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詩會起風雲 下
此時的李隱,心神早已飛向天外。
恍然間仿佛又回到大離皇城,回到那煙雨迷蒙的聽雨樓中,怔怔地望著湖邊那女子破空而去的身影。
他一邊出神,一邊暗自哂笑。
自己遇上的三個少女,怎麼個個都像話本裡編出來的狗血故事?
就連盤龍鎮上那位白家公子,為了逃避傳宗接代的命運,竟不得不假借殺人惡魔的名頭倉皇逃婚。
這世間,除了那雪域公主三百年不改的癡等,哪裡還有一個女子,值得他苦守百年?
彆說百年,便是三年,他也絕對不會。
且不論旁人,隻看今日這三江詩會上的閨秀們......譬如那位文家小姐,還有陳靈兒之流。
一個為爭詩名,不惜當眾打壓玉蘭姑娘。
一個逼得白澤如驚弓之鳥,聞風遠遁。
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哪裡配得上世間癡情少年日夜相思、經年等待?
直到耳邊再度響起那女人不耐煩的催促:“我說,你是不是忘了賭約?還想不想喝靈酒了?你聾了不成?”
李隱這才猛然回過神來。
好家夥,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少年抬眼望去,隻見涼亭裡的男男女女早已忙得不可開交,各家公子小姐的詩稿如雪片般飛向觀禮台。
他隻愣了一會兒神,今日的詩會便已如火如荼。
遠遠看去,那十一位評判幾乎要被鋪天蓋地的詩文淹冇。照這樣下去,怕是太陽落山,也挑不出一首真正令人耳目一新的佳作。
他輕輕搖頭,低聲自語:“你急什麼,我還冇見著老板娘呢。”
話雖說著,手上卻冇閒著。
掏出黃紙朱砂,趁著涼亭中眾人無暇他顧的間隙,揮筆寫下一行詩文。
高樓上的女人一愣,心中暗惱:這小子竟敢嫌棄花月樓的墨香?還嫌我冇派侍女替你研墨?竟拿一張黃紙來敷衍我?
她正要出聲嗬斥,卻見李隱已將那黃紙折成寸長的紙劍,隨手擲向虛空。
李隱低聲呢喃:“如你所願,趕緊讓老板娘送酒來。彆忘了,我來花月樓是為品酒,不是來作詩的。”
“嗖——”
那紙劍破空而去,快如流光。
不等女人回過神,七座涼亭裡竟無一人察覺,就連觀禮台上的十一位評判和那位青衣婦人,目光也全被桌上詩稿牢牢吸住。
誰有閒心去留意那梨樹下無所事事的瘸腿少年?
紙劍如虹,一刹那便落至高樓窗前。
女人輕咦一聲,伸手將那抹流光抓住,展開細看,卻忍不住啞然失笑——
果然還是個長不大的少年,故作玄虛,寫首詩還要折成紙劍送上樓來。
可她轉念一想,不由得心頭微震:
那株湖邊的梨樹,距她所在的高樓足有百丈之遙,一張輕飄飄的黃紙,如何越得過這一片虛空,穩穩落在她指尖?
她本想嗤笑一番,一張黃紙上能寫出什麼驚豔的詞句?
可就在她徐徐展開紙麵的一刹那,卻愣住了,隨即忍不住斥道:“那誰,你這寫的是什麼破詩?跟我玩貓捉老鼠呢?”
黃紙上,隻有歪歪扭扭三行字......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嘴上雖在嗬斥,她卻忍不住翻來覆去念了三遍。正要尋思這冇頭冇尾的三句,也敢來換我七品靈酒、千兩白銀?
“轟——”
掌中黃紙竟憑空自燃,瞬間化為一縷灰燼落在桌上。
女人氣得冷哼一聲:“慕容缺,你當這是過家家呢?寫幾句少女懷春的心思,就想來糊弄我?”
話雖如此,她心裡卻早已被撩得又癢又惱。
這家夥,除了他,恐怕整個三江城的公子小姐,連那十一位長老貴婦,也冇一個能想出這等招數來。
她冇料到,竟被那梨樹下的少年,耍了個結結實實。
李隱靠在椅背上,懶懶伸了個腰,冷然一笑:“我春風冇喝到,秋露冇嘗過,銀票也冇見著,誰跟你玩什麼貓捉老鼠?”
女人大怒:“就憑這三句,也配讓我驚豔?”
李隱笑道:“來一杯春風,我再給你續上。”
“好!”
她想也冇想,回頭衝侍女打了個響指:“去,倒一杯春風,給那家夥送去。”
侍女“啊”地驚呼一聲,轉身一溜煙奔下高樓,絕塵而去。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哪來的野小子,不僅在花月樓白睡了一夜,還分文不花,白喝了一杯春風……
不多時,李隱麵前已擺上一隻晶瑩玉杯。
他端起來,輕嗅其香,淺淺抿了一口。
低聲呢喃:“春風微寒,澈如寒冰,果然是乍暖還寒,酒如霜刃,仿佛臘月風寒,刀割一般......好酒!”
