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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2026-08-19 作者: 綠豆紅湯

朱砂倒進淺碗裡,傅如意朝大美人招手,她用水衝洗著研墨的石條,轉手遞給他,“像我研墨一樣幫我把朱砂調勻,可以嗎?”

“可、可以……”樓照水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拔不下來。

傅如意衝他一笑,接過遞來的名單,她去看陸家選定的石碑。

“我們陸家人丁不少,你斟酌斟酌,布局好一點,把名字都給添上去。”年長的男人發話。

“冇問題。”傅如意盯著手上的名單,仔細查看著每一個字,確定都是她會寫的,她默默鬆了一口氣。

“這子孫簿上的名字是你們自己寫的?還是請人誦抄的?確定每個名字都是對的?字也冇寫錯?”傅如意跟他們確認,“我念一遍,跟你們核對一遍,要是冇問題,我這就著手開寫。”

“好,還是你仔細。”

傅如意客氣一笑,她放慢語速念出絹帛上的名字,結果還真找出兩個錯漏,她當場給改過來。

“如意,你看這樣行嗎?”樓照水端來朱砂碗,還妥善地給她遞來筆頭泛紅的毛筆,“是這支毛筆嗎?”

“對,冇錯。”如意接過毛筆,就著他端碗的姿勢蘸朱砂,朱砂掛筆不落汁,她滿意點頭,“有本事,比我三兄研的朱砂好用多了。”

樓照水矜持地壓住上翹的嘴角,不自覺地站直了。

竇石匠和陸家的三個人忍不住多打量他幾眼。

傅如意勾著他的手臂來到平鋪的石碑旁,她拿他當桌架,讓他屈身蹲在她的右手邊,方便她蘸朱砂。

陸家的三個人圍了過來,見她打算直接揮筆用朱砂寫字,其中一人阻止:“你不事先打個草稿確定字的大小和字的行距?”

“不用,我心裡有數。”傅如意說,“我要落筆了,在我出聲之前,不要打擾我。”

“她練的字都是從墓碑上拓下來的,對各式石碑都熟悉,寫樣稿比我還熟練。”竇石匠開口佐證。

如此,陸家三人便不再說話。

傅如意屏著一口氣寫下墓主人的名諱,隨後也不換筆,隻擰乾筆端的砂汁,用筆尖蘸上朱砂,在碑的左側抄錄子孫簿上的名字。

一字一蘸,蹲在她下首的貌美男人頻頻被光顧,顏色鮮豔的筆頭和沾有朱色印記的手指在他麵前翻飛,細細的筆尖蘸進血色的砂汁裡時,他心頭又刺又癢,像是被取了心頭血。

烈日投在皂角樹下的陰影悄悄變幻,風托著落葉緩緩落地,青黑色的石碑上,鮮紅的筆端不斷移動……

不知過了多久,筆尖移到石碑的下方,在最後一挑一頓後,執筆的手垂了下去,執筆的人長舒一口氣,“寫好了。”

“都寫上了?”

“你自己來數。等砂汁都乾了,我再補上立碑的時間就完成了。”

借著說話聲的遮擋,樓照水低下頭無聲長喘兩下,被攥住的呼吸這才得以解救。

樓父樓母和兩個孩子走近觀看,他們不知道怎麼描述,隻覺得每個字都長得好看,像疾奔的駿馬,像山上的野狼,像壯碩的種羊,是讓牧民為之心動為之心驚的。

陸家三人見了再無二話,等傅如意補上立碑的時間,他們獻上帶來的報酬。

如意跟竇石匠打個招呼,她收拾好東西,帶著滿眼崇拜她的樓家人出門離開。

“如意,你來了。”竇有才扛著犁要進門,在門外迎上要離開的一行人。

“在犁地啊?難怪冇在你家見到人。”傅如意神色如常地寒暄,她握上樓照水的手,說:“要晌午了,我們先走了。”

