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 許淵他想要造反不成?
感受著褚憲章落在他們身上的目光,在場跪了一地的一眾獄卒不禁瑟瑟發抖,生怕會被當做內奸給抓了去。
就在一眾人瑟瑟發抖的時候,褚憲章的聲音在眾人耳邊響起道:“奉督主令,自今日起,爾等儘數貶為庶民...
天光初透,紫宸殿外金瓦泛著冷冽青灰,晨風卷起幾片枯葉掠過丹陛,撞在漢白玉欄杆上簌簌作響。張平立於奉天門內東廊下,玄色曳撒袍角垂落如墨,腰間繡金蟒帶束得極緊,襯得肩背挺直如鬆。他身後三步,蘇旺馮捧著兩隻紫檀木匣,匣麵未加鎖,隻以黃綾密覆,邊緣壓著兩枚尚帶餘溫的銅質火漆印——那是昨夜銀作局庫房剛啟封時所鈐,印文清晰可辨:“禦馬監掌印、銀作局鑄幣司同驗”。
方正化與褚憲章分立左右,皆未披甲,隻著素麵緋袍,袖口微卷,指節分明。二人麵上不見半分倦色,倒似已在此等候多時。方正化目光掃過宮牆之上遊走的羽林衛巡哨,低聲稟道:“督主,卯正三刻,東華門守軍換防已畢。馮吉屍首抬出詔獄時,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人在西角門盯了半個時辰,後又遣人往兵部侍郎李維垣府上送了一封密帖。”
褚憲章接話,聲更沉三分:“李維垣昨夜未歸府,宿在城西白雲觀。觀中道官今晨遞來手本,稱其‘偶感風寒,閉關靜養’。可奴婢派去的人回稟,白雲觀後山藥圃昨夜翻過新土,掘深三尺,寬逾五尺,土色發黑,摻著灰燼殘屑。”
張平未應,隻將右手緩緩抬起,指尖在廊柱雕龍雲紋上輕輕一叩——嗒、嗒、嗒,三聲,短促而冷硬,恰似更漏滴儘。
便在此時,奉天門內忽有內官疾步而出,手持金絲拂塵,皂靴踏在青磚上無聲,卻在距張平五步處倏然止步,躬身垂首,聲音壓得極低:“督主,陛下已升座暖閣,召您即刻入見。另……司禮監掌印王承恩公公親口吩咐,銀作局所攜之物,須由乾清宮內侍當麵驗封,不得經由尚寶司、尚膳監任何一道手。”
張平終於抬眸,目光如刃刮過那內官額角滲出的一層薄汗,忽而一笑:“王公公倒記得清楚。”
內官脊背一僵,額頭汗珠滾落,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張平不再多言,袍袖一振,邁步登階。蘇旺馮緊隨其後,方正化與褚憲章則緩步退至廊柱陰影之中,不動如山。二人目光交彙一瞬,無需言語,彼此皆知——自此刻起,紫宸殿內每一聲咳嗽、每一盞茶盞擱置的輕響、甚至禦案上朱筆停頓的間隙,都將被東廠密檔錄作“甲字第一等要事”,連夜呈於張平案頭。
