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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將軍一刀斷流水

2026-10-17 作者: 列夕

午後的陽光穿過天音寺大殿的琉璃飛簷,灑落在每一個虔誠俯首的脊背上

檀香如霧,梵唱如潮。

法器叮當與誦經聲交織成一片莊嚴的聲浪,將整座殿宇托舉得仿佛不在人間。

所有僧眾、香客,一顆心都沉在法會的慈悲海裡。

有人閉目合十,有人長跪不起,有人以額觸地,叩拜不止......

冇有一個人注意到大殿角落那位跌坐蒲團、麵色蒼白的少年。

就連南宮知秋的眼眸,此刻也怔怔地望向高台上的佛子身上。

少女微微側首,耳畔是無心指尖下汩汩流出的琴音,如清溪漱石,如幽澗鳴泉,一層一層漫過她的心頭。

連金老頭都闔上了雙眼。

花白的眉毛輕輕顫動,仿佛在用心聆聽這一場盛大的佛門法會。

更是在等待。

等待自己的寶貝徒兒,如何從佛子那一曲《流水》的意境中抽身而出,用那把來自大漠深處的胡琴,

一刀劈開眼前這道無形的流水。

然而蒲團之上的李隱,手指懸在胡琴上方,紋絲未動。

彈指之間,他的神魂已然墜入石碑中那片虛無縹緲的天地。

意識深處,慕容雪那襲火紅的身影再次浮現,劍光如電,刺穿他單薄的胸膛。

他倒在冰冷的虛空中,鮮血沿著劍刃滑落,一滴一滴,濺在無垠的黑暗裡。

少女轉身離去,青絲飛揚,竟連回頭一瞥也冇有。

在李隱模糊的視野中,那背影決絕如斷崖,仿佛斬出一劍,不過是拂去衣上塵埃。

斬斷他求長生的癡念。

少女大約以為這一劍足以讓少年知難而退,卻未料劍勢太重,竟將人斬得生死不知。

於是那顆琉璃般澄澈的道心驟然蒙塵,不得不倉皇彆過臉去,任由虛空中青影如電,疾掠而來。

清風破開星光的禁錮,一襲道袍獵獵作響,終於趕到李隱身旁。

可那一道虹光太快了,快得連他的指尖都來不及伸出,便眼睜睜看著少年被斬落塵埃。

小道士蹲下身,按住李隱的胸口,將一縷道門純正的靈氣渡入心脈,小心翼翼地護住那幾乎要熄滅的生機。

又從袖中摸出一顆丹藥,掰開李隱的牙關喂進去,再抓起他滾燙的手腕細細把脈。

半晌,脈象終於趨於平穩,清風這才長出一口氣。

低聲埋怨:“你一個凡人,怎麼敢惹她?”

李隱緩緩搖頭,冇有說出他與慕容雪的恩怨。

那些過往若一開口,隻怕會讓無極宮的小道士更加厭煩,何況眼前這人到底救了自己一命。

於是他麵上波瀾不驚,隻木然地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她為何要殺我。”

說罷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目光落在清風腰間那柄隨意懸掛的靈劍上......

這一回,小道士的仙劍竟冇有藏在納戒之中。

少年猶豫片刻,終究忍不住問道:“你身在虛空,為何不出手攔她?”

清風小心翼翼地攙著李隱的臂彎,生怕他再跌倒。

聞言苦笑:“攔她?我怎麼攔她?當時我被那團星光困住,還以為這一輩子都要困在那虛無縹緲的地方,哪還有餘力出手?”

李隱咽了一口唾沫,聲音發顫:“那女人如此跋扈!你不是三教傳人麼,為何不仗義行俠?”

清風翻了個白眼,很想罵這少年站著說話不腰疼。

就算他是三教傳人,難道見一個便打一個,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這小子果然天真得可以。

思忖片刻,清風忽而正色道:“我不是你的護道人。我接到的命令,隻是儘量不讓你死在我眼前。”

“可惡啊!”

李隱仰天一聲怒吼,如沉睡了千年的蛟龍猛然睜眼,喉間滾出的咆哮震得虛空都微微一顫!

......

一刹那,回過神來!

入眼處,哪還有什麼慕容雪?

連清風的影子都消散殆儘。

原來一念可以墮入無心琴道的意境,一念也可以回到石碑中那個醒不來的夢裡。

少年低頭看向懷中那把胡琴,雙手一抖,琴弦震顫,一縷鏗鏘之聲破空而出!

那一聲琴響,不像無心指尖流淌的淙淙山泉。

倒像將軍升帳時鐵甲碰撞的悶響,緊接著便是戰鼓催征,號角連天。

弦音未落,千軍萬馬已在琴聲中列陣對壘!

刀槍如林,寒光映日,隻待一聲令下便要血染沙場!

李隱的琴聲根本冇有由慢至急的過渡,一出手便是暴雨傾盆般的急驟!

刀劍相撞、火花四濺!

仿佛兩軍已經在狹窄的峽穀間,絞殺成一團血肉磨盤。

少年全然不顧這是什麼佛門法會的盛典,也不管自己那粗糲的琴技如何惹人側目,一邊猛拉弓弦,一邊仰頭高聲吟唱:

“醉裡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錚!”

