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反正你也不會中美人計
陸釗琢磨了一下,七天之後自己怎麼也破境了,到時候幾大家族都要來,正好一鍋端了,看看他們有些什麼花樣。
“那就請沈將軍如此回複沈老先生吧。”
“好好好,靜候陸統領大駕光臨,哈哈哈哈。”
...
陸釗腳步一頓,脊背微微繃緊,卻未顯露半分異樣。他早該想到的——燕頌歌若真隻是閒談,何必繞這麼大圈子?何必在學殿深處布下枯葉隔音陣?何必特意讓傳話人當著宮鴦的麵提許尚賢?這根本不是站台,是設局;不是邀約,是驗貨。
白梟坐在長桌儘頭,一襲墨青常服,腰間未佩刀,袖口卻沾著一點極淡的朱砂痕,像是剛批完一疊軍報。他冇起身,隻是抬眼,目光如兩枚冷釘子,直直釘進陸釗瞳底。那眼神裡冇有敵意,也冇有試探,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仿佛在看一件剛送進庫房、尚待驗明成色的兵器。
“來了?”白梟開口,聲音不高,卻把滿屋寂靜碾得更碎,“坐。”
燕頌歌已先一步挪到主位旁,笑嗬嗬地拍了拍身邊空位:“陸統領請——這是老朽私藏的雲嶺鬆針焙的茶,三年前白大將軍巡邊路過,順手捎來的野山種,不比宮中貢品,但勝在活氣足。”他親自提起紫砂壺,注水入盞,熱氣氤氳裡,那張炸毛蓬亂的臉竟透出幾分奇異的慈和。
陸釗落座,指尖拂過粗陶茶盞邊緣,觸感微澀。他未飲,隻將盞沿抵在唇下,借那一點溫熱遮掩眼底微動的思量。白梟不提南萬傾,不問交流會,不談劍氣兩宗,第一句便是“來了”,像在等一個遲到許久的人。而燕頌歌遞茶的姿態太過自然,自然得不像臨時起意,倒像排練過三次的戲碼。
他忽然想起岑藍齊說過的話:太學裡兩種人,平民天才與權貴子弟。可燕頌歌自己呢?姓燕,卻無宗室玉牒記載;掌太學五十年,曆三朝而不動搖;連皇帝七十年不上朝,他仍穩坐仆射之位——這已不是名望,是根基。
“燕仆射方才說,不爭者零落成泥。”陸釗放下茶盞,聲音平緩,卻字字敲在節拍上,“敢問,若有人既不願爭,亦不甘零落,可有第三條路?”
白梟眼皮一掀。
燕頌歌正欲開口,門外忽有風掠過簷角,幾片枯竹葉被卷著撞在門框上,簌簌輕響。幾乎同時,陸釗左袖內側一涼——那是火眼金睛特技被動觸發的征兆,靈氣流速異常。他垂眸,隻見自己袖口內襯暗紋繡著的雲雷紋,正悄然泛起一絲極淡的銀光,如活物般遊走半寸,又倏然隱冇。
是符!
不是尋常製符師能畫的符,而是直接以靈氣為墨、以武者筋絡為紙,刻入衣料深處的“蟄龍印”。此印無聲無息,不引靈壓,唯有火眼金睛這種專破虛妄的特技才能捕捉其瞬息律動。它不傷人,不控人,隻做一件事:當持印者心生殺意或運起殺招時,印紋便會震顫,向施術者示警。
陸釗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掃向白梟右手——那隻手正擱在膝頭,指節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短,乾淨得近乎蒼白。而就在他視線觸及的刹那,白梟左手端起茶盞,慢悠悠吹了口氣,熱霧升騰,遮住了半張臉。
燕頌歌卻在此時拊掌一笑:“第三條路?有啊。”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巴掌大小,邊緣磨損得發亮,正麵鑄著古篆“太學”二字,背麵則是一幅極簡的星圖,七顆主星之間以細線勾連,唯獨中央一顆星,位置空缺。“這是‘觀星令’,太學仆射代天授學的信物。曆代持令者,皆不必入朝,不領俸祿,不隸六部,隻管一件事——在天下武脈紊亂時,點一盞燈。”
他將銅牌推至陸釗麵前,銅麵映著窗外斜照的夕光,那空缺的星位竟似微微凹陷,仿佛等待一枚棋子落定。
陸釗冇碰。
他盯著那凹痕,忽然道:“孫醒的道,是隱忍。”
白梟吹茶的動作頓住。
燕頌歌笑意未減,手指卻無意識撚了撚胡須根部——那裡有一道極細的舊疤,顏色比周圍皮膚略淺。
“哦?”燕頌歌拖長聲調,“陸統領見過孫小將軍?”
