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血淚
太阿峰上,眾人散去。
顧淵和池瑜跟著公孫玄清、公孫玄月兄妹,沿著青石台階緩步下山。
四人同行,兩前兩後。
公孫玄清走在最前,白衣如雪,步伐從容,周身氣息清冷如霜,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神劍。
公孫玄月與他並肩而行,不時回頭看一眼池瑜,眼中滿是滿意之色。
“池瑜,你在莫邪峰的住處,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就在峰頂西側,推開窗就能看到乾將峰。”
她說著,目光若有若無地瞥了顧淵一眼,嘴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池瑜聞言,耳根微紅,輕聲道:“多謝公孫脈主。”
“還叫脈主?”公孫玄月笑道,“叫師尊。”
池瑜微微一怔,隨即行禮:“師尊。”
四人一路下山,氣氛比來時輕鬆了許多。
出了太阿峰山門,公孫玄清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顧淵。
“顧淵,你的住處已經安排好了。乾將峰東側小院,離我的大殿不遠。有什麼需要,直接來找我。”
顧淵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忽然想起一件事。
“公孫脈主,弟子有一事相詢。”
公孫玄清看著他:“說。”
“青虹劍宗可有前往其他諸天位麵的傳送陣?”
公孫玄清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有。天柱峰上,有通往各大諸天位麵的傳送陣。怎麼,你想去什麼地方?”
顧淵沉吟片刻,開口道:“弟子想去一趟赤明天。”
“赤明天?”公孫玄清眉頭微挑,“去那裡做什麼?”
顧淵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解決一樁恩怨。”
公孫玄清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公孫玄月倒是來了興趣,眼睛一亮:“恩怨?什麼恩怨?”
顧淵簡單道:“弟子在下界時,曾拜入赤明天玄幽府。玄幽府上一代道種,被南天疆域何氏家族族長所殺。弟子當初離開時曾答應,日後定當為上一代道種報仇。”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今弟子已有實力,不想再拖了。”
公孫玄月聽完,眼睛更亮了。
“報仇?好啊!我最喜歡解決恩怨了!”
她轉頭看向公孫玄清,興奮道:“哥,我們也去!一萬年冇離開過玉皇天了,正好出去走走!”
公孫玄清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倒是積極。”
“那當然!”公孫玄月理直氣壯,“我們好不容易收了兩個弟子,總不能讓他們自己去冒險吧?萬一那個什麼何氏家族族長是個仙帝呢?”
顧淵聞言,連忙道:“公孫脈主,弟子自己去就行。不敢勞煩兩位——”
“不麻煩。”公孫玄清打斷了他,語氣平淡,“正好,我也想看看你在實戰中的表現。”
他頓了頓,看向顧淵:“明天一早,我陪你去。”
顧淵微微一怔,隨即抱拳道:“多謝公孫脈主。”
公孫玄清擺了擺手,轉身繼續下山。
公孫玄月跟在後麵,興奮地小聲嘀咕:“赤明天……我聽說那邊有個什麼特產,叫什麼來著……”
顧淵和池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
這兩位脈主,還真是……隨性。
……
當天傍晚。
乾將峰,東側小院。
顧淵剛安頓下來,正盤坐在院中調息,便聽到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睜開眼,神識探出,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少臨,進來吧。”
院門推開,陸少臨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青虹劍宗弟子的常服,看起來比之前多了幾分英氣,但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如古井,不見絲毫波瀾。
“淵哥。”
他笑著走上前,張開雙臂。
顧淵站起身來,與他重重擁抱。
兩人相識於微末,一路走到今天,這份情誼,無需多言。
“坐。”
顧淵指了指院中的石凳,又取出一壺靈茶,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陸少臨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小院,點了點頭:“不錯。公孫脈主對你很上心,這小院的布置,比你承影一脈的住處都好。”
顧淵笑了笑:“你的住處也不錯吧?”
陸少臨搖了搖頭:“我那個……就一張石床,一張石桌,連個茶杯都冇有。”
顧淵失笑:“你倒是清苦。”
寒暄一番後,顧淵收起笑意,正色看向陸少臨。
“少臨,我有幾件事要問你。”
陸少臨放下茶杯,點了點頭:“淵哥,你說。”
顧淵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你是什麼時候飛升的?莊曉夢、紀淩霜她們……也飛升了嗎?”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低沉下去:“還有我父母、老柳、師父、蘇夭夭、李易修、方天畫……他們怎麼樣了?”
陸少臨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僵。
那茶杯在他指尖微微顫抖,裡麵的靈茶蕩開一圈圈漣漪。
他冇有說話。
沉默。
長久的沉默。
顧淵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少臨?”
他喚了一聲,聲音已經不自覺地繃緊。
陸少臨緩緩放下茶杯,抬起頭。
顧淵看見了他的眼睛。
那雙向來平靜如古井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了一般,布滿了血絲。
然後——
兩行血淚,順著陸少臨的眼角,無聲地滑落。
顧淵的呼吸,驟然凝滯。
“少臨!”
他猛地站起身來,椅子向後翻倒,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到底怎麼了?!你說話!”
陸少臨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氣。
再睜開眼時,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淵哥……你飛升之後……不過片刻……”
他的聲音在顫抖。
這個麵對任何強敵都不曾退縮的人,此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不過片刻,怎麼了?!”
顧淵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陸少臨閉上眼睛,血淚順著臉頰滴落,砸在石桌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你剛走……飛升通道還冇完全閉合……”
他的聲音沙啞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虛空……裂開了。”
“三個人……從裡麵走出來。”
“為首那個……穿白金長袍……眉心有一道豎紋……”
“他……一拳轟碎了飛升通道。”
顧淵的瞳孔猛然收縮。
飛升通道崩塌的那一幕,瞬間在腦海中浮現。
他一直以為那是飛升途中遭遇的意外,是空間亂流的自然現象。
原來——
不是意外。
是人為。
“他……轟碎通道之後……”
陸少臨的聲音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發現你……已經走了……”
“晚了一步。”
“他……惱羞成怒。”
顧淵站在原處,一動不動。
陸少臨抬起頭,那雙流著血淚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顧淵。
“他說……”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空洞,仿佛在複述一個噩夢:
“既然來了,總不能空手而歸。”
“然後……他揮了揮手……”
“他身後那兩個人……掠了出去……”
“靈霄界……天尊以上的強者……”
“全部……”
他停頓了。
那個“全部”之後,是漫長的死寂。
顧淵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陸少臨。
看著他那張被血淚浸透的臉。
看著他那雙第一次露出脆弱與悔恨的眼睛。
“全部什麼?!”
顧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嘶吼。
陸少臨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是風中的殘燭:
“全部……屠戮一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