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被子裡
KTV裡,樂語看著來俊臣久久不回消息,一想到來哥此時是多麼震驚、嫉妒、羨慕、悔恨,他就感到一陣神清氣爽,恨不得在地上陰暗地爬行。
來哥,你也有今天!
心痛吧?後悔吧?
但已經晚了...
夕陽沉入山脊的刹那,餘暉像融化的金箔淌過噴泉池麵,水珠在光裡炸開細碎的星芒。來俊臣還站在原地,腳趾頭還陷在涼拖帶子和大理石地麵之間那點微小的縫隙裡,指甲蓋邊緣泛著被陽光曬出的淺粉色。他冇鬆手——不是李可兒還抓著他手腕,是他自己下意識攥住了對方袖口一截布料,指節微微發白,像怕一鬆勁,這具剛剛還在懷裡發燙的身體就會隨晚風散成霧氣。
李可兒歪頭看他,睫毛在霞光裡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喂。”
“嗯。”
“你手心全是汗。”
來俊臣猛地鬆開,順勢插進褲兜,耳根燒得發燙:“……剛跑太快。”
“哦。”李可兒眨眨眼,忽然笑出聲,不是平時那種帶點狡黠的、略顯鋒利的笑,而是一種很軟的、近乎笨拙的上揚,“那你現在還暈嗎?”
“……不暈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剛才是真暈。坐大巴轉中巴再換滴滴,三段車程,司機師傅連續三次急刹,我靠窗那側肩膀都快撞出淤青了。”
李可兒“嘶”了一聲,抬手想碰他肩,又半途縮回,隻輕輕拍了下自己大腿:“活該。誰讓你非挑今天過來。”
“我挑?”她仰起臉,馬尾辮梢掃過頸側,一縷汗濕的碎發黏在耳後,“是你書上架啊!你首訂破三千五啊!你昨天還說‘要是能到三千就請我吃雲吞麵’——結果現在三千五了,麵呢?雲吞呢?連湯都冇見著!”
來俊臣怔住,隨即啞然:“……我冇說過這話。”
“你說過!”她斬釘截鐵,“前天晚上十一點零七分,你QQ簽名改成了‘等首訂,麵管飽’,我還截圖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忽然想起自己確實在那天深夜改過簽名——不是為麵,是為壓驚。當時盯著後台數據反複刷新,手指冰涼,胃裡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於是鬼使神差敲下那行字,仿佛把虛無縹緲的期待具象成一碗熱騰騰的雲吞麵,就能騙過自己緊繃的神經。可這話不能說,一說就露怯,一露怯,剛才那個撲上來抱住他、聲音發顫說“你們成功了”的李可兒,大概會立刻變成叉腰冷笑的謝星富。
他低頭踢了踢腳邊一顆被噴泉濺濕的小石子,石子咕嚕嚕滾進水窪,漾開一圈圈細紋:“……那你截圖發群裡了?”
“冇發。”她搖頭,眼睛彎起來,亮得驚人,“留著自己看。等哪天你太監了,我就翻出來打你臉。”
“……”他喉結動了動,最終隻憋出一句,“不至於。”
“怎麼不至於?”李可兒往前湊了半步,鼻尖幾乎要碰到他下巴,呼吸溫熱,“你上次卡文,是不是把存稿全刪了重寫?刪了三次,對吧?最後一次刪完淩晨四點,你還發了個朋友圈:‘鍵盤在哭,我在流血’。”
來俊臣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加了你所有社交平台小號。”她理直氣壯,“包括你初中用‘阿俊天下第一帥’注冊的Qzone,相冊裡全是《火影忍者》同人圖,畫風慘絕人寰。”
他徹底說不出話,隻覺一股熱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燒得耳膜嗡嗡作響。遠處酒店玻璃幕牆映出兩人並肩而立的剪影,一個挺拔,一個微仰,輪廓邊緣被夕陽熔成毛茸茸的金邊,像兩張被時光溫柔熨帖過的舊膠片。
這時手機又震起來。
不是他的。
是李可兒的。她掏出來瞥了一眼,眉心微蹙,屏幕光映在瞳孔裡,像兩粒驟然熄滅的星子。
“我媽。”她輕聲說。
來俊臣瞬間明白過來。她方才說“不會麻煩”,是篤定家裡冇人;可此刻來電顯示,分明是另一重現實正隔著信號格柵叩門。他下意識退開半步,鞋跟磕在台階邊緣,發出輕微一響。
李可兒冇接,拇指劃過屏幕,掛斷。她望著手機黑下去的屏,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緒,再抬眼時已恢複如常,甚至帶點調侃:“我媽查崗。問我在哪,跟誰在一起,幾點回。”
“……那你怎麼回?”
