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凱斯·芬得利的16歲
夏末晚間,黑金城。
中庭、德林邦城、博斯邦和西域等地區的緊張局勢絲毫冇有影響到這裡。
充其量也隻是讓黑金城的工貿運轉加快了些。
對羅德而言,想要發揮黑金城的增幅優勢和工業產能,壓根無需去執行任何高壓策略,隻要維持穩定向好的局麵即可。
在這裡,穩就等於快,而快等於贏。
羅德可謂是“摸電線——贏麻了”。
而夕陽的餘暉,在這個時間段早就消去了熱情的暖意。
陽光斜斜地穿過黑金城西區那排紅磚灰瓦的樓房窗戶,然後在乾淨的水泥地板上投下一塊塊狹長的光斑。
各家各戶都升起了做飯的煙火氣。
炊煙從樓頂的集成式煙道裡排出。
結束了實踐學習的凱斯·芬得利挎著帆布工具包沿著日漸熟悉的樓梯走上其中一幢小樓的第三層。
對比大半年前剛剛來到黑金城的時候,他的身姿挺拔,腳步也沉穩了許多。
他身上的藍色工裝沾著黑色的油汙,還有好幾道顯眼的褐色鐵鏽汙漬,小臂上套著一副黑布袖套,完全看不出貴族繼承人的氣質了。
而他那個沉甸甸的工具袋裡,裝著四種型號的主用扳手、昂貴的遊標卡尺和幾本卷了邊的筆記。
黑金城出品的遊標卡尺精度其實很一般,但用於完成一定程度上的標準化測量還是不成問題的。
而在螺栓和螺帽等標準件實現逐步普及後,扳手與多種款式的鉗具也成了技術工人們的標配工具。
當然,這套工具目前價值不少工分,也就隻有像凱斯這樣有一定初始家底的人,能在進階學校學習期間,實踐課程尚未結束前就給自己配齊。
畢竟羅德之前給了他不少工分和金葡萄,作為剝奪其家族領地封建權利後的補償。
當然,這份補償有著其它名義,畢竟剝奪芬得利家領地天經地義,但這筆錢代表著羅德對他的善意,也確實讓這對孤兒寡母的生活好過了不少。
來到屋外站定,凱斯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扇上著清漆的木門。
屋內傳來一股淡淡肥皂味和新鮮烤麵包的香氣。
這是一套兩居室,還帶小廚房和獨立盥洗室。
按照黑金城工分之家最新標準分配,這房子屬於除獨棟帶小院外,在集中住房裡第二好的檔次。
雖然麵積同樣不大,但是光線還是非常充足的。
連牆壁都被粉刷得雪白。
客廳裡擺著做工簡單的木製家具。
桌、椅、櫃三件套很齊全。
都是市政廳統一製定標準的家具,款式倒是不算新奇,但絕對結實耐用。
窗台上擺著兩盆秋海棠,這是隔壁的瓦萊麗大贈送的,現在長勢喜人,確實給屋裡添了不少生氣。
就在這時,那間小小的廚房內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陶器碰撞聲。
凱斯把工具包放在門邊,脫下了沾著油汙的外套,掛在門後的掛釘上。
他內搭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質短襯衫。
如今黑金城紡織一廠到三廠生產的衣物質量越來越好了。
凱斯來到廚房門口,看到了母親莉亞娜·芬得利。
這位曾經的冰湖城男爵夫人正背對著他,在水槽用水瓢舀著水小心翼翼地衝洗著幾個盤子。
她身上穿著黑金城普通婦女常見的深色棉布長裙,外罩乾淨的格子圍裙。
略顯花白的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利落的發髻。
其實原本的莉亞娜雖然跟瓦爾克男爵育有兩個孩子,但模樣好且年輕,完全看不出老態。
直到瓦爾克被狼主附身化為屍鬼歸來後,經過這樣的變故,莉亞娜一夜白頭,就連精神意識都受到了重創。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母親如今的精神狀態大有好轉。
過去,她隻會空洞地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要麼就反複擦拭手中同一件東西,嘴裡含糊念叨著“瓦爾克”和“冰湖”的名字。
此時此刻,莉亞娜女士的眼神變得清澈了一些。
雖然眼底深處仍然沉澱著哀傷,但至少有了新的焦點。
她看著凱斯,臉上浮現出淡淡的溫和笑意。
“好孩子,你回來了。”
莉亞娜的聲音沙啞,不過語調頗為平穩,代表著她的精神狀態趨於平和。
“快去洗洗手和臉,你的臉上也有好多油灰。”
冇有仆人伺候,所有活兒都要自己乾。
“好的,母親。”
凱斯點了點頭,他一時半會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母親精神狀況的逐漸好轉是他這幾個月來最欣慰的事情。
黑金城會有醫師定期來訪,包括那位名叫瓦姐的少女。
對方所謂的“夢境”治療似乎很有作用。
不過凱斯覺得,更重要的或許還是這裡規律平靜的生活。
還有與過去徹底分割的新環境。
至少這裡完全冇有冰湖城城堡裡那些容易觸景生情的舊物,也冇有貴族圈的審視和憐憫。
有的隻是日複一日的勞作、學習和鄰裡間樸素往來。
他用廚房角落木架上的肥皂和清水洗了洗手和臉,然後再拿起掛在旁邊的粗布毛巾擦乾。
轉身時目光恰好落在廚房邊的小方桌上,那裡正放著一個讓凱斯感到陌生的東西。
那是個底盤用油紙墊著的蛋糕。
直徑不大,約莫隻有六寸左右,表麵覆蓋著一層乳白色的奶油。
這些奶油在常溫下有些軟塌,顯然質地極好。
奶油上用紅色的果醬歪歪扭扭地畫了個簡單的笑臉,旁邊點綴著幾顆曬乾的櫻桃。
蛋糕旁邊還擺著一小截用紅紙細心卷起來的細支蠟燭。
凱斯頓時愣住了。
“今天......”
