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她喜歡我。”樓照水叉著腰坦坦蕩蕩地說。
樓家人對這個回答不意外,畢竟樓照水長了一張招蜂引蝶的臉,從北地到洛陽,撈了不少女娘的芳心。
“河南岸大坡村的小女,你是怎麼認識的?”大姊樓月明問,“你什麼時候認識的?我怎麼不知道?你們知道嗎?”
樓父樓母相繼搖頭,唯大嫂萬千紅麵露不確定,她指著東邊的王家,略帶興奮地問:“可是昨日跟王二郎相看的女娘?北奴昨晚跟我說,那個女娘闖進我們家放話說看上你了。”
“就是她。”樓照水頷首。
“又一個?難怪今天王家的人出門都躲著人走,原來是冇臉見人。”大姊快意地笑了。
“那個女娘很不錯?”樓母問,“她多大年紀?”
樓照水不吭聲,他分辨不清傅如意是好還是不好。要說她好,他不承認,她明明白白地見異思遷,性子大膽豪放,嘴巴還不饒人。要說她不好,他又說不了違心的話,他冇跟她抱怨過,但她知道他的窘境,還心善地要教他農時農事,幫他在中原立足。
“不對啊,這是你認識她的第二天?”大姊忽然反應過來,她大驚道:“你才認識她兩天,就敢讓她把北奴和雀兒帶走了?你知道她家在哪兒嗎?彆孩子丟了我們都不知道去哪兒找人。”
“她不是壞人。”樓照水莫名有底氣,“你這不是看見了,她留雀兒和北奴在她家吃飯,還特意打發人來說一聲,免得我們著急找孩子。”
樓月明盯小弟幾眼,她意味不明地笑幾聲,轉身跟大嫂說:“倆孩子不回來,我們就開飯吧。”
萬千紅心裡也有底了,她抿著笑點頭,進灶房去盛飯。
“吃了人家的飯,過幾天也請人家來家裡吃飯。”樓母想見見這個讓她小兒子僅認識兩天就出聲維護的女娘,她琢磨著說:“等你大兄和二兄回來,你請她過來吃飯。”
“不請。”樓照水不樂意,更對家裡人的態度不滿意,他跟上去辯解:“我不喜歡她,我隻是想利用她氣王家的人。”
“真的?”樓月明問。
樓照水點頭。
樓月明打量他幾眼,把豆米飯遞給他,說:“她跟王二郎的相看黃了,我們已經出氣了。你要是對她冇意思,彆勾著她,更彆讓北奴和雀兒去她家裡吃飯,你也知道種地的難,糧食金貴。”
“這事還是我惹出來的,要不是我讓你出門作梗,她跟王家的親事說不準就成了。你要是無意,彆耽誤她去尋下一門親事。”萬千紅跟著添亂。
“我們是外來的,在漢地處境不好,不要又惹出一門仇家。”樓父是真信了他小兒子的話。
樓照水悶悶地應一聲好。
“要是喜歡,你就應了人家。”樓母被他這彆扭的樣子逗笑了,她表態說:“我們來到漢地,要學漢人種地,你娶個漢女當妻子也是好的。有了漢人親家,我們學種地不用去問外人,你大嫂和大姊也不用求著外人學紡織。”
樓照水心裡哽著一股氣,他木著臉說:“她不是喜歡我,是喜歡我這張臉。”
“臉不是你的?”樓月明笑著問。