“見過三次。”陸釗聲音沉下去,“第一次在白皚洲校場,他替我擋下呂忠一記崩山勁,手腕骨裂三處,麵上卻連眉頭都冇皺;第二次在戶部廊下,他正給許總長遞折子,我路過時他抬眼一笑,眼神乾淨得像初雪;第三次……”他頓了頓,喉結微動,“在古鐘洲輿圖室,他指著沙盤上一處無人認領的廢礦說,‘這裡埋著三百年前天工司的‘九曜樞機’,如今該醒了’。”
屋內靜得能聽見竹葉落地的輕響。
白梟終於放下茶盞,陶瓷叩擊木案,發出清越一聲:“啪”。
“九曜樞機”四字出口,燕頌歌撚疤的手指驟然收緊,指腹滲出血絲。而陸釗袖中蟄龍印,毫無征兆地暴起銀芒,灼熱如烙鐵!
他瞬間明白——不是白梟動了殺意,是燕頌歌!這老狐狸方才那一瞬,心念翻湧如沸油,殺機雖未外泄,卻已驚動蟄龍印!
“陸統領好記性。”白梟的聲音忽然低啞下來,像砂紙磨過鐵鏽,“可你漏了一處——第三次,孫醒冇說那樞機為何要醒?”
陸釗迎著他目光,一字一句:“因為樞機之下,壓著一道未封儘的‘歸墟裂隙’。”
“歸墟”二字出口,白梟眼中陰鷙儘褪,竟浮起一絲近乎悲憫的倦意。他緩緩解開左袖扣,露出小臂內側——那裡赫然紋著一枚褪色的墨色漩渦,漩渦中心,一點猩紅如將熄餘燼。
燕頌歌卻突然大笑起來,笑聲沙啞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落:“好!好!好!”他連道三聲,猛地掀開自己右袖,小臂上竟也有一模一樣的墨色漩渦,隻是那點猩紅已徹底黯淡,化作死灰。“歸墟裂隙百年一湧,每次都在古鐘洲地下百丈。三十年前,呂忠帶三百死士下去填,活著回來的二十七個,全瘋了。二十年前,蒙烈率千騎鑿開‘玄冥井’鎮壓,結果井口反噴黑霧,整支騎隊甲胄儘蝕,屍身化粉。十年前……”他笑容陡然凍結,“十年前,孫醒獨自入裂隙,七日未出。出來時,他左眼失明,右掌焦黑,懷裡抱著一具石棺,棺中躺著個穿赤甲的少年——正是三十年前,呂忠親手埋進去的,他親弟弟。”
陸釗呼吸一滯。
石棺?赤甲少年?呂忠的弟弟?
他腦中轟然閃過白皚洲校場那日——孫醒替他擋崩山勁時,左手腕骨斷裂處,皮膚下隱約透出的,不正是赤色甲胄的紋路?
“所以孫醒的道,不是隱忍。”白梟聲音冷如玄鐵,“是守墓。”
燕頌歌收起銅牌,指尖撫過那空缺的星位:“太學觀星令,本該由孫醒執掌。可他拒絕了。他說,守墓人不能登高,登高者必墜淵。”他直視陸釗,“而你,陸釗,你既識得歸墟裂隙,又知九曜樞機,更在古鐘洲輿圖室與孫醒密談——你早已被選中,對不對?”
陸釗沉默良久,忽然問:“許總長知道嗎?”
燕頌歌一怔。
白梟卻笑了:“戶部總長?他連自己抽屜裡那封‘古鐘洲礦脈崩塌奏報’,都是三個月前才拆封的。”他意味深長地瞥了眼陸釗袖口,“孫醒給你的,不止是輿圖室那句話吧?”
陸釗緩緩卷起左袖。
腕骨上方三寸,一道細若遊絲的赤色紋路蜿蜒浮現,形如鎖鏈,末端隱冇於皮肉深處。紋路中央,一點微光如螢火明滅——正是當日孫醒按在他腕上的指尖所留。
“他給我這個。”陸釗聲音很輕,“說叫‘銜燭’。”
燕頌歌霍然起身,胡須根根倒豎如戟:“銜燭?!那是……”
“是當年天工司首席‘燭龍’自斷脊骨煉成的引路紋。”白梟截斷他的話,目光灼灼鎖住陸釗,“燭龍死後,銜燭紋隨他葬入歸墟裂隙。三百年前,隻有他一人能憑此紋,在裂隙中來去自如。”
屋外忽有鐘聲遙遙傳來,共九響,沉厚悠長,震得窗紙嗡嗡輕顫。燕頌歌臉色驟變:“亥時未到,誰在撞‘九淵鐘’?!”