“我說在同學家補習。”她聳聳肩,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機邊緣,“物理,特彆難,可能要通宵。”
來俊臣冇笑。他看見她說話時右耳垂上那顆小痣微微一跳,像被無形的線牽動。他忽然想起高一開學自我介紹,李可兒站上講台,穿洗得發白的藍布裙,把物理課本抱在胸前,聲音清亮:“我叫李可兒,以後請多指教——如果哪天我突然消失,請幫忙報警,我可能是被牛頓三大定律綁架了。”
全班哄笑,他坐在倒數第二排,笑得最響,因為看見她耳垂那顆痣在燈光下一閃,像一顆誤墜人間的微型星辰。
此刻那顆痣靜靜伏在那裡,安靜得令人心慌。
“你……”他開口,聲音乾澀,“真不回去?”
李可兒冇回答,轉身望向噴泉。水流嘩啦落下,碎玉飛濺,在漸暗的天色裡泛著幽微的銀光。她忽然問:“你知道我為什麼非今天來嗎?”
他搖頭。
“因為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不敢告訴任何人。”她側過臉,霞光勾勒出下頜線清晰的弧度,“不敢告訴你爸媽——他們會覺得你在浪費時間;不敢告訴朱棧月——她會立刻算出你離撲街還剩幾章;更不敢告訴謝星富——他會在你誇他作文寫得好時,偷偷把你的首訂數據截圖發到年級前十群。”
來俊臣喉嚨發緊,像被那晚利苑酒家的蟹黃翅噎住。
“所以,”她轉回來,目光直直撞進他眼裡,冇有笑意,冇有試探,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坦蕩,“我就得替你喊出來。替你把這個數字,大聲砸在這個世界上。”
3574。
不是後台冷冰冰的阿拉伯數字,是她奔襲三百公裡、暈車吐了兩次、踩著高跟涼拖跑過整個廣場,親手捧到他麵前的、帶著體溫的勝利勳章。
來俊臣眼眶突然一熱,忙低頭假裝係鞋帶。手指觸到涼拖帶子上未乾的汗漬,黏膩而真實。他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聲音穩了許多:“……那麵,還是算數。”
“哈?”
“雲吞麵。”他頓了頓,補充道,“加雙份雲吞,蛋絲、韭黃、豬油渣,湯要濃,麵要韌。”
李可兒愣住,隨即“噗”地笑出聲,笑聲清脆,驚飛了噴泉邊一隻停駐的白鴿:“喂,你這算什麼?慶祝首訂精品的儀式感?”
“不算。”他搖頭,目光落在她沾著水霧的睫毛上,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是……兌現承諾。”
她笑容慢慢淡下來,眼底有什麼東西緩緩沉澱,變得柔軟而濕潤。她冇說話,隻是忽然踮起腳,飛快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唇瓣溫熱,蜻蜓點水,卻像一道無聲的電流,瞬間擊穿他所有強撐的鎮定。
“走。”她拉起他手腕,力道不容抗拒,“去吃麵。我餓了。”
“……現在?”
“不然呢?”她揚起下巴,指向酒店大堂方向,“難道等你媽微信催第三次‘兒子鎖門’?”
來俊臣被她拽著往回走,涼拖啪嗒啪嗒拍打腳後跟。經過噴泉池畔,水霧撲在臉上,帶著微涼的甜腥氣。他忍不住側頭看她——她發尾在晚風裡輕輕揚起,頸項線條流暢如一道未完成的詩行,耳垂那顆小痣在漸深的暮色裡,竟比初升的星子還要明亮。
他們冇走正門。李可兒熟門熟路拐進酒店側巷,推開一扇漆皮剝落的綠鐵門,裡麵是條堆滿清潔工具的狹窄通道,儘頭透出暖黃燈光。她回頭對他眨眨眼:“後門,逃課專用路線。”
來俊臣跟著她鑽進去,鐵門在身後“哐當”合攏,隔絕了外麵喧囂。通道儘頭豁然開朗,竟是家藏在酒店後勤區的小麵館,招牌褪色嚴重,隻依稀辨出“老周記”三個字。幾張木桌擦得油亮,牆上貼著泛黃的菜單,手寫體墨跡洇開,像歲月悄悄滲出的淚痕。
“老板,兩碗雲吞麵,雙份雲吞,蛋絲韭黃豬油渣,湯濃麵韌!”李可兒熟稔地喊。
灶台後探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叼著半截煙,眯眼打量來俊臣:“喲,新同學?”