暖閣之內,熏香淡而清冽,是沉水,亦非龍腦,倒似新焙的建州雪芽,微苦回甘。天啟帝斜倚在紫檀嵌螺鈿榻上,身上隻著一件月白素綾中單,發冠微鬆,鬢邊幾縷銀絲在窗欞透入的晨光裡泛著細碎寒芒。他左手支頤,右手正把玩一枚銀元,拇指反複摩挲其正麵“大明萬曆通寶”四字——那並非萬曆舊製,而是許淵親定新式銀元樣幣,字跡端凝,龍紋隱現於幣緣雲氣之間,背麵則鑄“天啟元年·禦馬監督造”十字小楷,筆鋒銳利如刀。
見張平入內,天啟帝並未起身,隻將手中銀元輕輕一彈,“叮”一聲脆響,銀元躍起半尺,又穩穩落回掌心。
“許卿,你這銀元,朕昨夜數了三遍。”他嗓音微啞,卻無病容,隻有一種久居深宮、看透浮世的疲憊,“八千七百萬枚,若按每枚重七錢二分計,便是六百二十六萬四千兩白銀。朕內帑積銀不過一千八百萬兩,你這半年所鑄,已占其三分之一強。”
張平俯身叩首,額頭觸地三寸,再抬頭時,神色肅然如鐵:“陛下聖明。此數非臣一人之力,實賴銀作局上下三百二十七名匠役晝夜不息,賴寶泉、寶源二局抽調精工一百九十三人協力,賴戶部撥銀錠三千二百車、工部供炭十萬斤、內廷撥炭薪銀三十萬兩——皆有陛下旨意,臣不敢擅專。”
天啟帝嘴角微揚,似笑非笑:“哦?戶部撥銀錠三千二百車?朕怎麼記得,戶部尚書劉鴻訓前日還遞折子,說‘銀貴錢賤,國庫支絀,宜減鑄幣之費’?”
張平垂目:“劉尚書折子遞至司禮監次日,戶部右侍郎陳子壯便親赴銀作局,查驗銀錠成色、稱重、熔煉諸項,且當場簽押《銀料實收勘合》十二份,臣已命人謄錄副本,置於禦案左匣。”
天啟帝聞言,目光微凝,旋即朗笑出聲,笑聲震得案上青玉鎮紙嗡嗡微顫:“好!好一個陳子壯!朕倒不知,他竟敢背著劉鴻訓來給朕送銀子!”笑罷,他忽而斂容,盯著張平道:“許卿,朕問你一句實在話——這些銀元,真能通行天下?”
張平直起身,腰背繃如弓弦:“陛下,銀元非銅錢,不靠政令強推,而憑其質、其信、其便。臣已遣心腹分赴揚州、杭州、泉州三地,以銀元兌銅錢、兌鹽引、兌漕糧,三地市舶司、鹽運司、倉場總督皆具結為證:百姓持銀元購米,較銅錢省力三成;商賈持銀元兌彙票,較銀錠省銀火耗七分;海商持銀元付船稅,較碎銀省驗色稱重之煩。此非臣虛言,乃三地十萬餘民親驗之實。”
天啟帝沉默良久,忽而伸手,自禦案暗格中取出一冊薄薄藍皮冊子,推至案沿:“你看看這個。”
張平雙手接過,翻開第一頁,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半頁殘紙,墨色烏黑,字跡淩厲如戟,赫然是兵部職方司密檔原件——標題赫然寫著《遼東鎮軍需急報·天啟六年七月》。紙頁邊緣焦黑卷曲,顯是自火中搶出,最末一行,朱批猶帶血色:“騰驤四衛營,尚存兵員二千九百七十三人,馬匹三百二十匹,火銃五百杆,虎蹲炮十八門,箭鏃存量不足三萬支……著即抽調三千精銳,星夜赴廣寧協防!”
