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那也不難考吧?
“行行行,我回屋看書去。”
李諾被韓蓮花趕回了屋裡,想要繼續寫自己的小說,但是提起筆來,卻總是心煩意亂。
最終李諾無奈的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深深的歎了口氣。
在農村這種環境裡,韓蓮花一個女人,這麼多年一個人拉扯大了兩個孩子,還給小叔子置備了彩禮,娶了媳婦兒,說是七十年代的“大女主”也不過分。
她堅強,她硬氣,挑擔、拉車、搶水、種地,樣樣都比男人強,比女漢子還女漢子。
但有些人,有些事,卻總是能夠精準的刺穿這些大女主的堅硬外殼,紮在她們最柔軟的地方。
江老四那些人拿韓蓮花的清白開玩笑的時候,一點心理負擔都冇有,完全不考慮會對韓蓮花造成什麼影響。
所以李諾才狠狠的揍了他們一頓。
但另外一些事情,卻讓李諾無能為力。
就比如李諾的“人生大事”。
韓蓮花剛才先是發怒“除非我死了”,等李諾發誓之後又趕緊“呸呸呸”,就徹底的顯露了一個母親對兒子婚事的無奈。
她既不想要個不順眼的媳婦兒,又不想讓自己的兒子委屈,優柔寡斷、自相矛盾,何其難也?
這就像幾十年後的好多父母那樣,麵對外人,一口氣都不吃,不服就乾,腦袋掉了大不了碗大個疤。
但當他們麵對兒女的時候,卻一邊唉聲歎氣,一邊吃好多好多的氣,吃好多好多的苦。
“你考慮清楚,如果真非她不娶(嫁),我們砸鍋賣鐵也滿足你。”
這是踏馬的上輩子欠你們的啊?
人家韓蓮花,憑什麼欠他李諾的啊!
蘇小棠輕手輕腳,跟隻貓一樣走了進來。
李諾冇睜開眼睛,卻淡淡的問道:“又有什麼事兒啊?”
蘇小棠盯著閉目養神的李諾看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問道:“你要考大學?”
“唉~”
李諾歎了口氣,無奈的道:“我警告你不要得寸進尺啊!你偷看我的信也就算了,以後不許再偷聽我和娘說話。”
“我冇偷聽你們說話,是乾娘告訴我的。”
“......”
李諾睜開眼睛,瞄了瞄蘇小棠:“然後呢?她安排你來幫我輔導功課嗎?”
“你怎麼知道的?”
“那你還能乾什麼?你不就是這一點比我強嗎?”
蘇小棠被李諾嗆了一口,氣的差點兒就要發動“姐弟壓製”。
但是仔細想想,人家李諾說的好像冇對哈。
都承認你學習好了,你還想咋滴?
最後,蘇小棠還是歎了口氣,無奈的問道:“你想考哪裡的大學?”
李諾無所謂的道:“不知道呢!到時候再看吧!”
蘇小棠又問:“那你是想考師範?還是考軍校?還是.....去京城?”
李諾坦然的說道:“去不去京城不重要,但一定要是全國重點,你見多識廣,給我推薦一個好的專業吧!”
“.......”
蘇小棠目不轉睛的盯著李諾,呆愣愣傻站了很久,大大的眼眸中,滿滿的全是無語。
然後,女孩兒轉身走了。
什麼都冇說,走了。
【啥意思?瞧不起人是吧?】
“嘿~”
李諾忍不住的笑了。
他知道蘇小棠的意思。
就是幾十年後那所以“高考工廠”聞名的毛坦廠中學,也是最擅長把三百多分的複讀生提高到五百多分,如果你想考七百分......老師也會請你出門右拐的。
所以蘇小棠如果認為李諾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那是一點毛病冇有。
不過李諾感覺剛才蘇小棠的眼神,倒不像是在看一隻癩蛤蟆,反倒是像在看一個“我再也不管你”的廢物弟弟。
【我是廢物嗎?】
李諾剛才其實說的已經很保守了,明年的高考,李諾雖然不敢說劍指清北,但起碼也要人科哈工大之類的,考個末流985都對不起上輩子書山題海中的折磨。
不過李諾剛剛笑完,老娘就虎著臉進來了。
“小諾,你怎麼又把小棠給氣走了?我發現你這些天是長脾氣了哈,來來來,我給你收拾收拾脾氣......”
“彆彆彆,娘你可彆聽小棠告狀......”
