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4章 做客
孟沉珂臉上的笑容維持得堪稱完美,嘴角的弧度不差分毫。
可那笑意卻怎麼也滲不到眼底。
他拱手應下的時候,藏在袖中的另一隻手已經把指節攥得發白。
鄭星海合上折扇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扇骨碰撞的聲響在忽然安靜下來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脆。
常劍倒是乾脆,大手一揮說了句“兩萬就兩萬”。
可轉身時那張粗獷的麵孔上肌肉狠狠抽搐了幾下,像是在心裡把算盤撥了又撥,最後還是咬著牙認了這筆賬。
孟家一行人返程時,氣氛沉悶得幾乎凝成了實質。
長老們跟在孟沉珂和孟天華身後,一個個臉色陰沉,嘴唇抿得死緊,誰都不願意先開口。
沿途的街景與往常並無不同。
可落在他們眼裡卻莫名多了幾分刺眼的意味。
那些熟悉的鋪麵、往來的族人、青石板路上玩耍的孩童,每一處都在提醒他們,這些安寧都是用神石堆出來的。
而今天他們親手把神石送了出去。
回到孟家正堂,厚重的木門剛一合攏,憋了一路的長老們便炸了鍋。
二長老孟元慶第一個拍了桌子。
茶盞在桌麵上跳了一跳,茶水濺出來洇濕了桌麵上的賬冊。
他滿臉漲紅地嚷道,兩萬枚神石能買多少丹藥,能供族中多少後輩修煉,就這麼白白送給一個外來的年輕人,連個響都聽不到。
三長老孟元修也沉著臉附和,說那顧淵在白家一刀斬了白桓的手臂確實厲害,可孟家並未得罪他,何必上趕著送這麼大一筆神石。
幾個年輕些的執事不敢像長老們那樣拍桌子瞪眼,但也站在角落裡低聲嘀咕著。
看向家主的目光中帶著幾分不服和怨氣。
孟沉珂坐在主位上冇有開口,任由眾人把怨氣撒完。
等堂中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才緩緩抬起眼,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你們隻看到了兩萬枚神石。”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疲憊的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願承認但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可你們有冇有想過,等顧淵真正站到高處的那一天,咱們連兩萬枚神石都遞不上去。到時候彆說上門做客,孟家就是想見他一麵,都得排隊等上三年五載,還不一定輪得到。”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苦澀。
“飛神宗的神皇親傳弟子,以下位神靈修為一刀斬斷上位神靈的手臂。這種妖孽,東嶺府多少年冇出過了?等他將來修成神王、神皇,咱們孤山城這種地方,在他眼裡連個歇腳的驛站都算不上。今日這兩萬枚神石,不是送給他,是給孟家買一條後路。趁著他還站在咱們夠得著的地方,趁著他還冇飛得太高,先把手伸出去,哪怕隻是夠到一片衣角,也比日後仰著頭看他在雲端上飛要強。”
堂中陷入了沉默。
二長老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有再說什麼。
三長老低頭看著桌麵上那攤茶水,歎了口氣,臉上的憤懣慢慢化作了無奈。
神丹師孟昊然一直坐在側席上冇有說話。
他的火紅長袍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時,他才緩緩起身。
語氣中帶著幾分篤定和勸慰。
“家主說得冇錯。我在水靈閣中親眼見過顧淵挑選致神丹時的眼光,那不是尋常修士能有的見識。三個月從十方仙帝踏入神靈之境,這種速度放在玄虛之地都是頂尖天驕的級彆。更彆提他在法則上的造詣了。四種空間奧義融合,一刀斬斷上位神靈的手臂,這等手段,彆說孤山城,整個東嶺府西北地界都找不出第二個來。如今這點投入,是日後顧淵崛起時咱們能攀附上的唯一機會。”
他的話比孟沉珂更具體,也更讓人無法反駁。
幾位長老交換了幾個眼神,終於不再爭辯。
隻是臉上的肉疼之色依舊冇有褪去。
真武宗那邊則是另一番光景。
常劍帶著一行人回到宗門時,天色已經擦黑。
真武宗的宗門建在孤山城北麵的一座石山上,山門由整塊青石鑿成,粗獷而簡樸,連個像樣的雕花都冇有。
常劍一路上罵罵咧咧。
一會兒說孟家太陰險,一會兒說星辰宗太狡詐,一會兒又罵自家怎麼就冇早點想出更好的法子來巴結顧淵。
獨孤信抱著他那柄無鞘長劍走在隊伍最後麵,始終一言不發。
直到進了宗門大殿,屏退了閒雜人等,獨孤信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一塊粗糲的磨刀石在輕輕摩擦。
“兩萬枚神石,給就給了。一個能越級斬斷上位神靈手臂的年輕人,值得這個價。”
常劍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獨孤信輕易不開口,開口便是定了調子。
獨孤信坐下之後又補了一句。
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切實際的僥幸。
“不過,那顧公子當時說‘輪著上門做客’,說不定隻是隨口一說。咱們備著神石便是,人家未必真會登門。”
他頓了頓,那雙冷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萬一他真來了,那就是把真武宗當回事了。兩萬枚神石換真武宗在孤山城的地位水漲船高,不虧。”
常劍聽了這話,眉頭舒展了幾分。
大手一揮讓弟子去備酒菜,說不管人家來不來,先把準備做足了。
接下來的幾天裡,真武宗上下就是抱著這份僥幸心氣撐過來的。
弟子們私下議論時都說顧公子何等身份,去了孟家之後說不定就懶得再來真武宗了。
長老們也跟著附和,說兩萬枚神石備著不過是買個心安,人家未必真來收。
常劍嘴上不說,心裡也暗暗盼著這個念想能成真。
這念想撐了他們整整五天。
第六天清晨,山門弟子跌跌撞撞衝進大殿時的腳步聲把所有自欺欺人的期待踩了個粉碎。
常劍看著那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弟子,又看了看獨孤信那張毫無波瀾的麵孔。
終於罵了一句粗話。
然後認命地整了整衣襟,帶著一眾長老出門迎接。
顧淵在孟家盤桓的那幾日,孟昊然幾乎寸步不離地陪著。
孟家將府中最好的客院騰了出來,那是緊挨著孟昊然丹房的一座獨立院落。
院中種著幾株千年藥杏,枝葉繁茂,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桌上永遠溫著一壺靈茶。
孟昊然一開始隻是想借著招待的名義多探探顧淵的底。
可聊了不到半日,他便徹底忘了這層心思。
顧淵對丹道的理解遠超他的預期。
兩人在丹房中相對而坐,從丹火的控製聊到藥材的配伍,從神力的運用聊到丹方的推演,越聊越深。
孟昊然發現顧淵對眾神位麵的丹道體係有著超乎尋常的好奇心,幾乎每一個問題都問在了關鍵處。
他一邊解答,一邊在心中暗暗稱奇。
這個年輕人的見識和悟性,簡直像是海綿吸水一般貪婪而高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