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遺言(月初求月票)
看到陳晉東暴斃於路旁,鄭朱曦並無什麽表情變化。
於她而言,這是早就預知到的結果,在陳晉東當著師弟的麵引發夢劫時就注定會這樣。
鄭朱曦隻是努力地控製自己,不讓心底的快意浮現到臉上。
她原本做得很好,可丁鬆言那番話語讓她下意識側過了臉蛋,免得被賀遠誌瞧到自身表情的變化。
師弟你還演上了?
演得還挺無辜!
什麽叫異魂症竟可怕如斯?
陳晉東怎麽死的,你還不清楚?
若我是陳晉東,聽到這句話,怕是會氣得當場活過來。
嗯,他活該!
除了鄭朱曦,其他人都對丁鬆言這句感歎深以為然,曾神醫望著陳晉東的屍體,相當可惜地說道:
陳……
他本想稱呼死者為陳少俠,但想到陳晉東自己說的那些破事,又覺得他不配。
略作斟酌,曾神醫覺得都開口了,還是得說點什麽:
剛極易折,陳公子要是能不那麽衝動,治好了異魂症再嘗試突破,應當不會遭受此劫。
好不容易碰上一個異魂症病人,竟然就這麽冇了!
於賀遠誌而言,這話有些刺耳,讓他不可避免地生出惱怒之意:
人都死了,說這些還有何用?
他忍不住遷怒起鍾縣尉、鄭朱曦等人,覺得若非他們攔路提醒,自家弟子何至於當場吞下符禺山丹草,引動夢劫。
不過,賀遠誌心性也算得上出色,轉念就想明白這怨不得彆人:
即使冇有鍾縣尉他們的提醒,自家弟子順利閉關,調和了心境,他也依舊會因為異魂症的存在,於夢劫裡迷失,或像當前一樣暴斃,或心境破碎,走火入魔,從此成為廢人。
哎……賀遠誌忍不住長長地歎了口氣。
自家弟子唯一的生機還是接受宵明宗鄭朱曦他們的勸誡,認清楚異魂症的危害,先把這奇病治好了再嘗試突破。
丁鬆言本想順勢來一句哎,是我思慮不周,如果先和賀前輩私下商量,不刺激到陳公子,之後再找個更好的理由讓陳公子接受診治,事情或許會完全不一樣,可轉念記起,除了師姐,還有鍾縣尉在場,他也清楚自己追過來就是為了讓陳晉東自曝其惡,不存在思慮不周的問題。
我本性如何,師姐知曉也就罷了,可不能讓外人也發現……丁鬆言望了鍾平瀾一眼,克製住了表演的衝動。
鍾平瀾當前很矛盾,陳晉東自曝其惡且慘死當場後,他理應用縣尉身份說些大義凜然、代表公道的話語,可又怕激怒了賀遠誌這二品入微的宗師,危害到在場眾人。
他念頭起伏間,聽見丁鬆言對呆立陳晉東屍體旁的賀遠誌道:
賀前輩,陳公子剛死得過於突然,或許還有事情想交代,而晚輩天生陰眼,可走陰通幽,不知您是否想聽一聽?
馬背上的鄭朱曦又一次側過了臉蛋。
她怕自己笑出聲音。
師弟明明是想從陳晉東陰魂口中確認一些細節,然後讓他魂飛魄散,再無化為厲鬼的機會,卻將這樣的目的說成是助陳晉東留下遺言,如此的冠冕堂皇!
賀遠誌表情變化了幾下,身心皆顯出疲態地說道:
好,彆問我們黃粱宗內部之事就行。
丁鬆言當即翻身下馬,走到陳晉東屍體前方,鄭朱曦緊隨其後。
看見陳晉東的陰魂開始瑟瑟發抖,連頭都擡不起來後,丁鬆言將清蒙蒙的種子轉移到了喉嚨處。
他如果隻開陰眼,僅能自身聽見鬼魂在講什麽,鄭朱曦和賀遠誌他們難以聽到。
當然,這不絕對,若鬼魂執念深重,魂體又強,或身在陰氣彙聚之地,那就算是普通人,也能隱隱聽見陰魂在哀嚎什麽。
開了陰眼後,丁鬆言再藉助清蒙蒙種子的刺激,直接與鬼魂溝通,就相當於加強了對方與陽間的聯係,如此一來,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陰魂在說什麽了。
陳公子,你為何不願讓曾神醫幫你診斷?丁鬆言嗓音陰冷地問道。
陳晉東埋著頭,戰戰兢兢地回答:
我真有異魂症!
隻是診斷倒無妨,可治療時,我做過的那些惡事很可能被翻出來!
做賊心虛……這樣的想法同時浮現在了賀遠誌、曾神醫和兩名捕快腦海中。
而鄭朱曦和鍾縣尉先前目睹陳晉東的反應後,就有這樣的判斷了。
丁鬆言冇讓自己露出笑容,依舊一臉悲憫地問道:
暗中搶奪陳記商隊符禺山丹草的是你?你不想讓另一個自己踏入法境?
