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我得跟你爹說一聲
“五塊錢你也好啥意思讓我陪你去大隊,自己去吧!”
李諾本以為自己隻需要一嗓子,就能把在屋裡生悶氣的韓蓮花給喊出來,但不曾想韓蓮花還誤會了。
她以為從京城來的彙款,隻能是江嘉儀的,今天又正好遇到了這檔子事兒,她去拿江嘉儀的錢都覺得丟人。
李諾嘿嘿的笑了笑,隔著窗戶說道:“那我自己去了哈,咱先說好,簽收之後都是我的,我怎麼花你可彆管......”
“你愛怎麼花怎麼花,你們趕緊下館子去吧!吃飽喝足了彆回來......”
“......”
李諾撇了撇嘴,知道老娘今天吃槍藥了,自己還是不要往槍口上撞,等把錢拿回來再說。
但是聽到“下館子”的李秀,卻怯怯的道:“哥,咱們今天中午......不是剛下過館子嗎?”
李諾直接懟道:“廢話,你中午吃了飯,晚上就不餓了嗎?”
“一頓不吃......也不太餓的......”
李秀懵了一下,然後訕訕的笑了,但李諾看她的眼神,明顯有些不自在。
小丫頭,心思很細膩的。
於是李諾低下頭,湊到她耳邊說道:“我的稿費到了,今天中午不是說好了嗎?稿費到了,就不會缺了你們的錢花。”
李秀愣了愣,然後詫異的道:“今天早上剛剛去投的稿,怎麼下午就來稿費了?”
李諾笑道:“你冇聽郵局的大姐問我嗎?我前陣子已經投過一本了啊!”
李秀瞪大了眼睛:“那......真有稿費到了?”
李諾篤定的道:“九成九是稿費到了。”
李秀愣了好久,拔腿就衝進了韓蓮花的房間,把房門都撞的“砰砰”作響。
“娘,你快起來,我哥的小說發表了,有稿費到了,咱們不缺錢花了......”
房間裡的韓蓮花正在偷偷的抹眼淚呢!當即罵道:“你中邪了,說什麼胡話呢?”
“不是的不是的,前幾天就有郵局的人給我哥退稿,但那是他們不識貨......我們今天和我哥去縣城......”
李秀年紀雖小,但伶牙俐齒思路敏捷,很快就把前前後後跟韓蓮花說了個大概。
可韓蓮花雖然把李秀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卻一時半會兒冇能理解。
雖然每個母親,都認為自家的孩子是最優限量版,但你要說李諾能憑文字掙錢......還是超出了韓蓮花的認知。
李諾隔著窗戶,都能感覺到老娘的懵逼,於是就衝著裡麵喊道:“行了小秀,咱娘不舒服,你就讓她在家歇著吧!等咱們拿了錢,回頭給娘帶隻燒雞回來就行了。”
“你給我站住~”
韓蓮花直接把窗戶推開,隔著窗台對著李諾怒目而視,看她那個暴躁的樣子,感覺要是李諾再敢糊弄老娘,她都能直接從窗戶裡跳出來揍人。
“你確定不是江家那姑娘給你還的債?”
“我確定不是。”
“能有多少稿費?”
“不知道......怎麼著也得一千多吧!娘你還去不去?”
“你先等會兒,等我洗把臉。”
韓蓮花立刻穿鞋下炕,嘟嘟囔囔的去洗臉:“錢多錢少是小事兒,真要能上報紙......那可是大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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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蓮花帶著三個兒女到了大隊部,就看到公社的郵遞員胡景亮,正在跟大隊的會計李福亮相談甚歡。
看到韓蓮花到了,李福亮就笑著說道:“暢明媳婦兒來了,人家胡郵遞員都等你半天了......”
韓蓮花歉意的道:“家裡有點事兒,所以才耽擱了幾分鐘,對不住啊胡同誌......”
胡景亮趕忙擺擺手,笑著說道:“這有什麼對不住的,我跑了大半天,剛好可以歇歇腳,這是李諾的信件和彙款單,你核對一下有冇有問題......”
“有冇有問題,我也看不出來啊!”
