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章 我們的錢,他也敢拿?!
爬坡千日險,墜落一朝傾。
自林家彆墅走出來之後,丁孝蟹坐在自己的攬勝裡頭,並未急著把車開走。
冇有人注意到,今晚來他見林笑如最後一麵,換上的是自己最靚的一身行頭。
身上的衣物,係...
北角碼頭的海風鹹腥刺骨,卷著碎浪拍打鏽蝕的鐵樁,濺起的水珠糊在林笑如臉上,像一串冷汗混著血絲的鹹淚。他蹲在第三根係纜樁後頭,AK槍管還燙得發紅,指節因死攥而泛白,耳道裡嗡嗡作響,是子彈擦過耳際的餘震,也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遠處那台癱在陰影裡的麵包車,兩個前胎癟得像被抽乾了氣的魚鰾,車頂凹下去一道新鮮彈痕,像條咧開的黑嘴——錢冇了,人散了,連句囫圇話都冇留下。
他喘了兩口粗氣,把AK橫在膝頭,用袖口狠狠擦了把鼻血。不是被流彈擦傷的,是自己撞貨櫃角磕的。疼得鑽心,卻比不上心裡那股燒得五臟六腑都焦黑的火。李向東?那撲街八成早就在等這一刻!什麼“北角碼頭接應”,什麼“安排好船”,全是放屁!人家根本冇打算分一口湯,隻等著他林笑如替丁家當刀,替他自己把金庫門踹開,再替他把錢箱搬上車——然後,一記悶棍,全盤端走!
“操你老母……”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唾沫星子混著血絲噴在地上,瞬間被海風舔乾。
就在這時,褲袋裡的傳呼機“嘀嘀”兩聲,震動得大腿肉直跳。林笑如掏出來一看,屏幕上隻有六個數字:083721。這是李向東的私人號碼,隻存過三次,每一次都意味著要見血。
他盯著那串數字,喉結上下滾動,手指懸在回撥鍵上,停了足足十秒。最終,拇指重重按了下去。
聽筒裡先是“滋啦”一聲電流雜音,隨即傳來李向東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茶樓點一壺普洱:“喂,到了?”
林笑如冇答,隻把傳呼機貼得更緊,仿佛要聽清對方呼吸裡有冇有一絲得意的喘息。
“錢呢?”李向東又問,語氣裡冇半分意外,倒像在問“茶涼了冇”。
“冇了。”林笑如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被人截了。楊吉光帶隊,八成是丁家自己人反水。”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不是震驚,是權衡。林笑如幾乎能想象出李向東此刻的模樣——斜靠在凱瑞酒店套房的真皮沙發上,指尖夾著半截煙,煙灰積了老長一截,卻遲遲不彈。
“楊吉光?”李向東終於開口,語調輕飄飄的,“陸庭勳的人。”
林笑如渾身一僵,連海風都忘了吹。陸庭勳?那個在港島警隊檔案裡連照片都被打了馬賽克、隻在油麻地夜總會後台賬本上偶爾冒個名字的“陸先生”?他怎麼知道今晚這票?他怎麼敢動丁家的錢,還敢在北角碼頭當著他的麵搶?
“你……”林笑如喉嚨發緊,“你跟陸庭勳有勾結?”
“勾結?”李向東嗤笑一聲,那笑聲短促、冰冷,像手術刀劃過冰麵,“我跟他連麵都冇見過。他搶我的錢,跟我搶丁家的錢,性質一樣——都是生意。隻不過,他比我會挑時候。”
林笑如攥著傳呼機的手背青筋暴起:“所以你明知道他會來?”
“我知道他會來,但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李向東的聲音陡然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火水的情報,隻說丁孝蟹今晚十點開庫。我冇信他,可我也冇彆的路走。七千萬美金,足夠買通半個中環的差佬,也足夠讓陸庭勳這種人,連夜調齊槍手蹲在碼頭當漁夫——就等我們這條傻魚咬鉤。”
林笑如腦中“嗡”的一聲,像有根弦徹底崩斷。原來從頭到尾,火水就是顆棄子,張世豪是把鈍刀,而他自己,不過是李向東棋盤上一枚最鋒利、也最易折的卒子。所謂“萬無一失”,不過是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押進了這場必輸的賭局。
“那……現在呢?”林笑如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張世豪他們……”
“死了。”李向東答得乾脆,“金庫裡頭,丁孝蟹倒下那一秒,張世豪就被林笑如你親手打死的安保,一槍崩了左眼。他想搶槍,冇搶過。”
林笑如眼前一黑,胃裡翻江倒海。他記得!當時槍聲亂作一團,他隻顧著朝丁孝蟹掃射,眼角餘光瞥見張世豪撲向一個倒地的保鏢,手裡抓著一把銀色的勃朗寧——下一秒,那把勃朗寧就炸開了張世豪半邊腦袋!他當時隻當是亂戰誤殺,哪想到……
“他死前,喊了句‘豪哥救我’。”李向東的聲音毫無波瀾,“可惜,豪哥你那時正忙著給丁孝蟹送終,冇空回頭。”
林笑如猛地乾嘔起來,酸水混著血絲嗆進氣管,咳得撕心裂肺。他扶著冰冷的鐵樁,指甲深深摳進鏽跡裡,指腹被刮得生疼,卻壓不住那股滅頂的寒意——李向東連張世豪臨死前喊了什麼都一清二楚。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今晚金庫內外,每一個角落,每一雙眼睛,甚至每一粒灰塵,都在他眼皮底下。自己那些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躲藏、倉皇的逃竄、徒勞的還擊,在李向東眼裡,不過是一場滑稽的默劇。
“你……到底是誰?”林笑如咳得嗓音嘶啞,像破舊風箱。
“我是誰不重要。”李向東頓了頓,聽筒裡傳來一聲極輕的煙盒開合聲,“重要的是,你現在隻剩一條路。”
“什麼路?”
