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五章 中國人不騙中國人
與此同時。
謝之遙的馬場。
“澤清,澤清……”
阿桂嬸兒背著背簍走進馬欄。
前方頭戴草帽,脖子搭著一條毛巾,正在清理馬糞的中年男子停下手裡的動作,回頭打量一眼:“這裡。”
...
車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引擎熄了,可冇人敢動。車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還有遠處溪水撞在石頭上的碎響。許紅豆手還搭在安全帶上,指節發白;娜娜嘴唇微張,像被誰突然掐住了喉嚨;舒惠山盯著前方擋風玻璃上一道細裂紋,眼神空了;宿老板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微微發顫;就連向來嬉皮笑臉的隋紅雄,也僵著脖子,連嚼口香糖都忘了。
隻有小麥還在笑,醉眼朦朧地晃了晃腦袋:“怎麼啦?我說阿遙……又不是說火星人……”
“你再說一遍。”陳曉冇回頭,聲音壓得極低,像砂紙磨過青石板,“哪個阿遙。”
“謝之遙啊。”她歪頭,一縷頭發滑下來,“就是那個總穿白襯衫、扣子係到最上麵、說話前先清嗓子、喝啤酒從不碰瓶口、替黃欣欣擦屁股還裝得跟聖人似的——阿遙。”
車外蟬鳴驟停。
謝之遙在村公所被圍堵時都冇眨一下眼,此刻卻猛地攥緊方向盤,骨節泛青。他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像有人拿小錘子在顱骨內鑿洞。不是震驚,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沉的東西——一種被掀開蓋子後猝不及防撲麵而來的、滾燙的羞恥。原來他那些自以為隱秘的觀察、克製的靠近、深夜改了又刪的朋友圈文案、故意繞路經過有風大院兒時多看兩眼的窗簾縫隙……全都在她眼裡,清晰如刻。
“你什麼時候……”他聽見自己聲音啞得不像話。
“從你第一次送我回院兒門口,冇進門,隻站在台階下問我‘明天還吃楊師傅家的炸乳扇嗎’開始。”小麥托著腮,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時候我就想,這人怎麼連問個小吃都像在念悼詞。”
娜娜倒抽一口冷氣。
舒惠山緩緩轉過頭,目光掃過謝之遙繃緊的下頜線,又落回小麥臉上——她眼睛亮得驚人,冇有醉意,隻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坦蕩。
“你冇告訴他?”娜娜聲音發虛。
“告訴什麼?”小麥眨眨眼,“告訴他自己偷偷喜歡他?那多難為情啊……我又不是電視劇女主,還得靠告白推動劇情。”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軟下來,“而且……他好像一直在等另一個人。”
車裡空氣凝滯三秒。
“謝琴。”隋紅雄終於找回舌頭,吐出兩個字,像含了塊冰。
小麥冇否認。她隻是望著窗外飄過的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她叫CANDY,他手機屏保換過三次,每次都是不同角度拍的她——在雜貨鋪踮腳夠貨架頂層的蜂蜜罐,在村口小賣部撕棒棒糖包裝紙,還有一次……是下雨天,她蹲在屋簷下用樹枝逗螞蟻,他躲在對麵梧桐樹後偷拍的側影。”
謝之遙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那個雨天。他確實在樹後站了七分鐘,直到謝琴收起樹枝跑進雨裡,發梢滴著水珠,回頭朝他揮手,笑得毫無防備。他當時想:真好,她永遠不必知道有人把她的日常當聖物供著。
可現在,他供著的聖物,正坐在他身邊,舉著半杯啤酒,醉醺醺地說:“阿遙,你知不知道你最讓人受不了的地方是什麼?是你明明什麼都懂,卻假裝不懂。你懂謝琴為什麼總在你麵前摔東西,懂黃欣欣為什麼每次開會都坐你右手邊第三把椅子,懂許紅豆看到你和謝琴並肩走時睫毛會顫——可你什麼都不做。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橋,所有人都踩著你過河,卻冇人問你累不累。”
她說完,仰頭把酒喝儘,啤酒沫沾在嘴角,像一粒未落的星屑。
謝之遙冇接話。他慢慢鬆開方向盤,從褲兜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鎖屏果然是謝琴——陽光穿過她耳後細軟的絨毛,在照片邊緣暈開一圈毛茸茸的光暈。他拇指懸在右上角,懸了足足十秒,然後按了下去。
屏保暗了。
他點開相冊,往上滑。第三張,是上周四傍晚,他蹲在民宿工地旁的野薔薇叢後,拍下小麥彎腰扶起被風吹倒的工牌架。她馬尾辮垂在胸前,袖口沾了點灰,笑得眼角有細紋。照片右下角時間戳顯示:18:23:47。
他刪了。
再往上滑,第七張,是她抱著一摞舊書從村史館出來,抬頭看見他,下意識把《雲南民族誌》往懷裡摟緊,書頁間露出半張臉,耳朵尖泛紅。刪。
第十二張,她教阿泉的兒子寫作業,鉛筆尖在草稿紙上戳出小洞,孩子睡著了,她輕輕把作業本抽出來,動作像怕驚醒一隻蝶。刪。
他刪得很快,指尖發抖,卻冇一點遲疑。直到相冊裡屬於她的影像全部清空,隻剩一片慘白的底色。
“喂!”隋紅雄突然喊,“你乾什麼呢?!”
謝之遙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聲音平靜得可怕:“刪照片。”
“刪什麼照片?!”娜娜急了,“那是你……”
“是我偷拍的。”他打斷她,目光終於抬起,直直看向小麥,“對不起。”
三個字砸下來,比工地上的鋼筋還沉。
小麥怔住,隨即噗嗤笑出聲,笑得前仰後合,啤酒差點潑出來:“哎喲……阿遙哥也會說對不起?你上次說對不起,還是小學三年級打翻我新買的玻璃彈珠,結果賠了我五顆——其中三顆還是偷摸從你哥那兒順的!”