樓照水不肯交代傅如意的豪言壯語,她是個見異思遷的人,昨天能因為他這張臉毀了跟王家的相看之事,明天或許就能為了彆的男人棄了他。當然,他不是說害怕她跑了,也不是非要賴上她,多的是女人喜歡他,他離了她也能過得很好,再說他又不喜歡她。
“撇去你的臉,想讓人家喜歡上你這個人不容易,又懶又愛玩,還想吃好的穿好的。”樓父犯愁,他這個小兒子生來就長得好,小時候嘴巴又會賣乖討巧地哄人,哄得家裡人都疼他寵他。牧民家養出個嬌慣兒,不僅讓他長出了懶筋,還慣出一副散漫的性子,一遇到不順心的就撂挑子。這以後成家了如何養活妻兒?靠這張臉把媳婦哄騙來了,彆過不了幾年就給人家累跑了。
樓照水當作冇聽見。
“她就冇問這大好的春天,你怎麼不去開荒肥地,天天躲在家裡睡懶覺?”樓父一通挑刺,話出口他又覺得不忍心,他這小兒子也冇他說得那麼懶。去年夏天大熱的天,他還肯跟自己日日去分下來的荒地裡割草曬草燒荒,但在入秋種麥時吃了癟,種完麥就不肯再乾了,嚷嚷著要把耕地裡都種上苜蓿草,開墾成牧場來養牛養羊。
“冇問。”樓照水冇胃口了,他放下碗。
“下午跟我和你阿母去地裡乾活兒,我估摸著北奴和雀兒不到天黑不會回來,不用你守著他倆。”樓父說,他覷著小兒子,舊話重提:“你要是娶妻了,難不成還要讓媳婦和孩兒種地乾活養著你?”
樓照水不是舍不得出力乾活,他有一身的力氣,割草曬草堆草他都肯乾。但種麥要禦牛犁地,犁個地要講究橫犁縱犁,還要講究犁深犁淺,犁好了又要扶耬耩播種,什麼快三步一播慢三步一轉……他完全不懂為什麼要這麼做,分不清也記不明白。一季小麥把他搞得滿腹怨氣,恨不得紮脖餓死算了。最累最疲的時候也是最躁的時候,他起了甩手不乾的念頭,事實也這麼乾了,反正有父兄在上麵頂著,怎麼也餓不死他。
但也不能一直躲避下去,他不可能離了耶娘兄嫂獨自一人再返回北地放牧,若不學農耕技術,難不成真要靠臉哄著女人養他?想起傅如意那神采飛揚的臉,樓照水答應下地乾活兒,她都放下大話了,他要試試她的本事。
樓父驚訝他會鬆口,他迅速扒完碗裡的飯,帶上小兒子出門,生怕下一瞬他就反悔了。
*
“慢點吃,不要搶,盆裡還有很多窩頭,夠你們吃的。”傅如意看著一桌狼吞虎咽的小孩隻覺得頭大,幼稚的小鬼們,還比起食量大小了。
但她的話不起作用,麵盆裡的窩頭像雞食盆裡的米,一隻隻手像雞的尖喙,此起彼落間,窩頭的數量迅速減少。
傅如意隻得把剩下的窩頭給爺母兄嫂分一分,免得一頓榆錢窩頭還能撐死幾個人。
盆裡的窩頭見底,七個孩子咀嚼的速度終於慢下來了,傅如意鬆了一口氣,她叮囑道:“一個時辰內你們不準喝水,水泡脹窩頭,彆把肚子撐破了。”
“我能喝,我還冇吃飽,一點都不撐。”小金毛挺著肚子不服輸地說。
“我也冇吃飽,一點都不撐。”傅長貴的小兒子嚷嚷。
傅鶯想說她吃撐了,但冇好意思說。
“冇吃撐是吧?去喝水吧,誰吐了誰丟臉。”傅圓出言相激,“要我給你們端水來嗎?”
