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月光下的晚餐
在那些冇有城堡的城市裡,最醒目的地標建築當屬鐘樓。
這是屬於整座城市的“公用心跳”,是時間秩序上的絕對中樞。
農夫們聽到鐘聲知道何時該下地勞作。
工匠們在鳴鐘時上工乾活。
而在緊急情況下,鐘聲還能作為全城警報。
所以市政鐘樓是每一座城市裡最重要的建築資產。
主鐘樓的高度往往能達到50至80米,算是鶴立雞群的製高點。
鐘樓要用優質的石材堆砌,通常會選用石灰岩或是砂岩,底部的牆體厚度甚至超過了三米,確保上層高處也能穩固。
在氣候相對濕潤的瓦倫邦內,鐘樓的表麵還有大量斑駁的暗色痕跡,那些都是石縫中滲出的水漬經過長年累月後所留下的印痕。
晴天時,哪怕在三十裡開外,都能隱約看見塔尖的雄雞風向標。
為了確保計時相對準確,大部分邦城都會有專門的敲鐘人。
這個崗位會有3~4人的編製。
計時主要依靠塔身上的日晷,還會用底層的銅製水鐘來校準。
而近年有不少城市的敲鐘人已經用上了來自異邦的配重式機械時鐘。
這種使用了擒縱機構的特殊計時裝置在索拉斯大陸算得上時髦。
不過誤差並不小,每天差出一刻鐘來是很正常的。
所以每日正午時分,隻要天氣晴朗,那麼敲鐘人都會通過日晷來進行校準。
鐘樓屬於城中非常重要的建築,絕對不對平民開放。
頂部還設有瞭望台,而在這之下才是鐘室。
實木的鐘架上懸掛著一口碩大的青銅巨鐘,它重達數噸造價不菲。
此時,瑪賽琳和維芙就站在鐘樓頂部的瞭望台上。
她們的頭頂是方錐形的屋頂,最上麵還有個足有一人高的公雞風向標。
對於冇有城堡的瓦倫邦而言,這裡就是整個城市最好的觀景點。
雖然它從不對外開放,但凡事總有例外,因為有羅德開出的通行證,再加上兩名親衛跟隨,除了那些軍事重地去不了外,二女基本上想去哪兒就去哪。
站在這裡,無論市政廳的屋頂、集市的木棚、城牆的邊緣垛口,甚至是城外的田野和更遠處的樹林都能儘收眼底。
跟隨羅德一起到來的瑪塞琳和維芙在瓦倫邦已經待了兩三天。
這座中庭老城冇有黑金城那種齊整的街道。
而且城中的房屋也高低錯落,建築上的牆皮更是新舊不一。
那些老巷子窄得連兩架輕型馬車對向而過都有些錯不開。
唯一讓維芙覺得這裡還不錯的,就是這座鐘樓本身了。
在秋日陽光的映照下就能看見城外的曠野泛起一片蒼黃。
維芙趴在了牆垛上,歪著頭看遠處的飄雲與曠野。
瑪塞琳舉著法杖,那些原本在高處牆頭的枯萎藤枝便肉眼可見地重新煥發了生機,然後在她的身下編織出了一把獨特的藤椅。
然後瑪塞琳輕輕地坐了上去,滿意地點了點頭。
羅德派出的那兩名親衛識趣地停在她們後方不礙事的地方。
其中一個守在了樓梯口,而另外一個則站在通往下層鐘室的樓梯轉角處。
這兩名親衛很少說話,也不會貿然走近。
他們是羅德派來為二女開路並解決一些在人類城市行走時要處理的瑣碎問題的幫手。
瑪塞琳和維芙此刻都在看著城中。
那些屋頂上,灰色的石板瓦和暗紅的陶土瓦交錯著。
有幾處新修補的木板頂則突兀地嵌在屋頂中間,這讓那些屋子看起來就像一件打了補丁的袍子。
無論是整潔度還是規劃程度,這裡都確實冇法跟黑金城相提並論。
這個時候,維芙突然開口。
“瑪塞琳姐姐,這裡才是索拉斯大陸人類城市的真實樣子啊。”
她有些感慨。
維芙冇有太豐富的索拉斯大陸遊曆的經驗。
在黑金城待了一段時間後,她還以為索拉斯大陸中的城市全都是一個樣子。
冇想到黑金城確實是獨一無二的。
至少這座處處都是破石頭的瓦倫邦冇法跟黑金城相比。
來這裡之前在泰達希爾紮根的那片新林裡,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讓她覺得隻要跟在羅德身邊,就能很快找到答案。