一聲刺耳的劍鳴驟然炸響!

高台之上,釋玉音猛地睜開雙眼,瞳孔驟縮。

隻見佛子無心麵前那張七弦古琴,竟毫無來由地崩斷了一根弦,斷弦彈起的刹那,發出一聲如仙劍折裂般的悲鳴。

釋玉音驚駭之餘抬頭望去,正看見角落裡的少年仰天高歌!

那家夥仿佛已身陷萬軍之中,正揮舞一柄長刀浴血衝殺,誓要斬下敵將首級。

最讓人惱恨的是,他對琴道分明一竅不通,拉的胡琴鏗鏘刺耳如鐵片刮擦,哪裡能與無心的天籟之音相比?

更可氣的是,那少年一邊橫衝直撞,一邊歌聲不絕:

“八百裡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釋玉音冷冷地盯著他,銀牙暗咬,卻不知李隱此刻心中隻有一個念想......

老和尚說過了,隻要他在法會上完整拉完一首琴曲,便算他贏。

於是這個不懂琴道為何物的少年,將自幼在瓜州城茶樓酒肆裡聽來的、跟著師父第一首學會的曲子。

毫不猶豫地傾瀉而出。

在釋玉音看來,金無相收養的少年,不過是在瓜州安安靜靜地活了十幾年。

不會劍道!

不修琴藝!

連道家心法都未曾煉過,分明是個不折不扣的廢柴。

若不是三教真經寶典落在他身上,她連多看一眼都嫌多餘。

可她不知道,這十四年來,金老頭既當爹又當娘,不僅逼著李隱背誦三千道藏、儒家寶典、佛門真經。

閒暇時更常坐在湖邊垂釣,讓少年在楊柳樹下抱著胡琴。

咿咿呀呀地將瓜州各處聽來的曲子,拉上幾千幾萬遍。

李隱隻牢牢記住師父那句話:琴如寫字,一橫一畫重複千遍萬遍之後,便會化入血肉之中,想忘也忘不掉。

更何況,他在九重琉璃塔上,將三教典籍抄了不知幾千遍。

在黃紙上、沙地裡、虛空中......少年的手指早已磨成了一枝狼毫。

以至於後來金無相開始教寶貝徒兒符道時,竟一下子呆住了。

一點朱砂在李隱指間便是一滴濃墨,一筆一畫間既有劍氣,又隱隱透出符道的靈韻。

隻是這些亂七八糟的往事,連金老頭自己都快記不清了,眼前的釋玉音又如何得知?

畢竟李隱自從受了那三女的傷害後,越發沉默寡言。

從不在人前炫耀自己那一點傍身的微末本事。

釋玉音還冇來得及張口嗬斥,大殿裡的僧眾與香客們已一個個麵露痛苦之色。

琴聲如刀,割得每個人耳膜生疼!

恍惚間仿佛親眼看見萬裡疆場上殺聲震天、血流漂杵,黃沙千裡,千裡皆赤!

“錚......”

又是一聲劍鳴炸響,如金鐵交擊,震得殿中燭火齊齊一顫。

眾人悚然抬頭,隻見佛子無心麵前的古琴又斷了一根弦。

即便七弦已去其二,無心卻仍未停下指尖的《流水》,隻是那淙淙清音終不似先前那般明澈歡快。

反倒隱隱染上了一絲刀光劍影的肅殺之氣,仿佛清溪中卷入了鐵鏽與硝煙。

望著大殿裡東倒西歪的僧眾香客,一直沉默的老和尚麵上漸漸浮起一抹複雜的神色。

輕輕歎息一聲。

抬眸望向高台上依舊端坐的無心,緩聲開口:“這場法會,就此結束吧。”

然而李隱並未停下。

老和尚不等無心回應,又是一聲斷喝:“這裡畢竟是佛門勝地,不是你心裡的萬裡黃沙、將軍埋骨之地......”

但少年臉上的悲容反而更深,琴聲愈發淒苦。

歌聲漸歇,曲不成調。

李隱用嘶啞的嗓音,一字一字,嘔心瀝血:

“了卻君王天下事,

贏得生前身後名。

可憐白發生!”

“哢嚓!”

不等無心反應過來,不等釋玉音破口大罵,也不等南宮知秋從雙重意境的迷障中掙脫出來!

李隱手中胡琴的琴弦也斷了。

斷弦在空氣中微微震顫,餘音如一聲歎息,緩緩散入滿殿檀香。

老和尚仿佛冇有看見少年懷中那把啞了的胡琴!

也冇有看見李隱臉上未乾的淚痕!

他隻是凝視著虛空,輕聲念著那最後一句......“可憐白發生。”

忽然,金無相打了個哈欠,神態鬆弛下來。

仿佛從瓜州淵湖邊垂釣中醒來,望著空空的魚竿,淡淡一笑:“了卻君王天下事,關你屁事。”

話音未落,老和尚猛然上前一步,寬大的僧袍一卷,將跌坐在地上發愣的少年整個兜入袖中。

眾人隻覺一陣旋風掠過,僧袍鼓起如帆,轉瞬之間便卷著李隱絕塵而去。

隻留下滿殿驚愕的麵孔!

以及佛子麵前兩根斷弦的古琴,依舊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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