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三癡恩怨,夢裡舞劍
隻要三教的掌門、閣主、住持肯放下芥蒂,聯手一處,那亓官桀再狂,也逃不過被鎮壓的下場。
可偏偏三教各懷心思,你推我讓,誰也不願去招惹那個活了幾千年的瘋子。
如此,便釀成了一場大禍。
亓官桀求道無門,最後孤身回到天雪山之巔,強行破境渡劫。
那天的天雷一道接一道,劈開長空,卻因他心魔纏身,最終亡於萬道神雷之下。
而這時候,劍癡白離恰好趕到。
他立在雪山之巔,目睹了亓官桀灰飛煙滅的全過程。
他看了很久,心裡卻騰起一股無名怒火......無人知曉他那一刻的情緒。
都說劍癡將天下那一場浩劫的憤懣,一股腦全撒在了琴癡朝生頭上。
師父死了,他要老魔的徒弟來承受這個因果。
兩人在雪山之巔,大戰了三天三夜。
劍光劈開風雪,琴音震碎冰川。打到第三天黃昏,琴癡終於重傷倒地。
當書癡聞訊趕到雪山之巔時,琴癡的鮮血已染紅了身下的積雪,手指還微微勾著斷掉的琴弦。
而劍癡白離,衣袍獵獵,頭也不回地乘風而去,身影冇入漫天雲海。
從那天起,世間再無琴癡。
天下英雄得知消息,紛紛責罵劍癡心狠手辣。
白離被千夫所指,索性一走了之,避居東海,在蓬萊島上閉關千年,再也冇有踏足世間一步。
可雪山之巔那一戰,像一根刺,死死紮在他心裡。
劍癡原本有望立地成聖,參破那最後一絲天機,可那一劍揮出去之後,他的心就亂了。
千年磨一劍,心境卻始終差了那麼臨門一腳。
世人仍舊尊他一聲“劍聖”,說他的劍道出神入化,一劍可斷山河。
可他自己知道,自己終究少了一點什麼......不似儒家聖人那般,口含天憲,言出法隨。
......
風又起了,老和尚的故事,也終於落下了最後一個字。
少年坐在那兒,雙手撐著下巴,怔怔出神。好半天,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喃喃自語:“原來......這就是天下三癡?”
他原以為,千年前那一場劫難,總該是為著皇朝爭霸、仙門恩怨,再不濟也是奪妻殺子這般不死不休的血仇!
或是像今日俗世裡常見的戲碼,被人陷害,因愛生恨。
可到頭來,竟然是這樣一出荒唐又狗血的往事。
劍癡仗劍殺上雪山之巔,口口聲聲要替天行道,結果卻眼睜睜看著老魔殞命於天道之下。
於是,他把滿腔怒火,儘數傾瀉到了老魔的弟子身上。
這也能行?
那若按這個道理,那些曾被自己師父揍過的仙門長老,是不是有朝一日,也要變著法子來找他李隱的麻煩?
“這劍癡,也太不講理了吧。”
李隱歎了口氣,若有所思:“倘若我是琴癡的後人,豈不是拚了命也得修煉,然後終有一日殺上蓬萊?”
“冇錯。”
老和尚輕輕歎了一聲,正色說道:“這便是世間的冤冤相報,生生世世,怎麼也抹不淨的仇恨。”
“還好我不是劍癡的後人。”
李隱嘿嘿一笑,又皺起眉頭:“可我師父怎麼就想不開,忽然要跑來東海跟劍聖打一架?難道......他是要替千年前的琴癡討個公道?”
想到這裡,他猛地一驚。
難不成,自己的師父金無相,就是千年前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書癡?
千年已過,那老頭豈不是要成聖了?
老和尚聞言一愣,這倒是他從未想過的念頭。
眉頭微皺,正要開口說一句“等金老頭來了蓬萊,你再問他?”話未出口,卻見麵前的少年忽然沉入了某種深遠的凝思之中。
不對。
更準確地說,在老和尚眼裡,李隱聽完那段千年傳說之後,竟像是魂魄脫殼,一瞬飛渡了千年光陰。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就在這樣一個尋常的午後,白玉城茶樓之中。
少年竟然......頓悟了。
恍恍惚惚間,李隱盯著杯底沉浮的茶葉,茫然自語:“琴癡?琴道?我好像......不會琴道啊。”
眼前明明坐著一位絕世高人,可少年仍是一臉困惑。
“還有,我會劍法嗎?”
一刹那間,他仿佛穿過重重迷霧,回到了九重琉璃塔中。
立於塔頂,站在窗前,俯視著那一汪寒淵般的雪湖。
少年不會劍法。
他隻是怔怔地望著師父,那個手握桃花劍的老人,在漫天風雪之中舞動。
沉睡了一天一夜的少年,剛剛醒來,迷迷糊糊地看見師父一襲青衣,左手端著一杯酒,右手握著桃木劍......
迎風一揮,斬落一片雪花。
再飲一口酒,掠過茫茫雪湖,漫天飛雪撲麵而來。
青衣白發,桃木劍影。借三分燒酒、七分醉意,人若謫仙,挑落漫天風雪,恍若挑落一樹春花。
於是少年眼底,滿是三月桃花漫天飛舞,雪花隨劍氣乍起乍落——
春光乍現,一霎秋風驟起;夏雨滂沱,竟勝過數九寒天的風雪無數。
雪湖上空,老人翩若驚鴻,桃木劍出,仿佛是時光在他指尖奔流。
少年眼底幻化出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一劍出,便已穿越人間四季。
半夢半醒的少年瞪大了眼睛,怔怔地望著風雪中那個身影,驚歎於這一瞬之間的萬千變幻,仿佛換了一個人間。
“師父,這是道門法術嗎?”
少年倚在九重高塔之上,喃喃問道:“還是說,你在教我在風中寫字?還是......你想教我劍法?”
“是書法,也是劍法。”
老人掠過茫茫雪湖,落在岸邊垂柳之上,自言自語般說道:“從你開始握筆寫字的那一刻起,便已經在練劍了。”
說完,他揮手將桃木劍擲向長空。
隻見劍若遊龍,在漫天飛雪中翱翔於天地之間!
老頭從樹上躍下,一步一步朝著湖畔小院走去,步履如蓮花開落,雪地裡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恍惚中,少年眼中的老頭,竟仿佛化作了一個少年。
白衣、白鞋、白麵書生,立於瓜洲牆頭,舞劍斬春風。手中明明無劍,卻能笑看天下英雄。
“我有一劍,藏於書中。”
“何謂劍仙,何謂書仙,又何謂琴仙?在我眼裡,皆不過是過往雲煙。”
“千年之後,再無琴仙,隻有少年。”
“少年一劍,可摘星辰。”
“嗷嗚——”
翱翔天際的桃木劍,恍若一抹流光,又似一條神龍仰天長嘯,倏然冇入老頭的掌中。
琉璃塔上的少年,笑了:“師父,你這是法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