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八十六章 一般人把控不了
“停停停停停,你們爺倆的意思我明白,我完全明白,我就是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歐陽浪隻恨自己是男的,不能立刻捂住蘇小棠的嘴,因為蘇小棠現在禿嚕出來的很多事情,蘇堅勁都是不知道的,太...
海洋公園的過山車軌道在陽光下泛著銀白冷光,像一條懸在半空的金屬長龍,正嘶鳴著俯衝而下。可此刻排隊區卻靜得詭異——方才那幾個金發青年被李諾單手拖拽、掐頸逼退的場麵,像一塊燒紅的鐵錠砸進冰水,騰起刺耳的嘶響與白霧,又迅速凝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工作人員麵色煞白,嘴唇翕動幾下,終究冇再擠出半個字。他們身後,兩輛印著“海洋公園安保”字樣的白色巡邏車已悄然停穩,車門推開,四名製服筆挺的保安快步上前,目光掃過李諾時明顯頓了半拍,隨即垂眸,朝鐘智安微微頷首,又轉向那幾個縮在角落、臉色發青的白人青年,用粵語低沉而清晰地重複了一遍:“請各位即刻離場,今日入場券已作廢,且三年內禁止重訪本園。”
簡鈺敏怔在原地,手指還攥著蘇小棠的胳膊,指節發白。她不是冇見過港島本地人對洋人的禮讓——茶餐廳裡經理親自給英國軍官端咖啡、銀行櫃台前職員彎腰遞存折、酒店大堂裡行李員搶著替歐洲遊客拎皮箱……可眼前這一幕,是她二十七年人生裡第一次看見:一個內地來的青年,穿著洗得發軟的藍布工裝褲、腳踩一雙舊回力球鞋,隻憑一雙手、一張嘴、一股子不講理的狠勁,就讓四個掛著英聯邦護照的青年灰溜溜低頭認錯,連句硬話都不敢回。
“他……他真敢動手?”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蘇小棠冇答,隻是把手裡剛領到的鑰匙扣翻過來,背麵印著一行燙金小字:“Hong Kong Ocean Park —— Where Respect Begins.” 她指尖摩挲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他不是敢動手,他是早就不信‘忍一忍就過去了’這句話了。”
這話像根針,輕輕紮進簡鈺敏心裡。
她想起三天前在尖沙咀碼頭,自己隨口抱怨內地服務差,李諾冇反駁,蘇小棠也冇笑,隻有歐陽浪蹲在欄杆邊,默默剝開一顆水果糖紙,把糖塞進嘴裡,含糊道:“去年我們廠裡修鍋爐,漏氣差點炸死仨人,最後追責?冇人擔。可上個月港島地鐵新線試跑,一個螺絲鬆了,整個工程部全被叫去訓話,總工程師當眾鞠躬道歉……不是誰天生守規矩,是規矩真咬人。”
那時她隻當是牢騷,此刻才覺出分量。
而李諾早已轉身,抬手拍拍尹老師肩頭:“老師,咱們接著排隊吧,過山車不等人。”
尹老師喉結滾動了一下,冇說話,隻是用力點頭,眼眶微紅。他想起昨夜回酒店,在電梯裡遇見黃老板,對方悄悄遞來一張折疊整齊的《南華早報》,頭版赫然登著一張照片——正是李諾昨日在博彩店簽下五百萬投注單時的側影,配文卻非賭徒醜聞,而是標題《京大青年學者攜計算機考察團赴港,麥浪出版社捐資四十萬支持科教》。照片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據悉,該學者為知名小說《劍來》幕後作者‘碎銀幾兩’之摯友。”
尹老師當時冇聲張,隻把報紙疊好塞進公文包夾層。他懂這行規:內地作家不便露麵,港島媒體卻樂於造神;真名不能提,但“摯友”二字足以讓所有圈內人讀懂分量。可真正讓他心頭發燙的,是報紙角落一則不起眼的短訊——“港府教育署今晨宣布,自八月起,全港中小學教材將增補《中國古代算學發展史綱要》,主編單位:北京大學計算機係、電子工程係聯合課題組。”
那課題組名單裡,第一個名字,就是李諾。
他不是來玩的。他是來落子的。
過山車緩緩啟動,車廂升起,風從耳畔掠過,帶著海腥與塑膠灼熱的氣息。姚晶娜緊閉雙眼尖叫,簡學強狂按胸前口袋裡的膠卷相機快門,尹老師仰頭望天,仿佛要把雲層裡遊弋的鯨魚形狀刻進記憶。唯有鐘智安,全程沉默,手指無意識摳著座椅扶手邊緣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李諾方才徒手掰斷插隊者伸向簡鈺敏腰際的手腕時,指甲刮擦留下的。
三分鐘俯衝、旋轉、失重之後,車廂停穩。眾人踉蹌下車,笑聲未歇,李諾卻突然停下腳步,望著遠處海豚館方向一扇半開的玻璃門。
門內,兩個穿深藍工裝的維修工人正蹲在地上檢修電路箱,其中一人袖口磨得發亮,露出小臂上一道蜈蚣似的陳年疤痕;另一人鬢角斑白,正用一塊舊毛巾仔細擦拭一台老式示波器的屏幕。他們動作緩慢,神情專注,像在修複一件傳家寶。
李諾走了過去。
“師傅,這台示波器……能借我看看嗎?”他聲音不高,卻讓兩人同時抬頭。
年長者遲疑片刻,還是把儀器遞了過來。李諾接過,指尖拂過麵板上幾處細微鏽跡,又打開後蓋,嗅了嗅內部元件散發出的微弱焦糊味,忽然問:“上次校準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年輕人答,“但電壓不穩,老跳。”
李諾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筆記本——封皮是牛皮紙,邊角磨損,內頁密密麻麻全是手繪電路圖與計算公式,有些地方還用紅筆圈出批注。他翻到其中一頁,撕下一張紙,伏在維修箱蓋上飛速寫了一串參數,又畫了個簡易穩壓模塊草圖,遞給對方:“試試這個。原件不用換,加個分流電阻就行,成本不到兩塊錢。”
年輕人接過去,盯著看了足足半分鐘,忽然抬頭:“你……是搞電子的?”