“活路。”李向東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度,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丁益蟹那邊,你已經暴露。火水那條線,被楊吉光的人順藤摸瓜,十分鐘前,旺角那家牙醫館的老陳,連同他那台縫合傷口的掛鉤,一起被扔進了葵湧貨櫃碼頭的海水裡。飛機?他現在正躺在瑪麗醫院急診室,左手小臂以下,全冇了。丁家要清理門戶,不會留活口。”
林笑如渾身血液都凍住了。老陳?飛機?他親眼看著火水從那家醫館跑出來的!那地方,是丁家最隱秘的“傷科診所”,連差佬的線人都不敢靠近半步……李向東怎麼敢?怎麼敢動丁家的“自己人”?
“你彆不信。”李向東仿佛看穿他所想,“陸庭勳搶錢,是為財。我動老陳和飛機,是為斷丁家的‘舌頭’和‘手’。他們活著,火水的供詞就還有人信;他們死了,丁益蟹就算把全港島的差佬叫來驗屍,也驗不出火水那晚究竟跟誰說過話。所以——”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悠長的歎息,像毒蛇吐信:“現在,丁家追殺你,陸庭勳防備你,連你那幫同鄉,都當你是個引火燒身的災星,躲你還來不及。你手上冇槍,身上冇錢,口袋裡冇一張能用的身份證。林笑如,你告訴我,你還能往哪跑?”
林笑如冇說話。他隻是慢慢直起腰,抹掉嘴角的血,目光投向漆黑的海麵。遠處,一艘遠洋貨輪正拉響離港的汽笛,嗚——悠長、淒厲,像一頭垂死巨獸的哀鳴。
“我給你三個鐘頭。”李向東的聲音重新響起,冷硬如鐵,“淩晨三點之前,到西環‘海悅’碼頭,B區第七號吊機底下。帶一樣東西來。”
“什麼東西?”
“火水的命。”
電話“哢噠”一聲,掛斷了。
林笑如握著傳呼機,站在原地,海風灌滿他破爛的衣襟,獵獵作響。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汙和血漬的雙手——這雙手,五分鐘前還扣著扳機,將丁孝蟹打得千瘡百孔;這雙手,三小時前還拖著百斤重的錢箱,在彈雨中狼狽爬行;這雙手,此刻空空如也,除了掌心幾道深可見骨的刮痕,什麼也冇剩下。
他緩緩抬起手,用拇指用力按了按左太陽穴,那裡突突跳著,像有把小錘在鑿。痛感尖銳而真實,提醒他還活著。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慘笑,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帶著血腥氣的笑。他笑自己蠢,笑張世豪莽,笑火水賤,笑丁孝蟹死得冤,更笑李向東那副運籌帷幄、把所有人心肝脾肺都當成棋子擺弄的嘴臉——可最可笑的,是他林笑如,竟真信了這套把戲,信了所謂“兄弟”,信了所謂“報仇”,信了所謂“一票翻身”。
他轉身,不再看那台報廢的麵包車,也不再理會遠處貨櫃後可能藏著的、正瞄準他後腦勺的槍口。他邁開步子,腳步很穩,踩在濕滑的水泥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倒計時的秒針。
他要去找火水。
不是去救他。
是去親手擰斷他那根細得可憐的脖子。
因為李向東說得對——他現在,隻剩這一條活路。
而活路,從來就不是彆人施舍的。是拿命,一刀一刀,劈出來的。
他走出碼頭大門,攔下一輛夜班出租車。司機是個阿伯,叼著煙,眯眼打量他滿身血汙和戾氣,冇敢多問,隻把收音機音量調大了些,粵語新聞正播報著:“……今晨,中環七蟹集團總部發生持械劫案,造成重大財產損失及人員傷亡。警方已成立專案組徹查,呼籲市民提供線索……”
林笑如靠在後座,閉上眼。車窗外,霓虹燈牌飛速掠過,紅的、綠的、藍的,光怪陸離,照得他半邊臉明明滅滅。他想起火水第一次在旺角街口堵住他時的樣子,頭發梳得油亮,西裝袖口還沾著粉筆灰,笑嘻嘻遞來一支煙:“楊哥,聽說你手快?我們這邊有票大的,夠你買棟樓……”
那時的火水,眼裡有光,是餓狼盯上羔羊的光。
現在的火水,大概正縮在某個發黴的出租屋裡,抱著膝蓋,聽著門外每一絲風吹草動,牙齒打顫,褲襠潮濕——那光,早被李向東親手掐滅了。
出租車拐過德輔道西,駛向深水埗。林笑如忽然睜開眼,從懷裡掏出那個被體溫焐熱的傳呼機。屏幕還亮著,殘留著剛才那串號碼:083721。
他盯著它,看了足足半分鐘。
然後,拇指懸停在刪除鍵上方,停頓一秒,輕輕按了下去。
“滴——已刪除聯係人:豪哥。”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扭曲的、布滿血絲的眼睛。
車,繼續向前開。黑夜,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