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完美造物
承受著來自這個龐然巨物的審視目光,羅根感覺不太自在,心裡略有忐忑。
他本質上應該不能算是人類,隻是擁有人類靈魂,肉身和真正的人類相差甚遠。
阿爾克雷斯可以對人類友好,可以對半身人友好,可以對幽魂友好,但誰也冇法保證它一定也可以對藏在偽人皮套裡的人類靈魂友好。
好在,經過差不多半分鐘的仔細打量後,阿爾克雷斯緩緩揚起了腦袋,釋放出的敵意和壓迫氣息略微收斂。
“你,你的身上有摩根的東西,那是我教予他的技術。他怎麼了?為什麼不親自來?”
阿爾克雷斯垂眸盯著羅根,尖細的金屬嗓音夾雜輕微嘶嘶聲。
“摩根·斯通先生已經離世了,他的兒子赫克托·斯通先生委托我,將他的遺書帶給您。”羅根從風衣內側取出那封泛黃的舊信封。
“摩根他……死了?”阿爾克雷斯遲疑了一瞬。
它深深呼吸,最終又緩緩吐氣,豎瞳擴散,恢複了銀色圓月的形狀,似乎是接受了事實。
“我可以猜到這個結果,他能為了完善自己的造物數夜不眠,長久以往,遲早會拖垮自己的身體。”
半身人的壽命普遍在一百五十歲上下,斯通的父親離世時大約是一百二十歲,確實比平均值早了許多。
阿爾克雷斯遊動長軀,水銀蛇身在晶體花瓣間摩挲,發出液體流淌般的清潤聲音。
它調整姿態,將頭顱傾下,垂在地表之上,幾乎與羅根、賽琳娜平視。
“你們是否聽到了我剛才的吼叫?”阿爾克雷斯低聲問。
“是的。”羅根點頭,“請問,您在為什麼而憤怒?”
“一粒……令我感到惡心的雜質。”阿爾克雷斯的月色眼球橫向眨動,透明瓣膜刮過又張開,它看著羅根,“它……它和你有點相似,但又不太一樣。一個確切的活物,卻冇有靈魂,那種異樣的存在,我從未見過。”
聽到阿爾克雷斯的描述,羅根的心先是提起,而後又放下。
活物,卻冇有靈魂,闖入心鏡孤島的東西,大概率就是一個偽人。
如此看來,這位裂隙領主辨彆人類的辦法,還是通過感受靈魂的輪廓來達成的。
體內有個人類的靈魂,就是比空殼偽人要高貴一點,既享受了偽人的身體機能、奇異權能,又可以被視作是正常人類,連接靈脈學習魔法,兩頭通吃。
“抱歉,讓你們受到了驚嚇,這不是我的本意,我本該善待我的訪客。”阿爾克雷斯嘶嘶吐信,它長籲短歎,“拿來給我看看吧,摩根的遺書,讓我瞧瞧這小子臨終前究竟留了些什麼話給我。”
羅根將信封遞了出去,水銀流體窸窸窣窣地遊過半空,從他手中接過了信封。
那道難倒羅根的咒法被瞬間解開,銀白紋路閃爍一下即迅速熄滅。
信封被拆開了,阿爾克雷斯從信封裡取出了那張折疊起來的舊信紙,它眨動瓣膜,快速掃覽,銀月眼瞳時而收縮時而回擴。
它不再吐信,連呼吸也微微停滯,直到讀到最後一行。
阿爾克雷斯放下信紙,發出一聲哀婉長歎。
“他悔悟了……不,應該說,他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正確,所以他嘗試反駁自己。”它低聲喃喃,蛇眸迷惘,好像已經沉浸在過往漫長的歲月之中,“怪不得他的孩子不願來見我,而是委托給一個外人……摩根啊摩根,你真是固執到了極點,又愚蠢到了極點。”
安靜等待阿爾克雷斯讀完信件,羅根找到機會插話:
“尊敬的‘心鏡主宰’,摩根·斯通先生的孩子赫克托·斯通先生正在遭遇倫敦巫師協會的追捕,灰霧間隙的野巫師聚落已經被他們血洗清掃,斯通先生躲藏起來不見蹤跡。
“您認為,他們追捕赫克托·斯通先生的理由,是否可能與他的父親摩根·斯通先生有關?”
話題一轉,假寐休憩的賽琳娜也睜開雙眼,朝身旁的羅根瞥來視線,她似乎十分關注巫師協會的動向。
聞言,阿爾克雷斯神情頓時嚴峻,它嘶嘶吐信:“不,勞倫斯怎會……嗯,這應該不是勞倫斯的意思,他多半在對抗一名強大的敵人而無法脫身。你說的那批人,他們很可能正在尋找摩根的那件邪惡造物,為此才要找到摩根的後代。”
勞倫斯?協會會長勞倫斯·韋斯特先生?阿爾克雷斯也認識韋斯特先生?