“做過兩年。”李諾笑了笑,“後來改行教書了。”
年長者卻冇看圖紙,隻盯著李諾手腕內側——那裡有一道極淡的舊疤,形狀細長,像一枚被歲月漂白的柳葉。他眼神驟然一顫,喉結上下滑動,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七九年……西直門……鍋爐房?”
李諾的動作頓住。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遠處海豚躍出水麵的嘩啦聲、遊客的喧鬨聲、廣播裡甜美的粵語導覽聲,全都退潮般遠去。
“您認識我?”
老人冇答,隻慢慢卷起自己左袖,露出同一位置、同一形狀、顏色更深的疤痕:“我是老趙,當年跟你爸一起燒過鍋爐。他走後第三年,我調來港島,修了十八年設備。”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諾身後不遠處——鐘智安正站在陽光裡,手裡捏著剛買的冰鎮菠蘿啤,瓶身凝結的水珠正順著指縫滴落。“你小子……現在挺好。”
李諾冇說話,隻是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擺擺手,忽然從工具包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兩塊用蠟紙裹著的糯米糍,豆沙餡兒,還冒著微溫:“你爸愛吃這個。他說京城的豆沙太乾,港島的甜得剛好。”
李諾接過,指尖觸到糯米皮柔軟微黏的觸感,鼻腔猛地一酸。
他轉過身,把其中一塊遞給蘇小棠,另一塊卻冇吃,隻小心包好,放進胸前口袋。
接下來的行程變得奇異而安靜。冇人再提插隊、騷擾、賠款之類的事。簡鈺敏主動幫姚晶娜抱起三台剛買下的袖珍錄音機,尹老師拉著柴豪璐問起港島職校電子專業課程設置,歐陽浪蹲在企鵝館外,用剛學會的粵語跟清潔工阿姨討教“怎麼把廁所瓷磚擦得像鏡子”。連黃老板都收起了那副圓滑笑意,隻是默默跟在隊伍末尾,偶爾掏出懷表看一眼,又迅速合上。
下午四點,眾人抵達園內最高處的“海景餐廳”。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夕照正熔金潑灑,船影如墨,山巒如黛。侍應生端來最後一道甜品——芒果班戟,奶油雪白,芒果鮮黃,薄餅透亮如蟬翼。
就在這時,餐廳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三個穿藏青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胸前彆著銀色徽章,其中一人手持平板電腦,屏幕正對著李諾的方向。他們徑直穿過人群,在李諾桌前站定。
為首者微微欠身,粵語清晰平穩:“李先生,冒昧打擾。我們是港府科技發展署下屬技術評估中心。今日上午,貴方在京大提交的‘微型計算機多線程調度算法優化方案’已通過初審。署長希望邀請您明日九點,赴中環政府總部進行終審答辯。”
全場霎時寂靜。
尹老師手中的叉子“當啷”掉在瓷盤上。
鐘智安一口菠蘿啤嗆在喉嚨裡,劇烈咳嗽起來。
蘇小棠下意識抓住李諾的手腕,發現他掌心竟有薄汗。
李諾冇看平板屏幕,隻抬眼看向對方胸前徽章——那枚銀色徽章中央,是一枚抽象化的齒輪與麥穗交織圖案,下方鐫刻一行小字:“Progress Through Pragmatism”。
他忽然笑了,端起麵前那杯凍檸茶,輕輕碰了碰對方的平板邊緣:“謝謝。不過,答辯之前,能不能先告訴我,你們是怎麼知道這份方案今天會出現在京大服務器上的?”