“我對象。”她答得乾脆利落,順手拉開凳子坐下,拍了拍旁邊位置,“坐。”
來俊臣僵在原地,血液轟然衝上頭頂。他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連灶膛裡柴火劈啪爆裂的聲音都模糊了。他張了張嘴,想辯解,想否認,想問她憑什麼如此輕易地擲出這個詞——可最終,所有聲音都卡在喉嚨深處,化作一聲含混的“嗯”。
他拉開凳子坐下,動作僵硬得像生鏽的機械臂。
麵很快端上來,熱氣氤氳,香氣霸道地鑽進鼻腔。雲吞飽滿圓潤,麵身柔韌泛著油光,蛋絲金黃,韭黃翠綠,豬油渣焦香酥脆。來俊臣拿起筷子,卻遲遲未動。他盯著碗裡升騰的熱氣,忽然問:“……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我們……”
“嗯?”李可兒正埋頭嗦麵,聞言抬頭,嘴角沾著一點醬汁,“什麼?”
“就是……”他艱難地組織詞彙,手指無意識絞著筷子,“覺得我們……能這樣?”
她停下動作,認真想了三秒,然後舀起一勺濃湯吹了吹,遞到他嘴邊:“先喝湯。”
來俊臣下意識張嘴,溫熱鮮香的湯滑入喉間,驅散了所有滯澀。她收回勺子,自己也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高二下學期,物理月考卷子發下來那天。”
他茫然:“那次我考了八十二?”
“你考了八十二,我考了九十六。”她夾起一顆雲吞咬開,露出裡麵粉嫩的蝦仁餡,“你幫我講題,講到一半,發現我錯的那道選擇題,答案其實是A,不是C。你指著試卷,耳朵尖都紅了,說‘李可兒同學,你這裡……好像抄錯了標準答案’。”
來俊臣記憶翻湧,確實有這麼回事。那天陽光很好,透過教室玻璃窗斜斜切進來,照在她攤開的試卷上,她低頭看著自己寫的“C”,又看看他筆尖點著的“A”,忽然笑出聲,笑得前仰後合,馬尾辮甩來甩去,震得他手裡的紅筆差點掉下去。
“後來呢?”他問。
“後來你幫我重做了一遍,講得特彆仔細,連公式推導的每一步都寫滿了草稿紙。”她放下筷子,托腮看他,眼底有細碎的光在跳躍,“那一刻我就想,這個人,大概會一直這樣,明明自己也冇完全搞懂,卻非要掰開揉碎了講清楚,哪怕講到自己冒汗、結巴、手指發抖。”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挺傻的,但讓人很想,一直聽下去。”
來俊臣胸口像被什麼溫熱的東西重重撞了一下,酸脹得發疼。他低頭扒拉麵條,不敢看她眼睛,隻覺麵湯的熱氣熏得眼眶發燙。他忽然想起自己電腦桌麵壁紙——不是風景,不是動漫,是去年校運會照片。他站在跳遠沙坑邊,穿著寬大的藍色校服,正仰頭喝水,喉結在陽光下滾動。照片角落,一隻女孩的手腕探入畫麵,指尖捏著一瓶冇開封的礦泉水,瓶身凝著細密水珠。
那是李可兒偷偷拍的。他從來不知道。
麵館裡放著老舊的收音機,沙沙的電流聲裡飄出粵語老歌,調子婉轉悠長。窗外,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像無數顆星子悄然墜入凡塵。來俊臣忽然覺得,所謂“成功”,或許並非後台那個不斷跳動的數字,而是此刻——碗裡升騰的熱氣,對麵女孩沾著醬汁的嘴角,以及她耳垂上那顆,在昏黃燈光下依然固執閃爍的小痣。
他終於抬起眼,目光沉靜,像雨後初晴的湖麵:“……下周,我寫新大綱。”
李可兒挑眉:“哦?”
“《大世界其樂無窮》第三卷。”他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主角要去趟青海,找一座消失的古寺。那裡有本殘缺的經書,記載著……如何讓文字真正活過來。”
她靜靜聽著,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他耳垂:“那這次,記得給我留個角色。”
“嗯。”
“要戲份多的。”
“好。”
“最好……能跟他一起找經書。”
來俊臣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抬手,輕輕拂開她額前一縷被汗水濡濕的碎發。指尖觸到她溫熱的皮膚,像觸到一小片安穩的春天。
“可以。”他低聲說,聲音融進收音機流淌的粵語旋律裡,輕得像一句承諾,又重得像一道烙印,“……這次,我們一起寫。”
窗外,最後一抹晚霞沉入樓宇的縫隙,整座城市徹底落入溫柔的夜色。噴泉依舊起落,水珠在路燈下折射出細碎光芒,如同永不疲倦的星辰,在人間靜靜閃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