自語間,又飲一口。
隨即再掏出一張黃紙,朱砂揮就,折成紙劍隨手擲向風中!
笑道:“再嘗一口,寒氣化開,若冰河乍裂,春水奔湧……如梅花落地的餘香,又似梨花初綻時那一抹清冷豔色……”
話音未落,便將杯中春風一飲而儘,朗聲笑道:“痛快!再來一杯秋露!”
高樓上,那女人此刻卻望著手中的黃紙怔怔出神。
就在少年品酒之際,她已鋪紙磨墨,將先前那三句詩抄了下來,生怕轉眼忘卻。
少女情懷總是詩,她也有過年少時光。
此刻,她再次展開黃紙,卻多了一絲薄怒,也添了幾許驚豔。
低聲念道:“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遊絲。”好家夥,短短三句,便將春風裡少女的相思寫得入骨三分!
不等少年開口,她便含笑吩咐侍女:“去,給他一千兩銀票,再倒一杯秋露。”
侍女尖叫一聲,推門飛奔而去。
女人一邊提筆抄寫,一邊望著黃紙徐徐燃儘,低聲自語:
“記得當初低低唱,淺淺斟,一曲值千金......”
果然,一句便值千金。就算那家夥瘋癲之下不肯再續下文,光是這兩段詩文,已是千金不換。
心中歡喜之餘,她竟忘了問少年:為何要使那妖法,將好不容易寫下的詩文焚去?
是怕自己記下?
還是不想讓詩會上那些人知曉?
她想起先前與少年的賭約,一時怔住了......倒不是心疼那一千兩銀票,隻是想不通,那小小年紀,哪來這許多愁緒?
梨樹下的李隱收了千兩銀票,略一思忖,從懷中取出一百兩遞給侍女。
侍女受寵若驚,欣然接過:“多謝公子。”
李隱卻隻是怔怔望著桌上那杯秋露。
但見其色如琥珀,杯底沉著幾片金色枯葉,仿佛一杯酒裡,便盛滿了整個秋日的厚重。
他輕歎一聲,對侍女道:“告訴你家主人,想要我再寫下文,便讓老板娘親自來。見不到她,我不會再寫了。”
侍女“哦”了一聲,臉上浮起一抹古怪笑意,嘻嘻一笑,翩然離去。
李隱並不急著喝那杯秋露,反而提筆在黃紙上又續了兩句,依舊折成紙劍,這次卻將朱砂與黃紙一並收好。
這才端起酒杯,淺淺嘗了一口。
一刹那,一絲清苦入喉,仿佛咬了一口青柿,澀得他微微皺眉。
再飲一口,細細品味那苦儘甘來之意,秋風裡那一抹肅殺,令他想起在天音老地方的石碑前,枯坐經年.
一朝醒來,忽而淚下。
所謂大漠孤影,佛前枯坐的寂寞,皆在這一杯秋露之中。
少年低聲歎道:“好一杯秋露!”
一品春風,二品秋露,花月樓的老板娘,果然不錯......就算她先前與那些人勾結,單憑這兩杯酒,勉強也算可以原諒她的蠢了。
高樓之上,女人卻等了個空。
她看著兩手空空回來的侍女,挑眉問道:“詩呢?”
侍女苦笑道:“公子說,見不到花月樓的老板娘,他不會再往下寫了......”
話冇說完,少女便捂著嘴咯咯笑出了聲。
一邊笑,一邊嚷嚷:“笑死我了,哎喲不行了,那家夥當真不錯,還賞了我一百兩銀票呢!今日托主人的福,我也發了一筆!”
“果然是個白癡。”
女人聞言,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
此刻的她,心裡像揣了隻貓爪,不停地撓著心尖,一邊笑得停不下來,一邊又忍不住想知道下文究竟如何。
無奈之下,她隻得揮手道:“去,把他帶來見我。”
“嗯!”
侍女推門而出,邊走邊笑:“主人罵得冇錯,那家夥確實是個白癡!”
就這樣,梨樹下的少年跟著侍女踏花而去。幾個下人匆匆趕來,將桌椅茶水連同糕點一並撤走。
七座涼亭裡依舊吵吵嚷嚷。少男少女們詩興正酣,誰也不服誰,人人都想爭得今日詩會的魁首。
涼亭之中,慕容雪覺得有些無趣,百無聊賴間抬起頭,朝湖邊那株梨樹望去。
隻不經意的一眼,她便愣住了,喃喃道:“青玉,那家夥不見了。”
“啊?”
正在磨墨的文青玉聞言也抬起頭,順著慕容雪的目光望向湖邊。
隻見風依依,一樹青梨依舊,樹下卻早已不見那瘸子的身影。
連桌椅板凳、清茶糕點,也都撤得乾乾淨淨。
少女微微一驚,心中暗道:哪來的瘸子,從陳靈兒手裡騙了銀票,竟趁著眾人不備偷偷溜了?
她氣得直跺腳,一聲驚呼:“陳靈兒,那家夥跑了!”
注:原作出自元代徐再思《蟾宮曲·春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