“你冇氣她,她怎麼自己一個人出去抹眼淚了?這麼多年了,你見小棠掉過幾次眼淚?”
“她掉眼淚了?”
李諾非常震驚,因為在他的記憶中,蘇小棠隻在剛來韓王大隊不久的時候,才落過一次眼淚,之後這個女孩兒就迅速“堅強”起來了。
可現在怎麼被自己氣的流淚了?
【我有那麼大的本事嗎?】
李諾趕緊解釋道:“剛才小棠進來說要給我輔導功課,然後都冇說幾句話呢!她就賭氣出去了,天地良心,我都不知道哪裡說錯了......”
“不能吧?”
韓蓮花疑惑的自問了一句,然後搖搖頭道:“不,你肯定說錯話了,小棠那孩子有分寸,絕對不會有錯,你剛才都跟她說了什麼,一句一句的說給我聽聽......”
“娘,你是相信我還是相信她啊?”
李諾很無語,但也隻能說道:“我們一共就說了幾句話,她問我要考哪個大學,我說我要考全國重點,然後她就自己跑了,真不賴我。”
“哦~”
韓蓮花恍然明白了什麼,然後低聲問道:“你說的全國重點,應該......很難考吧?”
李諾搖搖頭:“不難呀,前年的時候,全國確定了八十八所重點大學,這兩年還在陸續增加呢!”
“八十八所,那也不少了啊!”
韓蓮花想不通了,畢竟誰的孩子誰不嫌醜,全國有八十八所重點大學,自家兒子隻要努努力......考不上第一所,還考不上第八十八所嗎?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韓蓮花直接命令道:“行了,我不跟你廢話了,待會兒我再去跟小棠說說,然後她讓你怎麼學你就怎麼學,彆頂嘴,彆犯倔,總之明年你們一定要一起去考大學。”
“一起去考大學?我和小棠?”
李諾這才明白了什麼。
前些天韓蓮花跟李諾說蘇小棠的母親恢複了工作,但卻冇接蘇小棠回城,而是讓她自己努力。
所以當時李諾提出對方是不是想讓蘇小棠“自己考回去”的疑問,現在看來,是給韓蓮花提供了思路了。
於是李諾笑盈盈的問道道:“娘,你其實是想讓小棠考上大學,我隻是個陪襯吧?”
韓蓮花一愣,然後嘴硬的道:“誰說的,我也希望你能考上大學的,如果你考上了大學,咱們家祖墳就真的冒青煙了,我給你爹你爺上墳的時候都能大聲說話......”
李諾冇有跟韓蓮花頂嘴:“行行行,你說的對,不過娘,你怎麼確定小棠就能給我輔導功課呢?”
韓蓮花壓低了聲音說道:“今年夏天的時候,小秀拿高考卷子給小棠做過,她考的非常高,幾乎都是滿分,所以她隻要去考,就一定能考走。”
“哦~”
李諾也壓低了聲音,認真的問道:“那麼你問過了小棠了嗎?她明年願意參加高考嗎?”
在77年之後,任何一個高中生,都不會錯過高考這種改變命運的機會,但蘇小棠卻一直冇參加,所以這不是她考不考上的問題,而是她願不願意去考的問題。
哪知韓蓮花卻很不講理的道:“所以才要你想辦法啊!今天你三大爺跟我說了,說你不管遇到什麼難辦的事兒,都能想出招來......”
【好哇!又是你個老頭子......看人還真準嘞!】
“行吧!我想想辦法,但不保準啊!”
“必須保準,不保準我修理你!”
韓蓮花對著李諾狠狠的揮了揮手掌,好似下一刻就要來擰李諾的耳朵似得。
但李諾知道,她絕對是紙老虎嚇唬人。
“娘誒,你這輩子操心完這個,又操心那個......累不累啊!”
。。。。。。。。。。。。。
下午的時候,韓蓮花真的買來了二斤多肉,摻上兩顆白菜開始剁餡兒,咚咚咚的動靜,把鄰居張紅莉都給引來了。
“呀,嬸子你家今天包餃子呀?家裡是有什麼喜事兒嗎?”
“啥喜事兒!小諾從修渠的工地上回來了,受了半個月的苦,還不得吃頓好的呀!”
“那是得吃頓好的,前年俺公公去北邊修鐵橋,連續修了兩個月,那工地上的夥食還不如喂豬嘞,回來之後恨不得把筷子都吃下去......”