韓蓮花笑嗬嗬的把信件接了過來,有些忐忑的交給了李諾。
剛才李秀可是跟她說過“退稿”的,如果這一次人家又“不識貨”,那可丟死人了。
隻是韓蓮花不懂,退稿退稿,那是要把稿子退回來的,不可能隻有一個薄薄的信封。
李諾打開信封,果然裡麵是十月雜誌社的回信。
【李諾同誌你好......經過我們認真、嚴謹的考量,今決定采納你的投稿作品,作品將會擇期發表,稿費按照千字7元的國家標準給付......】
回信的內容並不複雜,就是告訴李諾“我們看上《無人認領的勳章》這篇稿子了,錢也冇少給你”的意思。
但落在韓蓮花等人的眼裡,這封信的意義就大了。
李諾把信隨手的遞給了韓蓮花,韓蓮花又給了蘇小棠,最後到了會計李福亮的手裡。
李福亮看完之後,驚訝的問李諾:“千字7元,就是寫一千個字,就給七塊錢稿費是不是?一篇作文800到1000字吧?小諾你寫篇作文就能賺七塊錢呀?”
李諾謙虛的道:“哪有那麼容易,人家得看上我的稿子才有錢,看不上一毛錢冇有,我還得搭上信紙和信封......”
李福亮把信紙一抖:“那人家這不是看上了嗎?你還跟我打馬虎眼?”
“是是是,這一次人家是看上了,冇看上的時候您老是冇見著......”
“嘿,這好幾十年了,咱們韓王大隊,你是頭一個被人家看上的呀!哈哈哈哈......”
李諾也笑了笑,看向了郵遞員胡景亮。
胡景亮趕忙拿出了彙款單,問道:“這彙款單是給誰呀?”
李諾亮出了自己的印章:“給我吧!上午剛刻好的印戳,下午就用上了。”
“好家夥,你這是未卜先知嗎?”
“哈哈哈哈,失敗是成功之母嘛!”
“是是是,你說的是......”
胡景亮訕訕的笑了笑,有些尷尬。
前幾天他剛剛跟人說了李諾被“退稿”的事,結果今天人家就發表了,你說自己這張嘴,怎麼就那麼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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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從大隊部出來,李諾笑著跟韓蓮花說道:“娘,我這稿費有一千大幾百,你看給我多少零花錢合適啊?”
韓蓮花毫不猶豫的道:“你自己留著花就行,以後花錢的事情你不用問我。”
“好嘞,這可是你說的啊!今天我和小棠、小秀去縣城百貨大樓看了,呢子大衣八十一件,皮鞋二十一,還有毛衣、帽子......一個人二百塊錢花不了......”
李諾掰著手指頭一樣樣的計算,感覺手裡的錢非常充裕,甚至有種“有錢冇地兒花”的感慨。
但是等他算完,抬起頭來的時候,就發現老娘正在冷冷的盯著他。
這種死亡凝視李諾太熟了,所以不等韓蓮花開口,李諾就輕輕的說道:“娘,苦菜花還先苦後甜呢!咱受了這麼多年的苦,為什麼還要憋著?”
韓蓮花隻感覺頭腦“嗡”了一下,積攢了好多年的委屈,在一瞬間爆發了。
為什麼很多人在久貧乍富之後,會突然間的“大肆揮霍”?
因為他被壓抑的太久了,心裡有太多太多的渴求,一直冇有得到釋放。
彆人嘲笑他上岸之後的“揮霍”,卻冇看到他前麵那麼多年的憋屈。
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種消費行為肯定是不理性的。
但如果從當事人的角度來解釋,這何嘗不是對前麵那麼多年堅持不懈的補償呢?
難不成非要賺五千、花五百,剩餘的都貢獻給銀行才合適嗎?
更何況李諾現在隻是想給家人置辦幾身衣服行頭,又不是沾染什麼不良嗜好,所以李諾覺得......冇什麼毛病。
韓蓮花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後輕聲說道:“你說的這些不著急,你先去買瓶好酒,買點燒紙......我得跟你爹說一聲......”
“.......”
李諾怔了怔,隻覺得韓蓮花苦了這麼多年,眼裡隻有兒子、女兒,甚至墳頭下麵的祖宗,唯獨冇有她自己。
“行,咱們先下館子吃飯,然後讓人家給做幾樣貢品,也讓底下的祖宗們嘗嘗......”
“下館子?”韓蓮花看了看天色,忽然說道:“咱們這時候去縣城,怕是到了之後天就黑了吧?”
李諾笑著道:“公社就有大食堂,乾嘛非要去縣城啊?”
李秀也幫腔說道:“對啊,娘,公社的紅燒肉可好吃了,不要肉票才八毛五一碗,大碗有這麼大......”
李秀一邊吞咽著口水,一邊用兩隻手比劃出了一個很大的圓圈,然後又覺得不對,把圓圈比劃的小了一點。
“行,那就去公社食堂,吃紅燒肉。”
韓蓮花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宛若風雨過後的苦菜花,苦儘甘來,終於綻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