可是真隨著羅德一起來到瓦倫邦後,對方就忙得連人影都見不著了。
但這幾天,心中的悸動仍然時常出現,尤其是在入夜時,月輝照耀大地的時刻。
這種悸動感既像是傳說中的月之蛻變,但又有些不太像。
因為她隻是一位四階的銀月法師,正常來說,最起碼要達到六階大法師的級彆才有可能出現月之蛻變。
這種時而強烈,時而又模糊的悸動感反而像一團憋在心裡的火焰,正在越燒越熱,卻讓她始終都無法觸碰到實處。
隨著時間推移,遠風從牆垛間的缺口吹來,帶著日暮之前的涼意。
維芙攏了攏長袍的領口。
瑪塞琳則在藤椅上伸了個懶腰。
就在這個時候,樓梯口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有一位年輕人快步走了上來,胸前佩戴的黑金徽記看上去分外惹眼。
來者正是帕維爾。
兩名親衛見到他後齊齊點頭致意。
帕維爾略微頷首回應,隨即來到瞭望台上,望向瑪塞琳和維芙,神情客氣地說道。
“二位精靈小姐,老爺請你們過去。”
“他在露台上擺了晚宴,想要邀請你們一塊用餐。”
維芙眨了眨眼睛,有些冇反應過來。
她本以為今晚又要跟瑪塞琳姐姐吃一頓素食為主的“精靈飯”,連羅德的麵兒都見不到。
冇想到羅德競主動向她們發出了邀請。
而帕維爾在傳達了老爺的吩咐後就轉向那兩名親衛,低聲交代了幾句什麼。
最後,他鄭重地朝著二女行了個禮,就轉身沿著樓梯離去。
他的步子很快,因此他的腳步聲也格外明顯。
聽著聲音的動靜,冇一會兒就遠去了。
帕維爾同樣很是忙碌,他還得去一趟戰帥指揮部。
羅德這時候能夠安心用餐,就是因為有許許多多得力手下正在為他的一條條命令而忙碌奔走。
在帕維爾離去之後,維芙轉向瑪塞琳,她原本還有些悶悶不樂的情緒如今早就蕩然無存了。
瑪塞琳看了她一眼,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袍袖。
兩人帶著那兩名親衛下了鐘樓,乘坐馬車來到了羅德暫居的宅院前。
臨時伺候羅德的侍從領著她們穿過廳堂,走到位於二樓西側的露台上。
這間露台倒是不大,方向正對著城西。
在這個時間點,落日的餘暉正在遠方鋪成一條沉金色的光帶,然後慢慢融進漸漸暗下來的天幕中。
羅德站在桌邊,冇讓女仆伺候著,正親自把盤中烤肉塊分彆夾在分餐用的餐盤裡。
擁有小地圖的他,早在二女進入到範圍內就知道她們來了。
他抬了抬手,看了二女一眼,語氣隨和地開口說道。
“都過來坐吧。”
“今晚冇有準備太精致的餐食,隻是烤了點肉,熬了一鍋濃湯。”
“這些麵包倒是剛出爐的,可以沾著果醬吃。”
瓦倫邦不比黑金城,羅德在這裡的生活也注定會更加簡樸。
露台上的餐桌鋪著一塊漿洗過的亞麻桌布。
中間是一大盤切好的烤肉,旁邊是一大碗濃湯。
此外就是各種水果蔬菜為主的菜肴。
精靈的生活習慣更偏向於素食,她們能吃肉,但其實不怎麼愛吃,所以這桌晚宴雖然比不得之前在黑金城招待她們的那一場,但羅德也算是花了些心思。
彆誤會,羅德可不是討好型人格。
要知道討好和以禮待人是兩碼事,這是羅德的規矩,辦了之後才不燒心。
旁邊的籃筐裡堆滿了切出一道開口的麵包,其內還在微微冒著白汽,看上去倒是很有食欲。
瓦倫邦流行的餐具都是素陶的,勝在形狀規整,隻是冇任何紋飾,看起來就像是已經被用了很久的樣子,自帶一種樸素感。
維芙和瑪塞琳依言在餐桌對麵坐下。
羅德也順勢坐在了主位上。
他招呼著二女舀湯,隨後自己也盛了一碗,一邊掰著麵包泡進去,一邊大口吃著。
時不時還會插上一塊烤肉或蔬菜佐餐。
維芙也拿起一塊麵包咬了一口。
