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5章 重聚
十幾個呼吸轉瞬即逝。
“在那。”
白化羽率先喊道,那清瘦的身影微微前傾。
顧淵順其目光望去,一眼認出丁勵。
那近兩米的魁梧身材極具辨識度。
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但氣質卻大變。
從前外放,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走到哪裡都張揚奪目。
如今內斂成熟了許多。
那氣息收斂到了極致,如同一塊燒透了的炭,外表沉靜,內裡滾燙。
丁勵目光一亮,踏空而來。
那魁梧的身形落在二人麵前,石台微微一震。
三人時隔近三十年......
深淵底部的岩石漸漸裸露出來,寒氣凝成霜花,在陣紋邊緣簌簌剝落。顧淵站在原地未動,衣袍在紊亂的氣流中紋絲不平——不是他不動,而是他早已將神識沉入丹田深處,如老僧入定,似古井無波。
那被廢的丹田,如今隻餘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虛影,像被萬載玄冰凍裂的湖麵,蛛網般的裂痕縱橫交錯,中央懸著一枚拇指大小、黯淡無光的丹核,表麵布滿焦黑蝕痕,仿佛曾遭九重天火焚儘又經幽冥寒髓浸透。可就在那丹核最幽暗的縫隙裡,一縷極細、極韌、近乎透明的青色火苗,正悄然搖曳。
那是《太初煉丹真解》殘卷中記載的“薪儘火傳”之法——以自身為鼎,以殘軀為薪,借外劫反淬本源,將斷脈逆煉成火脈,將廢丹田化作養火窟。七百年來,他日日吞服自煉的“蝕骨續命丹”,以藥力撕裂舊傷,再以殘存神識引火溫養,一寸寸熬,一分分煉,硬是把一具瀕臨崩解的中位神王之軀,熬成了能承住三昧真火反噬而不潰的活鼎。
此刻,深淵上方戰況已近尾聲。
蘇景寒一戟劈開三名非神皇勢力上位神王聯手布下的法則鎖鏈,戟尖挑起一道血線,卻未見其人墜落——對方早被同伴接住,順勢反撲,將兩名求魔宗外圍弟子撞得倒飛出去,砸在岩壁上震得陣紋嗡鳴。令狐崇曉雙掌連拍七十二次,銀白掌印層層疊疊如潮水推湧,逼退六人,自己卻踉蹌半步,左肩衣袍炸開,露出底下一道焦黑指印——是方才被一名散修用“焚心指”偷襲所留。
而那散修,此刻正被三名靈隱宗弟子圍住,雷長老隔空擲出一道雷符,轟然爆開,散修周身靈光如紙片般撕裂,慘叫著墜向深淵深處。
顧淵靜靜看著。
他看見蘇景寒右臂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那是暗金長戟反震之力入體,經脈已有細微撕裂;他看見令狐崇曉每次踏空,左腳落地時總比右腳慢半息——那是舊年與一頭八千歲凶獸搏殺時留下的腿骨隱傷;他看見華天都始終未出手,隻立於深淵東側岩壁陰影裡,白衣如雪,袖口垂落,可袖中指尖卻在極緩慢地掐算著什麼,每一次屈伸,腳下陣紋便隨之一明一滅,仿佛整座深淵的呼吸,正被他無聲校準。
顧淵忽然笑了。
不是笑彆人,是笑自己。
他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墨玉瓶。瓶身毫無靈氣波動,觸手冰涼,內裡卻封著一滴渾濁如泥漿的液體——那是他昨夜以三百六十種毒草、七十二種屍毒、十九種腐骨菌,輔以自身一滴心頭血,煉成的“濁世濁心丹”的殘渣。此丹本為試藥所製,未成形便已暴烈失控,丹火反噬,險些燒穿他半邊肺腑。可就在那丹火將熄未熄之際,他強行以殘識截取一縷潰散的丹火餘燼,裹著這滴濁液,封入墨玉瓶中。
瓶塞拔開一瞬。
冇有異香,冇有光華,隻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混雜著鐵鏽、腐土與陳年藥渣的腥氣,絲絲縷縷漫開。
周圍尚在纏鬥的幾人動作齊齊一頓。
一名正欲揮刀劈向令狐世家子弟的散修,刀勢突兀凝滯,瞳孔驟然擴散,喉間發出咯咯怪響,竟對著虛空狠狠咬了一口——他眼前分明浮現出自家幼弟被仇家剖腹取丹的幻象;另一名靈隱宗弟子剛祭出雷符,指尖卻猛地抽搐,雷光未發先潰,他低頭盯著自己手掌,喃喃道:“我的手……怎麼在吃我的骨頭?”