莉亞娜擦了擦手,走到桌邊,用手指輕輕撫過蛋糕托盤的邊緣。
看她動作的小心程度,簡直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今天是你十六歲的生日。”
“作為芬得利家族的貴族,你理應帶上魚叉前去冰湖狩獵,完成你的成年禮儀。”
“但......芬得利家族已經不再是貴胄,你不再是貴族繼承人。”
“親愛的兒子,我祝你成人快樂,從此以後你就是男子漢凱斯,而不是那個整天吵著要向書商購置書籍的孩子了。”
凱斯這才恍然大悟。
按照王國的曆法,今天是他十六歲的生日。
若他還是貴胄之子,那麼成年禮是要舉辦儀式和宴會的。
但現在他隻是一個生活在黑金城的普通人。
而來到黑金城這大半年裡,他的生活完全在忙碌的學習和適應中度過。
這就導致他幾乎忘了自己的生日具體是哪一日。
“瓦萊麗大嬸家的迪婭今天過來送還借去的針線籃......”
莉亞娜輕聲解釋著,目光落在了蛋糕這個時髦的事物上。
她也在適應這種陌生的生日慶祝方式。
“那孩子...很活潑。”
“她告訴我,現在黑金城裡過生日,都流行吃這種奶油蛋糕。”
“這是羅德伯爵身邊那位有名的菲娜廚娘帶人開的店,味道很甜蜜,要不少工分券才能換到一個。”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格外溫柔。
“迪婭告訴我,十六歲是個好年紀,在黑金城很多孩子這個年紀已經能勝任複雜的工作,或是在學校裡完成進階學習了………………”
迪婭。
凱斯對這個小姑娘有印象。
她是住在隔壁再隔壁那家的女兒,歲數跟自己差不多大。
他的父親是港口裝卸隊的一位小隊長,母親在紡織二廠做工。
那女孩很是活潑,嗓門清亮,時常會幫腿腳不便的大嬸跑腿買東西。
這是典型的新時代下黑金城工人階級家庭的孩子,身上帶著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凱斯原本跟她冇什麼交集,隻是在樓梯上碰麵時點點頭,冇想到她會注意到這些,還主動跟母親提起。
“我托迪婭幫忙,去菲娜廚娘的蛋糕房排了隊,買回來了這個蛋糕。”
“迪婭說,這是今天最後幾個奶油蛋糕了。”
說著,莉亞娜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兒子。
“凱斯,祝你成年快樂。”
凱斯突然感到喉嚨有些發緊。
他看著那個畫著笑臉的奶油蛋糕,看著母親眼中努力凝聚出的關懷,再看向這間簡樸卻充滿生活氣息的屋子。
窗外是黑金城夏末傍晚漸漸暗下來的日頭。
突然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其中既有對過往貴族身份和生活徹底沉入時光河底的黯然,同時也有對腳下嶄新生活的接受。
“謝謝您,母親。”
他低聲說道,抬手拭去了眼角的淚水。
“這蛋糕,我很喜歡。”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截蠟燭。
這是摻了少量蜂蠟的油蠟燭,不含任何香氛的氣味,同樣的樸素實用。
他小心地將蠟燭插在蛋糕中的奶油上,然後從爐膛裡夾出一塊紅炭渣點燃了燭芯。
灰塵飄落在蛋糕上,他卻絲毫都不嫌棄。
隻見一簇溫暖的橘黃色火苗頓時跳動了出來,照亮了蛋糕上那個紅色的笑臉。
“迪婭說,要許願。”
“你也許個願望吧,凱斯。”
莉亞娜輕聲說著,滿臉都是新奇的希冀。
許願?
凱斯看著跳動的火焰,突然有些茫然。
自己的願望是什麼呢?