落款處,赫然是兵部左侍郎楊漣親筆。
張平指尖撫過那“三千精銳”四字,指腹微微發燙。
天啟帝冷冷道:“楊漣昨日遞了第三道折子,說遼東‘虜騎已破義州,距廣寧不過百裡’,‘若無京營勁旅壓陣,恐廣寧失,則山海關危’。他連折三道,一道比一道急,一道比一道狠,朕若再不準,他就要自請解職,去遼東前線當個火頭軍。”
張平合上冊子,雙手捧還,聲音沉靜如古井:“陛下,騰驤四衛營,實存兵員二千九百七十三人,無誤。然其中老弱病殘者七百四十一人,傷愈未複操者三百八十九人,新募未訓者六百一十二人。真正可堪一戰者,不足千二百人。”
天啟帝眯起眼:“哦?你倒是查得清楚。”
“臣不敢欺瞞。臣離京前,已密令褚憲章徹查騰驤四衛營名冊、糧秣、軍械三賬,凡出入皆有手印畫押。此三冊副本,今晨已呈於司禮監王公公案頭。”張平頓了頓,目光直視天啟帝,“陛下,遼東危急不假,然騰驤四衛營若真抽調三千人赴廣寧,不出半月,此營必散。散的不是兵,是天子親軍之魂——自此之後,禦馬監再無一兵一卒可號令,天子手中,唯餘空名耳。”
暖閣內一時寂靜,唯有銅壺滴漏之聲,嗒、嗒、嗒,敲在人心上。
天啟帝緩緩起身,踱至窗前,負手望向遠處乾清宮飛簷。許久,他忽然道:“許卿,你可知為何朕非要你執掌禦馬監?”
張平垂首:“臣愚鈍。”
“因你敢殺人。”天啟帝轉身,目光如電,“兵部、戶部、都察院,乃至東廠舊檔裡,你的名字後麵,跟著的全是血案。金吾衛清洗,三十七名指揮使級將領伏法;東廠詔獄三年,抄冇家產者二百一十四戶,斬首者八十九人。他們怕你,怕你手上沾的血,更怕你心裡冇的算盤。”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可朕不怕。朕要的,不是個隻會殺人的督主,而是一個能把騰驤四衛營,從廢墟裡一磚一瓦重新砌起來的匠人。朕給你權,給你銀,給你人,甚至……給你膽子,去動那些連朕都暫時不能動的人。”
張平雙膝重重跪地,額頭再次觸地,聲音沙啞卻如金石相擊:“臣,領旨。”
天啟帝頷首,忽而喚道:“來人。”
王承恩自屏風後閃出,雙手捧著一方烏木托盤,盤中鋪著明黃錦緞,緞上靜靜臥著一枚金印——印紐為盤龍,印麵陰刻“禦馬監掌印”六字,篆法古拙,邊框鏨有雲雷紋,印底四角,各嵌一顆粟米大小的赤紅寶石,在晨光中灼灼如血。
“此印,朕昨日命尚寶監重鑄。”天啟帝親手接過,緩緩按在張平攤開的掌心,“舊印已熔,新印既成。從今日起,騰驤四衛營一切調撥、補員、整訓、用餉,不必再經兵部勘合,不必再報戶部核銷,唯你一印可決。若有人阻攔……”
他俯身,湊近張平耳畔,聲音輕如耳語,卻字字如冰錐貫耳:
“你便告訴他——朕的刀,還熱著。”
張平掌心緊握金印,那赤紅寶石硌著皮肉,烙得生疼。他深深叩首,額頭抵在冰冷金磚之上,久久不起。
暖閣外,日頭已高,金光潑灑滿地,卻照不進他低垂的眼睫之下——那裡,正有一道幽暗如淵的決斷,無聲成型。
三日後,騰驤四衛營校場。
朔風卷著黃沙撲麵而來,刮得人睜不開眼。校場中央,三千餘士卒列成方陣,衣甲破舊,旌旗黯淡,不少人甲胄縫隙裡還嵌著未洗淨的泥垢,馬匹瘦骨嶙峋,喘息粗重。陣前豎著一根斷裂的騰驤旗杆,半截旗麵拖在地上,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上麵“騰驤”二字,早已被歲月與戰火啃噬得模糊不清。
張平一身玄甲立於點將台,身後僅站方正化、褚憲章二人。他未帶儀仗,未鳴鼓角,隻將手中一柄長戟插於台前青磚縫中,戟尖嗡鳴不止。
台下,一名瘸腿老兵拄著斷矛,嘶聲嚷道:“督主!俺們不是冇骨頭!可您瞧瞧這身甲,補丁摞補丁,比叫花子還寒磣!馬料摻沙子,火銃鏽得拉不開栓,您讓俺們拿啥去打韃子?”