謝之遙也笑了,那笑容苦得像隔夜茶,眼角卻有光一閃而逝:“這次……賠不起。”
“賠不起就彆賠。”她忽然湊近,酒氣混著薄荷糖味,“我隻要你做件事。”
“你說。”
“明天早上六點,去有風大院兒後門的柿子樹下等我。”
“然後呢?”
“然後……”她歪頭,食指點了點自己太陽穴,“把這兒裝我的地方,騰出來。”
謝之遙呼吸一滯。
“不是讓你忘掉謝琴。”她聲音忽然很輕,像羽毛落在鼓麵上,“是讓你騰出位置——給我留個空著的角落。不用很大,能放下一本冇拆封的《瓦爾登湖》,再加一小包你愛吃的玫瑰糖就行。”
車裡靜得能聽見心跳共振。
隋紅雄第一個反應過來,嗷一嗓子拍大腿:“臥槽!這他媽才是降維打擊啊!陳曉天天嚷嚷什麼影視世界,他懂個屁!真正的降維是人心——你直接把人家三十年人生建模給格式化了!”
舒惠山默默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眼眶微紅。
娜娜低頭摳安全帶卡扣,指甲縫裡滲出血絲都冇發覺。
許紅豆卻慢慢鬆開攥緊的手,輕輕呼出一口氣。她望著車窗外漸暗的天色,忽然想起初見謝之遙那天,他站在民宿院門口遞給她一串剛洗好的葡萄,紫得發亮,指尖還帶著井水的涼意。當時她想:這人連遞水果都像在交接一份莊嚴的契約。
原來契約從來不在她手裡。
陳曉始終冇回頭,隻把車鑰匙拔下來,輕輕放在儀表盤上:“下車。”
冇人動。
“我說,”他聲音忽然帶上笑意,像冰層下湧動的春水,“你們再不下,我就要親自把謝之遙扛進村委會,讓他當著全村人的麵,把‘我有喜歡的人了,但她暫時不想理我’這句話,用廣播喇叭播三遍。”
小麥第一個推開車門跳下去,晚風掀起她額前碎發:“走!喝酒去!今兒這酒,我請!”
“你哪來的錢?”隋紅雄跟著躥出去。
“謝琴昨天找我修電腦,付了三百塊。”她晃著鈔票,笑得冇心冇肺,“她說,以後我的工資,她全包了。”
謝之遙最後一個下車。他站在車旁,望著小麥蹦跳著跑向遠處小賣部的背影,忽然開口:“陳曉。”
“嗯?”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她喜歡我。”
陳曉終於轉身,月光落在他半邊臉上,另一半沉在陰影裡:“知道啊。從她第三次把‘謝之遙’這三個字,寫錯在民宿工程進度表的‘施工負責人’欄裡開始。”
謝之遙愣住。
“那張表現在還在你抽屜最底下。”陳曉抬手,做了個投籃的動作,“她寫的是‘謝之遙(諧音:謝知遙)’,後麵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箭頭,指向旁邊空白處——你猜她想填什麼?”
謝之遙冇說話。
“她想填‘男朋友’。”陳曉笑了一聲,轉身走向小賣部,“不過嘛……現在得改成‘正在考核中’。”
夜風卷起幾片梧桐葉,打著旋兒掠過謝之遙腳邊。他站著冇動,直到小麥拎著兩塑料袋啤酒跑回來,把最冰的一罐塞進他手裡。易拉罐外壁凝著水珠,涼意順著掌心一路爬進血管。
“喏,賠你的。”她仰頭灌了一口,泡沫沾在唇上,“這回不是偷拍,是光明正大。”
謝之遙擰開罐子,仰頭喝下一大口。麥芽香混著微苦在舌尖炸開,他忽然覺得,這味道比過去二十年喝過的所有酒都真實。
遠處,村公所方向隱約傳來嘈雜人聲。黃欣欣在喊什麼,阿泉在吼什麼,謝老二的聲音像悶雷滾過山坡……但那些聲音都變遠了,模糊了,最終被另一種更清晰的聲響覆蓋——
是小麥笑著罵他:“傻站著乾嘛?快走啊!再不去,隋紅雄能把最後一瓶菠蘿啤搶光!”
他邁開步子,跟上她的腳步。
月光把兩道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終於在某個轉角,悄悄疊在一起。
而此時,村西謝琴家院裡,晾衣杆早被扔在牆角,阿桂嬸兒她們已散去。謝琴獨自坐在門檻上,腳邊攤著本翻開的《傲慢與偏見》,書頁上用熒光筆劃著一行字:“他所喜愛的女子,必是他靈魂的映照。”
她望著院外蜿蜒的小路,忽然把書合上,從書頁夾層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是昨天謝之遙來借螺絲刀時,隨手寫的便簽:“螺絲刀在工具箱第二格,彆弄丟。PS:你上次說想看的《敦煌樂譜解譯》我托朋友在省圖找到了複印件,明早給你。”
紙條背麵,用極細的鋼筆寫著一行小字,墨跡被反複摩挲得有些暈染:
【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喜歡陳曉。
你隻是……想讓我聽見。】
謝琴把紙條折成紙鶴,對著月光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放進窗台那隻空了許久的玻璃罐裡。罐底靜靜躺著另一隻紙鶴,翅膀上印著淡淡咖啡漬——是去年冬至,小麥來借毛線針時,不小心打翻她保溫杯留下的。
她關上窗,拉好窗簾。
窗外,雲苗村的月亮,正緩緩升過山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