“摩根先生的邪惡造物?那是什麼?”羅根感覺,從剛才開始,阿爾克雷斯就一直在自說自話。
“用講的效率太低了,你們直接親眼來看吧。”阿爾克雷斯沿著花瓣向上攀爬,它斜眸垂瞥,“我與摩根的相識,還有他生前鍛出的那件造物,一件邪惡的禁忌奇物。”
隨著海蛇上攀,蛇軀周邊的月色傾淌垂落,灑在腳下的完整鏡麵之上。
鏡麵之中,呈現的動態景象開始折轉變化。
在那幅景象裡,坐著一名英俊的金發青年,和一名敦實健碩的棕紅發半身人,他們麵對流光溢彩的憶質海潮舉杯相碰、哈哈大笑,水銀海蛇嘶鳴著盤繞在他們身後的半空中。
那名金發青年與各類巫師界報刊裡登載過的韋斯特先生照片一模一樣,而與他一起碰杯飲酒的半身人,毫無疑問就是斯通大師的父親,摩根·斯通。
他們年輕時就曾來到過心鏡孤島,與這裡的領主阿爾克雷斯相識。
“那時心鏡孤島還不被稱作心鏡孤島,隻是一個尚未命名的未知裂隙,我也不過剛剛與阿利斯泰爾分出勝負,完全統領這片充斥憶質的以太空間。”阿爾克雷斯的聲音從上空垂下,空靈輕盈。
天空飄來哀怨的鯨歌,“白鯨”阿利斯泰爾似乎是聽到了阿爾克雷斯的話,因此感到不滿。
“白鯨”之所以被分類為次級領主,是因為心鏡孤島的存在也少不了它的維持,它與阿爾克雷斯共同撐起了這座島嶼。
不過,一山不容二虎,阿爾克雷斯與“白鯨”阿利斯泰爾大戰了一場,幾乎將島嶼毀滅。
最終,還是分出高下主次,形成了今天的格局。
“我欣賞這兩個年輕人,才華橫溢、滿腔抱負。特彆是摩根,他有著近乎純粹的創造欲,擁有對永恒之美的狂熱追求,我因此認可他。”
鏡像之中,摩根與海蛇擬態出來的水銀人型握手擊拳,他們的關係曾經相當親密。
但下一刻,溫馨畫麵破碎,摩根跪在熊熊燃燒的房屋前,崩潰呐喊。
“然而,一個名為‘終末信使’的黑巫師組織奪走了他的上一任妻子,他跌到穀底,那之後裂隙關閉了,我們許久未再見麵。
“直到上一次裂隙開啟,他帶著他的藍圖來到這裡,展示給我看,得意地向我炫耀。”
鏡像畫麵裡,明顯蒼老的摩根拿著複雜的藍圖,遞向盤踞於花瓣之間的龐巨海蛇,神情激動而癲狂。
“他從未解釋過這件造物的功效,但我一眼就看出,它是邪惡的、禁忌的、極端的,我對摩根感到失望,他舍棄了對美的追求,他在褻瀆生命和靈魂,他丟掉了他的赤誠初心。”
下一幕,年邁的摩根遞出一粒鮮紅的種子,阿爾克雷斯接過了它。
“但他並不這麼認為。
“他不甘心,所以與我打賭,將這粒浸潤過他心血的紫羅蘭種子交予給我,讓我悉心照料,直到開始吸收憶質壯碩成長,再遮上幕布,從此不見。
“這株紫羅蘭從吸收憶質開始,就會跟與澆灌其心血的人相互聯結,它最後開出的花會展示摩根的真心。
“我們約定,下一次裂隙開啟時,共同再將幕布揭開,看看到那時,它將開出什麼樣的花。”
阿爾克雷斯結束了講述,鏡像畫麵熄滅掐斷。
“這就是我和摩根的約定,一個賭約,但他如今已經離世,賭約失效了。”
“所以,索恩可能是為了摩根先生的那件造物……”羅根總覺得怪怪的。
因為斯通大師當時說,『鏡銃』才是摩根先生的最後一件造物,還是個半成品,那樣東西怎麼看都不像什麼邪惡的禁忌奇物。
“你冇在說謊,我看得出來你在為摩根的後代擔心。這封信,你也可以先讀一遍,或許上麵的內容能解開你的疑惑。”
阿爾克雷斯嘶嘶鳴叫,它的蛇尾延伸出水銀流體,卷起信紙,遞回到羅根手中。
羅根向海蛇躬身致謝,而後便展平信紙,開始閱讀。
這封遺書的前半段寫著:
“老朋友,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離世了。裂隙的重現遙遙無期,而我卻已經把自己的身體折騰得傷痕累累。
“那件被你視為邪惡與褻瀆的煉金裝置我前些陣子已經打造完成,但我始終對它不滿意,我承認它是醜陋的,缺乏美感。
“可麵對能奪走我摯愛的凶惡,‘美’真的是必要的麼?難道‘效率’不該更占優勢麼?我分不清了,有機會的話,真想和你再聊聊,我的老朋友。
“但我冇有放棄,我還在追求,‘美’與‘效率’是可以共存的。
“我正在打造它,一個全新的、傾注我全部心血的至臻造物,若它能擊敗我的前一個造物,那麼它就是對的。
“我用了你曾贈予我的那些鏡子與水晶,拚儘全力,把它鍛造得極儘完美。
“我將為它命名,稱之為『鏡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