三人同時一怔。
為首的官員略一遲疑,如實道:“是麥浪出版社鐘先生,今早八點零三分,通過加密專線將方案摘要及源碼壓縮包,同步發送至本署、中科院自動化所、以及港大計算機係三方終端。”
李諾轉頭看向鐘智安。
鐘智安迎著他的目光,舉起手中喝剩半截的菠蘿啤,咧嘴一笑:“我說過,咱是一家人。”
李諾也笑了,仰頭飲儘杯中茶水,檸檬片在琥珀色液體裡輕輕打旋。
窗外,夕陽正沉入海平線,最後一道金光劈開雲層,斜斜切過整張餐桌,照亮了每個人麵前那盤尚未動筷的芒果班戟——奶油微漾,芒果沁亮,薄餅邊緣蜷曲如初生的蝶翼。
晚飯後眾人沿海濱步道散步。海風漸涼,路燈次第亮起,像一串墜入凡間的星鏈。歐陽浪忽然拉住李諾,從貼身內衣袋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諾哥,這是羅曼麗今天下午送來的錢……七十萬,一分不少。”
李諾冇接:“你留著。”
“我留著乾嘛?我又不賭!”
“不是賭。”李諾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九龍半島,“是種子。等回京,你注冊公司,做電子元器件分銷。第一批貨,我給你聯係深圳那邊的廠子,價格比市場低兩成。三個月內,你得把這七十萬翻成一百四十萬。”
歐陽浪張著嘴,半天冇合攏:“你……你怎麼知道我想乾這個?”
“你昨天在電子市場門口蹲了四十分鐘,盯著人家櫃台裡的74LS係列芯片看,連眼睛都不眨。”李諾語氣平淡,“你老婆說你最近總念叨‘要是能直接從廠裡拿貨就好了’……你當她聽不懂?”
歐陽浪愣住,隨即肩膀垮下來,聲音有點啞:“我以為……我以為你隻顧著贏錢。”
“贏錢是為了讓人信你的話。”李諾轉過身,海風掀起他額前碎發,露出一雙清亮卻沉靜的眼睛,“可我要的從來不是錢。我要的是,下個月,當京大計算機係第一批國產化教學機運抵教室時,學生們擰開外殼,看見裡麵那塊寫著‘京大-港科聯研’字樣的主板——他們知道,這東西不是進口的,是我們自己琢磨出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歐陽浪,掃過遠處正和簡鈺敏討論粵語發音的蘇小棠,掃過蹲在路燈下認真擦拭眼鏡的尹老師,最後落在鐘智安身上——對方正仰頭看著天邊一顆剛剛亮起的星,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
“所以,”李諾把信封塞回歐陽浪手裡,“拿著。這不是賭資,是訂金。訂你未來三年,替我盯緊每一個從深圳流出來的芯片批次,盯緊每一筆彙往粵省的貨款流向,盯緊……那些想把我們的圖紙,偷偷賣給東京和矽穀的人。”
歐陽浪攥緊信封,指節發白,忽然覺得這薄薄一疊紙,比三千萬支票更沉。
回到酒店已是晚上十一點。李諾推開房門,發現桌上放著一個冇有署名的牛皮紙信封。拆開,裡麵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一群穿藍布工裝的年輕人站在北京西直門鍋爐房前,笑容燦爛,胸前都彆著印有“首都鋼鐵廠技校”字樣的校徽。照片背麵,一行鋼筆字力透紙背:“1979.秋,鍋爐班畢業合影。李衛國(諾爸)立左三。”
照片右下角,還粘著一小片乾枯的銀杏葉,葉脈清晰,金黃依舊。
李諾久久凝視,然後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港島的夜永不沉睡。中環霓虹流淌如河,太平山頂燈火如星,維港水麵碎金跳躍,不知疲倦。他忽然想起今早在海洋公園聽見的一句話——那個維修老師傅說的:“你爸愛吃這個。他說京城的豆沙太乾,港島的甜得剛好。”
原來不是甜得剛好。
是苦得太久的人,終於嘗到了一點恰如其分的回甘。
他把照片輕輕按在胸口,閉上眼。
樓下街角,黃老板的黑色轎車靜靜停靠。車窗降下一半,他手裡捏著一張剛打印出來的賽程表,目光久久停駐在“6月29日,西班牙vs意大利”那一行。賠率欄裡,“意呆利奪冠”赫然已升至一賠十九。
他搖搖頭,苦笑一聲,發動車子彙入車流。
而在千裡之外的羅馬,亞平寧半島的夏夜正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洗刷。雨水衝刷著奧林匹克體育場外牆斑駁的浮雕,也衝刷著更衣室牆上那張被無數指甲劃滿刻痕的賽程表。隊長佐夫摘下隊長袖標,用毛巾一遍遍擦拭,直到那枚銀色徽章重新映出冷冽光芒。
他抬頭,望向鏡中自己溝壑縱橫的臉,以及身後二十雙布滿血絲卻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明天,”他聲音低沉如雷,“我們踢巴西。”
更衣室裡,冇有人回應。
隻有雨水敲打鐵皮屋頂的聲音,密集,堅定,永不停歇。
就像某種古老而隱秘的約定,正穿越八千公裡的山海與時光,悄然叩響命運之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