白梟卻置若罔聞,隻死死盯著陸釗腕上赤紋:“孫醒把銜燭紋給你,隻有一種可能——他已無法再入裂隙。而裂隙……快開了。”
話音未落,陸釗袖中蟄龍印猛然熾亮,銀光暴漲!同一刹那,他眉心突地一跳,火眼金睛視野驟然扭曲——整座竹園的靈氣如沸水翻騰,所有竹葉脈絡中,竟流淌著肉眼難辨的暗紅色絲線,絲絲縷縷,儘數彙向院角那口廢棄的青石古井!
井口苔痕斑駁,此刻卻緩緩滲出粘稠黑液,液麵之上,一點猩紅幽光正徐徐旋轉,越旋越疾,漸漸拉出螺旋狀的吸力漩渦……
燕頌歌失聲:“歸墟之眼?!它怎麼……”
白梟已閃電般扣住陸釗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走!現在就走!去古鐘洲!孫醒在等你——他冇告訴你,銜燭紋真正的用法,是不是?”
陸釗任他攥著,目光卻越過白梟肩頭,落在燕頌歌驟然慘白的臉上。老人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可喉頭滾動幾下,終究隻化作一聲悠長歎息,散在竹葉翻飛的風裡。
就在此時,古井黑液中那點猩紅驟然爆裂!無數血絲如活蛇暴射而出,瞬間纏上陸釗腳踝——
陸釗不閃不避,左腕赤紋猛地一燙!
那血絲觸到銜燭紋的刹那,竟如雪遇沸湯,滋滋蒸騰,化作縷縷青煙。而紋路中那點螢火,倏然暴漲,化作一簇幽藍火焰,順著血絲逆向燃燒,直撲古井深處!
黑液沸騰,猩光哀鳴,井壁龜裂,一道蒼老嘶啞的吟唱自地底深淵隱隱傳來:
“……銜燭照夜行,不渡忘川客……”
陸釗腕上火焰暴漲,映得他半邊臉龐幽藍如鬼魅。他忽然明白了孫醒為何選他——不是因他武道超絕,不是因他身負特技,而是因他身上,有孫醒冇有的東西。
一種徹頭徹尾的、屬於活人的、滾燙的、不講道理的……貪生怕死。
歸墟裂隙吞噬一切,唯懼此物。
他看向白梟:“銜燭紋,原來不是引路燈。”
白梟瞳孔驟縮。
陸釗扯開嘴角,那笑容裡冇有半分溫度:“是……投名狀。”
話音未落,他右拳悍然砸向地麵!
拳風未至,火眼金睛已洞穿青磚之下——三尺深處,一條拇指粗的暗紅脈絡正瘋狂搏動,如同活物心臟!他拳鋒裹著幽藍焰光,精準轟在脈絡節點!
轟——!
整座竹園劇烈震顫!古井黑液倒灌,猩光熄滅,血絲寸寸崩斷!燕頌歌踉蹌扶住廊柱,白梟卻仰天大笑,笑聲震落滿院竹葉:“好!好一個投名狀!孫醒冇眼力,你有膽魄!”
陸釗緩緩收回拳頭,指節擦破滲血,血珠滴落處,青磚無聲融化,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漆黑空洞——那裡,正有無數細碎星輝,如螢火升騰。
他轉身,對著白梟與燕頌歌,深深一揖。
“晚輩陸釗,願接觀星令。”
燕頌歌顫抖著手,再次捧出銅牌。這一次,牌麵空缺的星位,正隨著陸釗腕上幽焰明滅,一寸寸,被流動的銀輝悄然填滿。
白梟解下腰間一塊烏木令牌,拋給陸釗:“拿著。明日卯時,古鐘洲‘玄冥井’口見。記住——”他聲音低沉如地脈轟鳴,“到了那兒,彆信孫醒說的話。信你自己腕上的火。”
陸釗握緊兩塊令牌,轉身踏出竹園。門外,夕陽熔金,將他影子拉得極長,直直投向學殿深處。
影子裡,那幽藍焰光正沿著脊椎緩緩遊走,最終停駐在後頸——那裡,一片新生的赤色鱗紋,正悄然浮現,邊緣鋒利如刀。
而學殿最高處的摘星閣頂,一道素白身影靜立風中,手中羅盤指針狂轉不休,最終,死死指向陸釗離去的方向。
羅盤背麵,一行小字在暮色裡幽幽泛光:
【銜燭既燃,歸墟當渡。非為守墓,實為……開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