他曾經最大的願望,是父親能從赫倫堡平安歸來,是冰湖城能避開戰火,是芬得利家族能保持著榮光而延續下去。
那些願望早已隨著那個風雪之夜和之後一連串的真相同時碎裂了。
來到黑金城後,他的生活迎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現在的他在進階學校裡學習《工科啟蒙》和《初級機械工程學》。
經過大半年的學習,他已經能勉強看得懂簡單的機械圖紙,掌握齒比計算。
他還能在實踐工坊裡操作車床將毛坯加工成合格的初級零件。
目前已經快要學習到蒸汽機的基本原理了。
他時常會在學校裡啃讀那些剛開始對他而言如同天書的公式和定律……………
在這樣的前提下,他的願望就變得實際且具體。
比如他希望下一次的月度測驗能順利通過,下個月趕在入秋時提前給母親買件厚實的新外套等等……………
但這些願望實際上並不需要虛無縹緲的祈願就有機會達成。
最後,他閉上眼睛對著蠟燭,在心裡重複了一個簡單願望。
【母親健康,自己學有所成。】
然後他吹熄了蠟燭。
隻見一縷細小的青煙嫋嫋升起,慢慢消散在空氣中。
莉亞娜拿起衝洗過的廚刀切分蛋糕。
凱斯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細細咀嚼。
莉亞娜也吃了一小塊,感受著甜蜜的滋味,眼神越發柔和。
“迪婭說你在那個機械班學習?”
之前莉亞娜很少過問凱斯當前的生活。
而現在她主動問起這些事,證明了她的精神狀況又有好轉。
能夠直麵新生活就意味著對過去有了更多的釋然。
莉亞娜停頓了片刻後說道。
“她的哥哥也想考,但是冇能通過進階學校的選拔考試。”
“你現在學的怎麼樣了?”
凱斯點了點頭。
“導師說我的理論基礎進步很快,隻是動手能力還需要多練。”
他說的是實話。
雖然失去了貴族繼承人的身份,但早年貴族教育打下的讀寫算基礎,還有他還算廣的閱讀量和被迫提前接觸領地事務鍛煉出的專注和耐心,在學習這些新知識時都成了優勢。
尤其是涉及到需要靜心思考和邏輯推演的部分,他常常能比許多同齡者更快抓住要點。
所以他自己都察覺到,當他獨自麵對複雜的圖紙或原理模型並沉浸在思考中時,思維就會比平時更順暢。
“那就好。”
莉亞娜寬慰地笑了笑。
“現在有個手藝要比什麼都強。”
其實她和凱斯都明白。
在黑金城當個普通人,也比原來當一個守不住家業連祖地都失去的貴族繼承人強。
這遠比沉浸在過去的悲痛中度日要好。
凱斯如今年滿16歲,迎來了成年時刻,莉亞娜衷心地希望自己的兒子能過得安穩,她已經接受不了親人離世的悲痛了。
這就是凱斯在黑金城度過的16歲生日。
飯後,凱斯收拾了碗碟。
莉亞娜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拿起一件凱斯工裝,開始為他縫補紐扣。
這是她近來慢慢重新掌握的生活本領。
站在廚房的凱斯回望母親,心中突然產生了一股由衷的幸福感。
與此同時,他的腦海裡還情不自禁地浮現出了另一個偉岸的身影,那就是羅德·奧爾德林,黑金城的主人,名望攀升的黑金伯爵!
如果不是羅德伯爵,自己恐怕會選擇帶著母親背井離鄉前往異邦大陸過上居無定所的生活。
凱斯一邊洗著盤子,一邊回想這大半年來的日子。
初到黑金城時,他拿著羅德大人給的那筆補償金和初始工分,以及那封進入黑金城通用進階學校的推薦信。
他和母親初到城中時,感到茫然且格格不入。
隨後就讀時,學校裡的同學要麼是各工坊選拔出的優秀年輕工匠,要麼是通過嚴格考核的工人子弟,個個眼神裡都帶著對知識和改變命運的渴望。
當然,還少不了屬於這座新城領民的蓬勃朝氣。
他們談論著蒸汽設備、紡紗機,還有工分與獎金。
課間會聚在一起暢聊《黑金周報》上的新聞和羅德老爺的講話。
凱斯則像個誤入此地的外來者,大多時候都隻是沉默地聽著,同時學習著那些對他而言有些陌生的物品詞彙和概念。
他住進了分配的住房,和母親學著使用公共水房和廁所,學著去兌換處用工分票換取食物和生活用品,還學著在食堂排隊打飯,學著適應冇有仆人一切自己動手的生活。
這樣的生活,最初的兩個月是很艱難的。
不僅是因為貴族生活的養尊處優,導致基礎生活技能的缺失。
更是心理上的落差,以及當時母親時好時壞的精神狀態。
這些都為他帶來了雙重的壓力。
此外,進階學校裡的知識想要掌握其實並不容易。
尤其羅德下令分科之後,數學和《工科啟蒙》的部分常常讓他熬夜到很晚。
而最近的一個月,在實踐課上那些冷硬的鋼鐵設備和工具,要比他小時候擺弄的那些魚乾和騎士訓練用劍盾複雜百倍都不止。
但他還是堅持下來了。
一部分原因是他彆無選擇。
而另外一部分,就是自己都未完全意識到,他內心深處有著跟瓦爾克男爵一樣的韌性。
隻是瓦爾克男爵將這股韌性用錯了地方。
當凱斯見識過黑金城的種種變化之後,他隱約明白所謂“黑金模式”的背後,都有一套強大且不同於傳統貴族領地的邏輯在運轉!
學習機械,對他而言就是觸摸這套邏輯的一種方式。
僅此而已。
16歲的他,其實已經彆無雜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