對。恐懼無比的陳晉東鬼魂回答得飛快。
你得了異魂症,反倒讓你能一次入夢兩個人?丁鬆言確認起自己感興趣的細節。
是,誰占主導時,誰就能利用另一個自己。陳晉東的鬼魂如實回答。
如果你得到了符禺山丹草,要如何搶回主導,避免另一個自己突破?丁鬆言滿臉的誠懇而不是饒有興致。
陳晉東當前是原本的自我:
我如今隻得深夜兩個時辰,我會讓我的追隨者將符禺山丹草藏起來,並告訴他,除非我在深夜來取,否則即使是我親自出麵,也不能交出,為此,我還預備將閆鵬的財物分一部分給他,讓他能躲起來,請三品入化的高手保護自身幾日。
丁鬆言順勢問了下陳晉東的追隨者有哪些,等鍾平瀾鍾縣尉記住了相應人員,他轉而問道:
我聽於鏢頭講,暗中奪取符禺山丹草的人戴著孟婆臉譜,你為何會想著戴臉譜,又為何是孟婆?
陳晉東的鬼魂抖如篩糠地說道:
總不能讓彆人瞧見我長什麽樣子吧?戴麵巾的話,我的眼睛又有些異狀,易被認出。
選孟婆是想消去過往,從此獲得新生。
還好……丁鬆言側頭對鄭朱曦、賀遠誌、鍾平瀾等人道:
看來冇有一個以陰曹地府眾位鬼神為偽裝身份的神秘組織,呃,或許有,但陳公子看來不是。
他這是在排除陳晉東背後另有高人的可能。
這丁少俠想得可真細致啊……隻是一張孟婆臉譜,他就有了如此聯想……鍾平瀾完全未往這方向思考過。
丁鬆言又問起陳晉東的鬼魂:
你最初做惡事那會,是否接觸過積惡道的人?你分裂出另一個自我時呢?
聽到這裡,賀遠誌竟莫名有點感動。
這宵明宗的少俠居然試圖為自家弟子做的那些惡事找點緣由,想證明他非天生壞種或自我墮落,而是被積惡道誘導才一步步變壞。
好人呐!
冇有。陳晉東的鬼魂回答得相當乾脆。
很好,就怕是魔君又弄出了什麽新玩意兒,連燭眼星瞳都看不出來……丁鬆言暗自舒了口氣。
他問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你年前是如何瞞過朝廷巡察者的?
陳晉東的鬼魂低著腦袋,但略顯得意地回答道:
我於前一晚悄然入了他的夢,讓他夢到正在確認我的善惡,得到的結論是有小善無大惡,然後,引導他將這段夢境記在識海深處,平常不會想起。
第二日,到我接受巡察時,我暗中用以身化魘,讓這段夢境作為魘被引發,於清醒時上演,這樣一來,他就做了一場真實的白日夢,以為已確認過我的善惡。
膽大包天啊……鍾縣尉等人真冇想到陳晉東敢做這等事。
那稍有差池,就會被當場抓捕。
丁鬆言除了感慨人格分裂後的陳晉東確實不畏法不怕難,還由衷地覺得這家夥不管本性如何,在大夢三千載這門武學上是真有天賦,各種奇思妙想,各種真能實現。
他又問了幾個細節,都得到了滿意答覆。
然後,他轉向賀遠誌:
賀前輩,你有什麽想問的?
賀遠誌斟酌了下道:
問問這孽障有何遺言。
你有何遺言要交代?丁鬆言儘職儘責地問起陳晉東的殘魂。
剛還是鬼魂,現下已是殘魂。
陳晉東的殘魂猛地擡起腦袋:
我死了?
我何時死的?我怎麽會死?
他似乎還冇認知到這點,且難以接受。
你看看自己。丁鬆言努力冇讓自己嘴角上翹。
陳晉東的殘魂低下腦袋,初次審視起自身的狀態。
不,不!他哀嚎了起來。
不什麽?你害那些無辜者的時候怎麽不說不?鄭朱曦垂下眼簾,無聲罵了一句。
想到一屍兩命的邵四姐兒,想到從此父母雙亡的呂氏姐弟,她就恨不得給陳晉東的屍體再來幾劍,並用燭照劍意照一照這惡人的亡魂。
過了一會兒,陳晉東的殘魂滿臉失落和絕望地回答起丁鬆言的問題:
遺言?
嗬嗬,我的遺言是,老東西,你怎麽冇死在我前頭!
誅心啊……丁鬆言忍住了側頭看賀遠誌一眼的衝動。
他又隨便找了些事情來問,直至陳晉東的殘魂痛苦哀嚎著分崩離析。
丁鬆言這才側過身體,對臉色鐵青的賀遠誌道:
異魂相衝,同歸於儘了。
賀遠誌已無所謂孽徒的結局,緩慢吐了口氣,對鍾平瀾道:
鍾縣尉,陳晉東終究是我們黃粱宗的嫡傳,他的屍體我得帶回去,他的財物任由你們取走,補償被他害過的人。
鍾平瀾見賀遠誌如此明白事理,暗自鬆了口氣道:
賀長老,屍體你可以帶回黃粱宗,但這事我得上報朝廷,你們黃粱宗做好再被巡察一遍的準備。
我也會請府衙在奇鬆府各縣張貼布告,告知民眾,若連續做同樣或類似的夢,一定要報到衙門,以做分辨。
後麵這事,鍾縣尉其實早就想做,但黃粱宗是名門正派,這麽赤裸裸地讓民眾防備他們委實太落他們麵子,如今終於有了個合適的由頭。
我明白。賀遠誌仿佛一下老了十歲。
等他用馬匹載著陳晉東的屍體往黃粱宗山門返回時,鄭朱曦邊和丁鬆言走向自身馬匹,邊小聲詢問:
體驗到了嗎?
背對鍾縣尉的丁鬆言露出了明顯的笑意:
很有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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