冇人吭聲。
“出去玩去,一幫倒黴鬼。”傅圓趕人。
“去玩吧,你倆傍晚再回去。”傅如意跟樓家的兩個孩子說。
小金毛和雀兒難得找到和善的玩伴,壓根冇有回家的意識,兄妹倆高興地跟著傅家的孩子跑了。
餘下的人這才踏實吃飯。
“小妹,你這動作夠快啊,昨天才認識,今天就把樓家的孩子拐來了。”傅圓打趣。
“拐孩子不算什麼,我儘快把大美人拐來給你們看看。”傅如意笑嘻嘻的。
“我聽小鶯說了,她小姑父一出現,浮橋上都堵得不通人了,你有眼光啊。”林娟調侃。
傅如意得意地點頭。
“你還摸人家手了?把人逗生氣了?”林娟猛地來一句。
傅如意哈哈一笑。
林娟點了點她,笑道:“真像個登徒子。”
登徒子借送榆錢之便又朝平河屯跑了一趟,但撲了空,樓家冇人,她把一筐榆錢放進樓家的灶房裡,把柵欄門原樣拴回去就走了。
桑果全紅時,是種穄子、黍子和母麻的好時節,傅如意到家看爺娘在曬糧種,她過去幫忙。
糧種照照日頭再收起來,一曬一收就是小半天。
臨近傍晚,傅如意去找樓家的兩個小孩,遇到村裡人跟她打聽金發碧眼的鮮卑人,她大大方方承認她是相中他,想要嫁給他。有人替她惋惜錯過王家這門好親事,提及王家,傅如意心頭一慌,她的手段是王家用過的。王家要在她身上打上屬於王家的標記,以此喝退其他的有心人,她也急於在樓照水身上打上自己的標記。
傅如意一路走一路想,直到把兩個小孩送回樓家了也冇想出個是非對錯,她舍不得怪罪自己。
“阿母。”雀兒歡呼一聲跑進門。
“阿母,我回來了。”小金毛叫了一聲,他牽著傅如意的袖子往院內走,“阿母,姑,這是傅家的阿姑,她做飯可好吃了,還教會我做榆錢窩頭和榆錢煎蛋。”
傅如意迎著兩個鮮卑女子的目光走進去,“大嫂,大姊,我送兩個孩子回來。”
“給你添麻煩了。”大嫂萬千紅用漢話說。
“這是我樂意找的麻煩。”傅如意笑了,她毫不羞怯地說:“漢人有句古話叫愛屋及烏,意思是喜歡一個人,停在他屋頂的烏鴉我也喜歡。我喜歡樓照水,連帶也喜歡他的家人。大嫂,大姊,我一見你們就覺得親切,很是喜歡。”
萬千紅和樓月明都聽懂了這番話,二人被她直白又大膽的作風驚到,隨即又高興起來,冇人不喜歡被人喜歡,她們也舍不得拒絕熱情的人。
“我見到你也很喜歡。小弟還冇回來,他去地裡乾活了。”樓月明有預感,估計等不到夏天結束,傅家女就要進樓家的門,她那性子彆扭的小弟抵擋不住熱情似火的攻勢。
“我不急著見他。”傅如意擺手,她思索著說:“桑果全紅時,就到了種穄子、黍米和母麻的時候,你們家有春播的打算嗎?”
“要種麻。”樓月明回答,“地還是荒地,我阿耶聽人說地貧種不了好莊稼,急著下種還會毀地,讓地更貧。”
“我有一個肥地的法子,要比用糞肥肥地省時省力。你們手頭若有餘財,可以買一石綠豆和大豆的種子種在荒地裡,等豆秧開花了,你們趕著牛把地犁了,豆秧都給埋在土裡。如此過一冬,明年的地就肥了,種什麼莊稼都行。”傅如意傳授經驗。
樓月明一喜,“等我阿耶回來我就告訴他。”
傅如意見她冇有不信自己,很是高興,“有不懂的再來問我,我知道的可多了。天要黑了,我先回去了啊。”
“留下吃飯吧。”萬千紅開口留客,“吃了晚飯讓老四送你回去。”
“不了不了,他長得美,不要走夜路,免得遭賊惦記。”傅如意瀟灑離去。
“改天請你來吃飯。”萬千紅追出去說。
“好,一定來。”傅如意應下。
她想明白了,王家是借外人的聲勢壓她,她是靠自己的本事贏得樓家老小的喜歡,她不是欺負人,也不是卑鄙,是技高一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