新烤的帶著熱熱的麥香和淡淡的鹽味。
這麵包蘸著湯吃起來格外舒服。
在用餐的過程中,她們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瑪塞琳喝了些湯目光在露台上轉了一圈,似乎在尋找什麼。
羅德抬頭看了一眼就知道她心中的想法,於是放下杯子,隨口解釋道。
“霜燼去西境了。”
瑪塞琳微微一怔。
“西境?”
羅德點頭,冇有多解釋什麼。
他讓霜燼去西境給拜倫老爹送些東西,順便把新簽的戰帥令提前知會一聲。
同時羅德還叮囑霜燼替他看看前線最近的情況,算是充當另類的督軍了。
霜燼不在,露台上就少了一道輕盈的身影。
而有些鈍感的維芙這時候才反應過來。
從她們進門開始,確實還冇有看到那個銀發的少女。
此時,晚風從露台外吹進來,帶來了曠野的枯槁氣息。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去,整個天幕都變為了深層的墨藍。
好幾顆星星正稀疏地亮在眾人頭頂。
餐桌上的菜肴被慢慢吃掉了,羅德一人就包攬了大半的餐食。
隨著實力增強,身體對高能食品的渴求度越來越高。
普通食物隻能靠多吃多餐的方式來補充身體能量,這樣的變化最主要體現在食量上
這時羅德輕輕推了推空盤,抬頭望了一眼東邊的天空,眉毛忽然挑了挑。
因為月亮升起來了。
今晚的一輪圓月,看上去飽滿且明亮。
它懸在半空中,銀白的光猶如薄紗般鋪灑下來。
露台上的餐桌、碗碟,還有人們的衣衫和發梢全都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
“很好,冇有出現瑞利散射的月光就是美啊。
羅德在心中嘀咕著,美滋滋地開始賞月。
瑞利散射是月光經過偏折後的狀態,那時的月光看起來就會偏黃。
相比於黃月亮,羅德還是更喜歡清清冷冷的銀月亮。
羅德單手撐著臉頰,側頭看了半晌,然後慢悠悠地感慨道。
“黑金城這時的月亮和這兒的應該是同一個月亮。”
“但...我總覺得有些不一樣。”
此刻,身為銀月法師的維芙正站在遠處的空地上,她張開懷抱,儘情地沐浴在月華之下。
她的身上正朦朦朧朧地釋放出淡淡銀輝。
銀月係施法者的規則,或者說力量根源很大程度源於頭頂的這一輪月亮,包括她所能施展的法術特點也不例外。
“您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聽到羅德這麼說,在月光下微微仰頭的維芙頓時好奇地開口問道。
羅德想了想,才做出了回答。
“大概是在同一個月亮底下,但待的地方不一樣,看到的景色就不一樣的原因。”
“黑金城那邊有海,月光落在海麵上時會順著波濤碎成一層層的樣子,看著好像能撈起來。
“而到了瓦倫邦,月亮落在石牆和屋脊上,就要變得更加真實,所照即所得。”
羅德的回答平鋪直敘,冇有趁機吟詩一首,或是文縐縐的把月亮往意識流的方向去描述。
但維芙卻聽得怔怔出神。
她從小在銀月之森的密林中長大。
銀月之森,顧名思義,每當月輝灑落的時候,整片森林都會為之律動。
月亮對她而言從來不是一種自然景色,而是更親近的存在。
羅德的話像是無意中碰觸到了某根弦,讓她的心輕輕一顫。
瑪塞琳倒是冇有那麼多感慨。
她隻是端起陶杯,喝了一口溫水,旋即也起身在露台上踱步了起來。
突然她像是看到了什麼,停下了腳步。
不遠處有一小片原來隸屬於市政廳的小花園。
這片花園有專業的園丁照料,在入冬前還能展現出今年最後一撥鮮活的生機。
那裡正開著數種在中庭中很常見的秋花。
這讓作為自然法師的瑪塞琳產生了興趣。
“羅德伯爵,我能去那個花園看一看嗎?”
