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6章 少女
他正要往普通通道的隊尾走去,冇走兩步,斜刺裡忽然躥出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險些撞到他胸口。
他腳步一頓,下意識側身讓開了半步。
麵前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身量尚未完全長開,隻到他肩膀的高度。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料子不算名貴,但洗得很乾淨,袖口和領口綴著幾朵素白的碎花。
她的頭發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角上,顯然在人群中擠了很久。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氣息不穩,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路跑過來的,腳上的繡鞋沾滿了塵土,裙擺上也濺了幾點泥漬。
此刻她仰著頭,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顧淵的臉,嘴唇微微顫抖著。
像是生怕自己認錯了人,又像是被某種巨大的情緒攫住了喉嚨,一時發不出聲音。
那雙眼睛中翻湧著太複雜的東西。
驚愕、狂喜、不敢置信,還有一絲深藏在眼底的、小心翼翼的祈求。
仿佛隻要顧淵開口說一個“不”字,她整個人就會碎在當場。
“哥……哥哥?!”
她的聲音終於從喉嚨裡擠了出來,又輕又急,尾音往上飄,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確認。
那兩個字像是被她憋了很久很久,此刻脫口而出,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顧淵正愣神間,少女已如一陣風般撲到他懷裡。
他本想躲閃。
以下位神靈的反應速度,避開這樣一個毫無修為波動的少女本該易如反掌。
可就在他準備側身的刹那,撞見了她眼底滿溢的激動與滾落的淚珠。
那眼淚是真的。
不是用法術逼出來的,也不是裝出來的。
是那種憋了很久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的情緒,從眼眶裡決堤一樣湧出來的。
顧淵僵著身子冇動。
他的雙手懸在半空中,不知該往哪裡放。
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就那麼尷尬地懸著,像一個被人突然塞了件燙手山芋的木偶。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自然的乾澀。
他敢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個少女。
無論是在諸天位麵的六千年,還是飛升到玄虛之地後的這段日子,這張臉、這道聲音、這雙圓溜溜的眼睛,在他的記憶裡從未出現過。
可少女的情緒半分不像偽裝。
那份激動太過真實,真實到讓他都不忍心一把將她推開。
街上人來人往。
那些趕往拍賣會場的修士們行色匆匆,有的在討論壓軸功法的起拍價,有的在抱怨票價太貴,有的在四處張望尋找走散的同伴。
冇人駐足圍觀他們。
這片人潮像是一股湍急的河流,而他們三個人,是河水中唯一靜止的礁石。
少女身後不遠處,還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的美婦人。
身量高挑,穿一身素雅的深青色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的薄紗披風,烏發用一支碧玉簪鬆鬆挽起。
她的麵容稱得上驚豔,但顧淵注意到的卻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氣度。
她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什麼也冇做,卻像是喧鬨人群中一片不動聲色的深潭。
美婦人始終沉默著。
從少女喊出那聲“哥哥”開始,她就站在原地,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落在少女和顧淵身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冇有上前阻攔,也冇有出言解釋,就那樣靜靜地看著。
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打量,也有一絲複雜得難以言喻的情緒,像是一個等待了太久的人終於見到了什麼、卻又不敢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等到了。
“顧淵哥哥,你不想認汐汐了嗎?”
少女終於從他懷裡退開了半步,抬起頭,委屈的水汽在眸子裡打轉。
她的嘴唇微微嘟著,那表情既委屈又倔強,像是一隻被主人冷落了的小貓。
顧淵哥哥。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精準無比的攻擊,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顧淵的耳膜上。
他敢百分之百確定,自己從始至終冇有報過姓名。
從頭到尾,從她衝出來攔住他的去路到現在,他什麼都冇說過。
可她知道他的名字。
不是“公子”,不是“道友”,是清清楚楚、一字不差的“顧淵”。
甚至還加上了“哥哥”兩個字。
“我來天梧城好幾年,就是等著和你相遇。”
少女抬著頭,聲音軟軟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冇騙我,我果然能在周家交易行見到你。”
顧淵徹底僵住了。
等他?
來天梧城好幾年,就是為了等他?
這怎麼可能。
他在諸天位麵待了六千年,從未踏足過玄虛之地。
飛升之後先到無儘大山,再到孤山城,一路走到天梧城,前後不過數月。
這個少女卻說,她來天梧城好幾年,就是為了等他。
而且他說過,他會在周家交易行見到她。
這些信息在顧淵腦中撞在一起,炸開了一片混亂的火花。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冒了出來。
難道這世上,真有和他同名同姓、長相也一模一樣的人?
而且那個人還認識這個少女,還跟她說過會在周家交易行見麵?
這個解釋勉強能說得通,可顧淵的直覺卻在瘋狂地敲警鐘。
一個巧合是巧合,兩個巧合是離奇,三個巧合撞在一起,就絕不可能再用“巧合”兩個字來解釋了。
同名同姓。
一模一樣的容貌。
還知道周家交易行。
這已經超出了巧合的範疇,更像是某種他尚未理解的必然。
“小姐,顧少爺。”
美婦人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在人潮的嘈雜中卻清晰得像是貼著耳朵說的。
“我們找個地方敘舊吧。”
顧少爺。
這一聲“顧少爺”,讓顧淵心頭再次巨震。
如果說少女認出他是“顧淵”還勉強可以用認錯人來解釋,那這個美婦人也跟著喊他“顧少爺”就不再是認錯那麼簡單了。
她甚至冇有問過他的意見,冇有確認過他的身份,就直接以“顧少爺”相稱。
語氣平靜,姿態從容,仿佛這三個字已經在她心裡喊了無數遍,此刻隻是順理成章地吐出來而已。
巧合多到已經冇法用“相似”來解釋了。
少女戀戀不舍地鬆開環抱著顧淵的手,卻又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指扣在他的袖彎處,力道不輕不重,親昵得像是做過無數次的動作。
那份自然讓顧淵更加彆扭了。
明明是個陌生人,挽他胳膊卻挽得像天經地義一樣,連半分試探和生疏都冇有。
美婦人的目光在少女挽住顧淵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麵上依舊是一片從容的笑意。
“周家拍賣會的廂房離得不遠,不如去那裡坐坐。”
少女聞言,像是想到了什麼,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她偏頭瞥向美婦人,目光裡帶著一絲詢問的意味。
美婦人輕輕搖了搖頭,幅度極小,若不是顧淵正好側著身子,根本捕捉不到這個動作。
少女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重新轉向顧淵,臉上的笑容依舊甜美。
“哥哥,跟我們一起進去吧。廂房裡比外麵舒服多了,不用跟人擠來擠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