,騰起一縷青煙——無人注意,那青煙飄散的方向,與城主府旗杆上懸著的血冰,正形成一條筆直的直線。
二當家端著可樂罐踱過來,罐身凝著水珠:“老胡,剛收到消息,東門那夥獸人,領頭的叫‘灰喙’,是北境霜狼族餘孽。他們三個月前被新澤西州聯軍剿了老巢,現在全員進化失敗,體內源力正在逆流……”
“所以?”喪彪盯著遠處漸沉的冬陽,眼皮都冇抬。
“所以他們需要‘活體熔爐’。”二當家壓低聲音,“霜狼族古籍記載,唯有能吞納暴走源力而不爆體的軀殼,才能當他們的‘鎮脈樁’。而整個大戈壁,符合記載的……隻有布朗家族嫡係血脈。”
喪彪終於轉過臉。他嘴角還沾著一粒孜然,眼睛卻亮得嚇人:“也就是說,他們不是來搶地盤的,是來搶奧克蘭當電池?”
“更糟。”二當家灌下最後一口可樂,罐子捏扁時發出刺耳呻吟,“他們帶來的青銅匣裡,裝的是‘逆源引’。一旦啟動,方圓十裡所有進化者體內的源力都會倒灌進樁體……包括我們。”
風忽然停了。
樓頂積雪簌簌滾落,像無數細小的白色棺蓋。喪彪摸出褲兜裡的備用機,屏幕亮起,顯示著十一條未讀消息。全是現代位麵發來的加密信息,最新一條來自路易大師,隻有兩個字:【快逃】
他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遲遲未按。
因為樓下傳來了奧克蘭的聲音:“喪彪!這局我贏了!你輸的啤酒歸我!”少年嗓音清亮,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奇異地穿透了整棟樓的寂靜。緊接著是椅子拖地聲、踢踏踢踏的拖鞋聲、還有PS5主機風扇突然加速的嗡鳴。
喪彪盯著屏幕,忽然笑了。他刪掉那條未發送的消息,轉而點開微信,給胡彪備注為“路易”的聯係人發去一張照片——照片裡,奧克蘭正舉著啤酒罐仰頭猛灌,脖頸線條繃緊,皮膚下隱約可見金色紋路一閃而逝。
配文隻有一句:【樁,要自己長出釘子才牢固。】
發送成功。
幾乎同時,紅浪漫會所所有空調外機集體停轉。地下室冷藏櫃的溫控芯片,綠光悄然轉為刺目的赤紅。保溫箱內,85瓶進化藥劑的玻璃瓶身,齊齊浮現蛛網般的金紋。
而在會所對麵鐘樓塔尖,一隻凍僵的烏鴉突然振翅而起。它左爪戴著一枚微型信號發射器,鏡頭正對準紅浪漫會所B-3區——那裡,安妮剛剛擰緊最後一瓶藥劑的鋁箔封口。
她抬頭望向窗外,正好看見那隻烏鴉掠過血冰旗杆。烏鴉翅膀扇動的頻率,恰好與她手腕脈搏跳動完全同步。
咚、咚、咚。
她慢慢抬起手,用指甲刮過腕內側皮膚。一道淺痕滲出血珠,血珠墜地前,竟在半空凝成細小的冰晶,晶體內懸浮著微不可察的金色顆粒。
安妮盯著那粒金粉,忽然想起胡彪昨天塞給她的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用圓珠筆寫著:“進化藥劑不是鑰匙,但開的不是門,是鎖鏈。”
當時她以為這是句玩笑。
此刻,她低頭看著自己滲血的手腕,又抬頭看向鐘樓方向。烏鴉早已不見蹤影,可那三聲心跳,仍在她顱骨內壁清晰回蕩。
咚。
咚。
咚。
樓下,奧克蘭的笑聲混著啤酒罐碰撞聲傳來,清越得不像真人。喪彪把手機塞回口袋,順手抄起吧台上的辣椒瓶,狠狠擰開蓋子。鮮紅粉末傾瀉而下,落在他剛烤好的一串牛肉上,滋滋作響,騰起辛辣白霧。
“二當家!”他揚聲喊,“去把冷庫最底下那箱‘特供’搬上來!今天老子請客——”
話音未落,整座黃沙城所有的煤氣表指針,毫無征兆地開始逆時針狂轉。表盤玻璃上,細密裂紋如蛛網蔓延。而在城主府地下三百米處,一座沉寂百年的青銅熔爐,爐壁縫隙裡,第一縷金紅色岩漿正緩緩滲出。
它流淌的速度,與奧克蘭此刻的心跳,嚴絲合縫。
咚。
咚。
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