羅德坐在原位點了點頭。
花園嘛,隨便看。
於是瑪塞琳就跟著侍從離開了這裡。
露台上頓時就隻剩下了羅德和維芙兩個人。
這會兒月亮正好升到了中天的位置。
露台上安靜了很久。
羅德隨後才談起了正事。
他找她們二人來自然不隻是為了吃一頓晚餐那麼簡單。
“維芙小姐。”
聽到他的呼喚,維芙轉身回到了桌邊,好奇地看向羅德:“伯爵?”
“能跟我說一說精靈們關於月亮的傳說,還有銀月精靈的故事嗎?”
“另外,你認為今年的月圓之夜什麼時候才會到來。”
雖然近一周以來的夜晚,月亮都是滿月的狀態,但真正的月圓之夜可不僅僅體現在月亮的形態上。
每當月圓之夜到來,魔力潮汐就會出現。
這個時候,所有施法者都會產生感應,羅德自然也不例外。
魔力潮汐之下,施法效果會變得更加具有不確定性。
有時候威力可能會增幅,有時候施法會因為魔力紊亂而中斷。
總之,真正的月圓之夜是很有征兆的,它也是這個世界獨特的節律變化之一。
人們在判斷時通常會有數日的誤差。
因此羅德的月圓之夜計劃和約定同樣存在數日的不確定性。
而本身就是銀月法師,而且還有潛在【銀月神眷】天賦的維芙應該能更準確地感受到具體的日期。
捎帶著羅德還打算問一問關於銀月精靈與月之傳說的事情。
跟森林精靈辛多雷不同,銀月精靈是月亮的寵兒。
同時也是精靈族內重要的分支。
銀月精靈和辛多雷精靈的關係,就像是月亮和自然之力那樣相輔相成。
而精靈族也是唯一能誕生出銀月法師的族裔。
掌握月亮的力量就像是一種特權。
要說其中冇有什麼秘密,羅德是肯定不信的。
而且作為一個形態不規則的破碎半環世界,這裡的日月節律都穩定得可怕,充滿了種種謎團。
對於羅德這種小小的要求,維芙自然不會拒絕。
她來到羅德身邊坐下,隻不過才剛抬起頭,就恰好與神情專注的羅德對視了起來。
那種近似月之蛻變的悸動感再次出現了。
“怦怦怦......”
月輝為羅德的臉龐鍍了一層神秘的氣質,而羅德整個人都對她產生了強烈的吸引力。
在這樣的對視之下,維芙的臉唰的一下就變得通紅。
在她瑩白肌膚襯托下,這個變化尤為明顯。
從羅德的視角看去,隻見維芙望著自己的眼神漸漸拉絲,就知道二人的羈絆在發力了。
同時月下對望也確實顯得曖昧。
而在小地圖中,維芙的標記變成了一個明亮的金色光點。
【銀月神眷】天賦顯現,這意味著眼下同樣也是嘗試激活對方天賦的好機會。
可是該怎麼做羅德依然冇頭緒。
這次的吸引力跟潘妮身上的【王選之劍】不太一樣,是一種內外結合的狀態。
外就是月亮了,內是什麼羅德還不清楚。
總不能上去直接對維芙大調查。
但他能感受到有某種烙印在蠢蠢欲動,就像是有某種權柄正在露出端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