話音未落,褚憲章一步跨出,手中鐵尺“啪”地砸在老兵肩甲上,裂開一道細紋:“張三,你爹張老栓,萬曆四十七年薩爾滸戰歿,撫恤銀三十兩,至今未發。你娘上月病死,棺材板是賒的。你弟在神機營當火藥童子,上月炸膛,燒冇了半條胳膊。”
老兵渾身劇震,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褚憲章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如鐵:“你們當中,有爹死在遼東的,有哥埋在寧夏的,有叔父戰歿於播州的!你們不是廢物,是大明最後的種!可你們自己,把種埋進了糞坑裡!”
張平這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呼嘯風聲:“本督今日不點兵,不閱武,隻做一事——”
他抬手,指向校場儘頭一座剛剛搭起的簡陋高台,台上赫然擺著三口黑漆大箱。
“開箱。”
方正化親自上前,掀開第一口箱蓋。
冇有金銀,冇有官誥。
箱中層層疊疊,全是染血的舊甲、斷刃、殘旗、焦黑的火銃殘骸,每一件都貼著泛黃紙條,上麵墨跡淋漓寫著姓名、籍貫、陣亡地點與時間。
“萬曆四十六年,遼東清河堡,百戶趙鐵柱,甲胄中三箭,力戰而死。”
“泰昌元年,甘肅涼州,總旗孫大錘,堵坍塌城門,活埋。”
“天啟三年,四川永寧,小旗李狗兒,護送糧隊,獨戰流寇三百,身中十七刀。”
一件件,一聲聲,念到後來,台下已有老兵嗚咽出聲,肩膀劇烈聳動。
第二口箱打開,裡麵是厚厚一摞紙冊,封皮上朱砂寫著“騰驤四衛營烈士名錄·萬曆四十六年至天啟六年”。
第三口箱最沉。方正化與兩名金吾衛合力才掀開箱蓋——裡麵竟是三千套簇新甲胄,玄色為主,肩吞、護心鏡皆鍍精鋼,甲葉邊緣打磨得鋒利如刃;旁側堆著三千杆嶄新火銃,槍管烏黑發亮,準星刻線纖毫畢現;再旁,是三百匹毛色純黑、筋肉虯結的河西良駒,韁繩係著紅綢,馬鞍上,整整齊齊碼著三千枚嶄新的銀元,每枚銀元上,都壓著一張薄紙,紙上墨書三個字——
“撫恤銀”。
風更大了,吹得新甲嘩啦作響,吹得銀元彼此碰撞,發出清越如磬的錚鳴。
張平拔起長戟,戟尖直指蒼穹,聲音裂雲而起:
“騰驤四衛營,今日起,重鑄!”
“凡陣亡者,撫恤銀加倍,十年俸祿一次結清,孤兒入國子監附學,寡婦月俸銀五兩,終身供養!”
“凡傷病者,入太醫院特設醫署療養,痊愈者,授新甲新銃,編入‘騰驤先登營’!”
“凡新募者,月俸銀三兩,火銃手加半兩,騎兵加一兩,陣前斬首一級,賞銀元五十枚!”
“凡怯戰逃亡者……”
他戟尖緩緩垂落,指向台下一片空地——那裡,已挖好三排深坑,坑沿插著三百根削尖的棗木樁,樁頂,懸著三百副空蕩蕩的舊甲。
“……便以此甲為塚。”
風驟然停了一瞬。
隨即,三千將士齊齊摘下破舊頭盔,狠狠摜於地上!
砰!砰!砰!
三千聲悶響,震得校場黃沙漫天,直衝雲霄。
遠處,紫宸殿飛簷一角,一隻青銅仙鶴風鈴,在死寂之後,悠悠晃動,發出一聲悠長清越的鳴響。
如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