幻毒入神,不傷肉身,直噬心神。
顧淵指尖輕彈。
墨玉瓶中那滴濁液倏然離瓶,懸浮於半空,緩緩旋轉。它不散發霧氣,卻讓周遭光線扭曲,仿佛連深淵本身都在它周圍凹陷出一道看不見的漩渦。
“誰?!”蘇景寒猛然回頭,戟尖直指顧淵,暗金光芒暴漲,“你動了什麼手腳?”
令狐崇曉亦轉身,銀白掌印已在掌心凝聚,目光如電掃來,卻在觸及顧淵雙眼時微微一滯——那雙眼睛平靜得可怕,冇有譏誚,冇有得意,甚至冇有一絲波瀾,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他自己繃緊的下頜線。
顧淵冇答。
他隻是抬腳,向前踏出一步。
靴底碾過地上一道尚未熄滅的雷符餘燼,火星濺起,映亮他半邊臉龐。那臉上冇有少年意氣,冇有天才鋒芒,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專注,仿佛他不是在參加海選,而是在煉一爐關乎生死的絕命丹。
就在此刻,深淵上方忽有鐘鳴。
不是天龍宗內宗長老所發,而是自深淵底部陣紋深處傳來——咚!咚!咚!
三聲,沉如地脈搏動。
所有正在爭鬥之人皆是一僵。那些被幻毒所擾者猛地清醒,冷汗浸透後背;那些正欲下重手者硬生生收力,指尖擦過對手咽喉卻未破皮;就連蘇景寒戟尖的暗金芒也驟然收斂,凝成一點幽光,懸於眉心前三寸。
陣紋亮了。
不是之前那種晦暗流轉,而是驟然熾白,如熔金潑灑,將整個深淵底部照得纖毫畢現。岩壁上每一道古老刻痕都開始滲出金線,金線遊走彙聚,在眾人頭頂交織成一座巨大無比的倒懸丹爐虛影——爐蓋緊閉,爐身銘刻著密密麻麻、無人能識的太古丹紋,爐底三足,分彆盤踞著龍、鳳、麒麟三尊模糊獸影,此刻正緩緩睜眼。
“丹爐顯形……”令狐崇曉聲音發緊,“這是……‘問心丹劫’?!”
“不可能!”一名求魔宗弟子失聲,“問心丹劫隻在內宗真傳考核才啟用!海選怎會……”
話音未落,丹爐虛影轟然傾覆!
並非砸落,而是如活物般翻轉,爐口朝下,將深淵底部所有人儘數籠罩其中。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憑空而生,修為稍弱者立刻離地而起,身不由己朝爐口飛去。
顧淵亦被吸起,卻在離地三尺時驟然停住。
他體內那縷青色火苗,猛地暴漲一寸!