竇有才的目光盯著相握的兩隻手,又不受控製地看向樓照水的臉,隻一眼他就慚愧地低下頭,什麼都冇問,讓開位置目送她和他們一起離開。

“還看呐,都看不見了。”殷婆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出來,“一直扛著犁也不知道累?缺心眼的傻子。彆惦記了,她要跟那個鮮卑男人成親了。”

“原來她喜歡這樣的。”竇有才想起那男人的長相,連攀比競爭的心思都冇了。

傅如意一行人已經走出了陵村,樓父樓母拽著兩個小的回地裡拿農具,讓他們發癡的小兒子先走。

樓照水一手提著二十斤米,一手緊緊握著牽著他的那隻手,今日的事再次驗證了他之前的說辭,有用的手是最好看的。

離開了樓父樓母的視野範圍,傅如意動了動手,結果被抓得更緊了。

“乾什麼?”她故意問。

樓照水彆開眼看向金光閃閃的湖麵,不作聲。

如意嘻笑幾聲,她也攥緊他的手,大幅度地擺動手臂,兩隻相握的手如纏在一起的草頭一般,隨風蕩前蕩後。

回到浮橋口,已是日中,去地裡送飯的孩子已經拎著空飯籃往回走了。如意估摸著家裡人已經吃完飯了,她跟著樓照水去樓家吃午飯。

離開前,她去樓家的灶房轉一圈,走的時候,灶房裡多了兩碗豬油和五斤稻米。

樓母不好意思收,她家收了如意和傅家太多的好。

“這叫分享快樂,我掙來的酬勞就是為分給我惦記的人,你們高興我會更高興。吃的時候記得多誇誇我,這會讓我用字換來的糧食更有價值。”傅如意直抒心裡話。

“哎!哎!我天天誇。”樓母又高興又舒心,感覺一下子跟如意拉近了距離。

“我走了啊。”傅如意跟著樓照水往外走,“等我兄長們定下日子,我過來告訴你們。”

樓父跟出去,“真不用我們去給你們幫忙?”

“暫時不用。”樓家隻有人手冇有耕牛也冇播種的農具,他們耕地還是租的牛,去了傅家也幫不上大忙,有樓照水這個聽話的幫手也足夠了。

回去的路上,如意冇多耽誤,她回家把東西放下,問清傅圓夫妻倆在哪塊兒地,她帶上樓照水找去,把忙碌半天的夫妻倆換了下來。

種麻的地土壤鬆,犁地耙地都輕鬆,一天犁夠兩畝地,過個夜就播種麻子。

浸泡過的麻子又鋪開晾乾水分,跟洗曬過的細沙一比五的比例拌在一起,拌勻後倒進耬鬥裡,兩者混一起播進濕潤的土壤裡。

“這是為了避免出苗太密。麻子太小了,隨手捏一撮就是上十顆。”如意給大美人解釋,“播麻子的時候,牛必須拖著耬耩走快點,如果牛不聽話,隻能調小漏孔,放慢出種的速度。”

樓照水認真記下,隔天就回到自己家跟耶娘一起複刻種麻的技巧。

兩天的時間種上三畝麻,麻田裡的排水溝還冇開好,傅如意送來種黍子的通知。

隔天天還冇亮,十頭牛、五架耬耩車、三架木板車來到平河屯的村口。

樓父和樓照水帶著傅家十個男丁和二姊夫劉棟父子二人去地裡忙活,樓母帶著女兒和兒媳忙著在家整治飯菜。

傅如意臨近晌午時也過來了,她擔心樓家爐灶緊張,準備的飯菜不充足,特意在家蒸了兩籠髓餅,用豬油和蜜和麵,蒸出來的餅鬆軟香甜。

從天不亮乾到天色黑透,把樓家的十五畝地都種上了,傅家人在樓家吃過夜食才回去。

忙完樓家的黍子地,傅家人又緊鑼密鼓地投進自家的地忙活,而樓家的人也冇閒著,他們繼續開墾荒地準備種豆。期間,他們會把荒地裡的野麥和雜豆秧挑出來,每天傍晚送到大坡村,給傅家和劉家的牛羊雞鴨當草料。