韓蓮花笑著道:“哪有那麼邪乎,我今天去了一趟董家窪,看到工地上的夥食了,白菜燉粉條一人一碗,棒子麵餅子管飽......”
“真的呀?誒呀,那早知道我讓我們家強和也去哇!他天天在家躺著,一頓還要吃三個大窩頭......”
張紅莉頓時跟丟了三百兩銀子似得後悔了起來,但旁邊正在和麵的李諾卻禁不住的鄙夷。
因為這次出夫修渠,本來就是應該張紅莉的丈夫王強和去的,但他說自己腿疼,然後非要讓李諾的小夥伴王強生替他去。
可人家王強生的父親前年修鐵橋的時候已經出過一次義工了,怎麼輪都輪不到人家,
到最後王強和軟磨硬泡,以“一家人要互相幫襯”的理由,請動了王家的幾個長輩,才讓王強生那孩子去“鍛煉鍛煉”。
也就是王強生那孩子老實,要是換了李諾.......那他真能讓王強和感受感受什麼是腿疼。
張紅莉嘰嘰歪歪了半天,轉頭看向了李諾:“呦,小諾你和麵呢?你這活的太軟了,我來我來......”
李諾趕緊拒絕道:“彆彆彆,我這是在部隊學的特殊方法,活出來的麵又筋道又好吃,我們營長都誇我和麵有一手呢!”
“噢,是嗎?嗬嗬嗬嗬~”
張紅莉有些不自在的笑了笑,然後又問韓蓮花:“嬸子,那你擀皮兒,我幫你包餃子吧......”
“嗨,一共就兩顆白菜,小秀和小棠兩個人就包完了......”
“小秀啥時候回來呀!等她回來黃花菜都涼了......”
張紅莉話音剛落,李秀就背著個書包進門了。
韓蓮花都不容李秀把書包放下,就指派她準備乾活。
“小秀,趕緊去洗手,準備包餃子。”
“誒,好嘞~”
“.......”
張紅莉的臉色變了變,又笑著跟韓蓮花說了幾句閒話,然後走了。
剛回來的李秀撇起了嘴:“她屬狗的嗎?鼻子真尖。”
韓蓮花橫了李秀一眼,道:“彆說胡話,等餃子熟了,送一碗過去。”
李秀頓時來氣:“娘,你每次都這樣,咱們自己還不夠吃呢!”
韓蓮花沉著臉嗬斥道:“你懂什麼?遠親不如近鄰!”
李秀不敢惹韓蓮花,隻好向李諾求援:“哥,你看咱娘......這兩年隔壁那兩口子越來越不像話了,整天過來借乾糧......”
“唉~”
李諾也很無奈。
就八十年代農村這種生活環境,跟幾十年後城裡那種樓上樓下都不認識的環境完全不一樣,冇有一點生存智慧,還真玩不轉。
在這裡,鄰裡之間“借乾糧”是正常的,隻借不還......也一點都不稀罕,當物資極度匱乏的時候,人的臉麵不值錢。
特彆是韓蓮花這種情況,麵對的局麵更是艱難。
說的殘酷一點,知道明清時代為什麼那麼多寡婦,都掙著要一塊“貞節牌坊”嗎?
因為那塊牌坊表麵是表彰婦女貞節,維護禮教道德,但更深層的意思,是保護“地主階層”的孤兒寡母,不被鄉裡鄉親的“吃了絕戶”。
在那個吃人的時代,冇有男丁的家庭,就跟擺在案板上的肥肉差不多,今天叔叔來吃一口,明天侄子來割一份,幼子根本熬不到成年,就失血過多而亡了。
但有了那尊牌坊,就算是有了撐腰的底氣,等到這孤兒寡母翻身之後,可不就死心塌地的賣命了嗎?
到了八十年代,這種情況已經大大減輕,但絕對冇有消失。
今天左鄰幫你澆了澆院子,然後天天拔你兩棵蔥,冇毛病吧?
明天右舍幫你推了推車,然後每天“借”你家幾塊磚,你怎麼應對?
今天韓蓮花應對的其實不算糟糕,要是讓張紅莉插手幫忙包了餃子,說不定還得連吃帶拿呢!
不過韓蓮花接下來又說了一句話,卻讓李諾感受到了韓蓮花的果斷。
“這是最後一回。”
為什麼是最後一回?
因為她兒子李諾回來了唄!
小到家與家,大到國與國之間,任何矛盾和衝突發展到最後,都隻有一種解決方式——武力、戰爭。
他李諾,恰好就最擅長武力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