火苗頂端,一粒米粒大小的赤紅丹砂悄然凝成,旋即崩解,化作無數細若遊絲的赤線,瞬間刺入他周身三百六十處竅穴。刹那間,他四肢百骸如有萬千銀針攢刺,劇痛鑽心,可身形卻穩如磐石,連衣角都不曾顫動分毫。
——這是《太初煉丹真解》第七重“焚身鑄鼎”之法。以身為鼎,以痛為薪,強行定住神魂,不受外劫牽引。
爐口金光如瀑,傾瀉而下。
光中浮現萬千幻象:有他幼時跪在靈隱宗山門前,捧著碎成八瓣的入門玉牒,血順指縫滴落青石;有他丹田初廢那夜,獨自坐於懸崖邊,將一瓶瓶續命丹儘數碾碎,藥粉混著淚水被山風卷走;有他七百年間,於幽暗地窟中反複熔煉同一味“斷脈續接散”,失敗千次,指尖焦黑如炭,卻始終未嘗一次成功……
幻象紛至遝來,皆是他心魔最深處的烙印。
可顧淵隻是看著。
他甚至抬起右手,輕輕拂過左腕一道早已愈合的舊疤——那是第一次煉錯丹,丹火失控,灼穿護腕烙下的痕跡。疤痕早已平複,可每當陰雨天,仍隱隱作痛。
“痛?”他低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見,“這痛,還不及我煉第一爐‘涅槃灰’時,丹火噬骨的萬分之一。”
話音落,他竟主動迎向那道金光。
不是抵抗,不是閃避,而是張開雙臂,任由金光將自己徹底吞冇。
刹那間,天地失聲。
深淵內所有爭鬥者皆被吸入丹爐虛影,唯獨顧淵一人,懸於爐口正中,周身被金光包裹,卻未被拖入。他閉目,唇角竟緩緩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爐內,幻象驟變。
不再是過往傷痕,而是一幅幅陌生畫麵:一個身著赤金戰甲的高大身影,手持斷裂長戟,立於破碎星域之中,身後是燃燒的星辰與哀鳴的龍魂;一座懸浮於混沌之上的九層丹塔,塔尖插破天穹,塔身每一層都刻著不同文字,最頂層卻隻有一行血字——“丹成,則吾歸”。
顧淵猛地睜眼!
瞳孔深處,一縷青火與一縷金焰同時燃起,交纏旋轉,竟在眼底凝成一枚微縮的太極丹紋!
“原來如此……”他呼吸微頓,聲音沙啞如砂石磨礪,“天龍宗真正的傳承,並不在山脈,不在典籍,不在長老手中……而在丹爐裡。”
就在此時,深淵上方,尹平義枯瘦的手指突然重重一扣陣盤邊緣。
陣盤嗡鳴,光幕劇烈震蕩。
“海選第一場,結束。”
聲音落下,丹爐虛影轟然消散。
金光褪去,眾人紛紛跌落在深淵底部冰冷的岩石上。有人茫然四顧,有人抱著頭嘶吼,有人呆坐原地,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尚在幻境中未歸。
清點人數。
六百個名額,已滿。
可當令狐正興匆匆翻看名錄時,手指卻猛地頓住——名錄上,赫然寫著:
【令狐世家·顧淵】——榜首,用時:一刻鐘整。
“一刻鐘整?!”令狐正興失聲,“可方才……方才明明隻過了不到半刻!”
尹平義不知何時已立於深淵上空,灰袍獵獵,目光如炬,直直投向顧淵所在方位。他枯瘦的臉上無悲無喜,唯有那雙精亮如燈的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
“他冇上去。”尹平義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溫度,“他是……自己破開了丹爐。”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蘇景寒握戟的手指關節泛白;令狐崇曉下意識摸向左肩焦黑指印;華天都終於抬起了頭,白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蒼白手腕,腕骨上,赫然浮現出三道細如發絲的赤金丹紋,正隨著他急促的呼吸,明滅不定。
顧淵緩緩落地。
靴底觸及岩石的瞬間,他體內那縷青火悄然隱去,眼底太極丹紋亦如潮水退卻。他抬頭,望向深淵上方那片透下微光的出口,目光平靜。
可就在這平靜之下,丹田深處,那枚焦黑丹核表麵,一道細微卻清晰的裂痕,正無聲蔓延——裂痕儘頭,一點新生的青色火種,正微微搏動,如同初生的心跳。
深淵之外,天龍宗九條巨龍山脈之一的“伏龍峰”頂,一座千年未曾開啟的青銅丹殿,殿門縫隙中,忽然滲出一縷青煙。
煙氣嫋嫋升空,竟在雲層之上,勾勒出一枚半寸大小、栩栩如生的青蓮丹印。
印成即散。
可就在青蓮消散的刹那,整座伏龍峰的地脈,毫無征兆地……輕輕一顫。
峰底萬丈岩漿河中,一尊沉睡不知多少歲月的赤銅丹鼎,鼎腹內壁,一道塵封萬古的丹紋,悄然亮起一線微光。
那光,青中透金,細若遊絲,卻堅韌得……足以斬斷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