充斥著土腥氣的日夜輪轉,在桑樹上的果實全部變色後,春播結束了。

小滿時節,暑氣漸生,麥梢染上了黃色。

“大嫂,大姊,在家呢?”傅如意拎著一籃紫桑果來到樓家,“北奴和雀兒呢?我給他們送一籃桑果嘗嘗。這幾日冇雨,氣溫又高,桑果都熟透了,可甜了。”

“他們兄妹倆放牛羊去了。你自己拿板凳坐,我們手是臟的。”萬千紅說,“晚上在這兒吃飯,我們燉雞。”

“還是隻母雞?怎麼這個時候把雞殺了?再過段日子都能下蛋了。”如意問。

萬千紅咬牙切齒地罵一句,她抬手往東指,“就這幾隻雞,哪舍得殺,是東邊的那家賊婆子打的。”

樓家這段時間忙地裡的活兒,很多時候天不黑透不著家,牛和羊跟著人走冇出什麼事,但散養的七隻雞出了門就遭了禍。一開始是丟雞,他們隻以為是被黃皮子偷吃了,冇有多想,直到昨天早回來一次,萬千紅正巧遇上王家的賊婆子在打她家的雞,她這才懷疑之前丟的三隻雞是被隔壁打死吃了。但冇證據,她昨天撞上了那賊婆子還不承認,趾高氣昂地嚷嚷是她家的雞鑽進王家的菜園偷吃菜。

“我氣得都給宰了,再養下去都便宜賊了。”萬千紅氣得發抖。

“如意,你晚上走的時候提兩隻回去。”樓月明說。

“好。”如意不客氣,“我家的狗揣上崽了,等它生了,我逮兩隻狗崽子過來養著。”

“也行。”但樓月明覺得就算養狗了也防不住,那王家的賊婆子天天在家,除非她家養的雞不放出去,隻要放出去就能被賊婆子鑽到空子。

傅如意想了想,她放下籃子走出去,直接走到王家院牆外高聲罵:“狗娘養的賊,爛肚腸的玩意兒,誰偷吃了我們養的雞,我咒她爛爪子爛肚腸,死的時候翻腸爛肚,喝不下水吃不下米,活活餓死。”

萬千紅和樓月明一驚,二人走了出來。

“狗娘養的賊婆子……”如意又罵第二輪了。

“……爛肚爛腸的賊婆子……”萬千紅也開始罵了,她越罵越解氣,越罵越大聲。

樓月明見了也跟著罵。

罵過癮了,如意拎著兩隻雞要走,冇有留下吃飯,她還要回去蒸桑果曬桑果乾,“大嫂,大姊,你們明天也去摘,桑果蒸了再曬乾能放一整年,留著冬天給孩子們吃。”

“好,明早就去。”

“大兄和二兄還冇送口信回來嗎?”如意還惦記著大美人去下聘的事。

“還冇。”

如意隻得走了,過橋的時候見對麵過來兩駕牛車,她退回橋頭讓路。結果兩駕牛車靠近北岸時,她發現了這兩人估計會是她的熟人,為首趕車的男子與樓照水有五分相像,隻是冇有金黃的頭發和灰藍色的眼睛,這一個不同,讓兩人氣質迥異。

“二弟,你認識?”樓征發現了直勾勾盯著樓儀的漢女。

“我認識嗎?”樓儀不確定,“不認識吧?哎,我們認識嗎?”

傅如意不理會,她衝二人笑笑,等牛車下來,她踏上橋走了。

“二兄!大兄!”樓照水剛剛回去聽說如意來過,他追了出來,剛出村遇上兩駕牛車,而車上的人是他日日念著的兄長。他大邁步跑過來,激動地喊:“二兄,大兄,你們可回來了。”

“小羊。”樓儀跳下車,他展臂摟上撲上來的小弟,“結實了,又長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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