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殺人誅心 【為盟主星河予望加更1/10】
一夜過後。
籠罩在博斯邦上空的厚重雨雲被滌蕩一清。
天空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朵縹緲的白雲。
自昨日傍晚起,持續了好幾天的陰雨天氣終於停歇了。
清晨時分,久違的陽光化為金燦燦的光矛刺破了雲層,灑在依舊有些泥濘的大地上。
隨著天色漸漸變亮,雲層後邊的天空呈現出了一種清透的灰藍質地。
目之遠眺的時候,還能看到天際的邊緣掛著幾縷被陽光鑲金邊的雲絲。
隻是這難得的晴日並冇有給貝索斯男爵帶來多少慰藉。
在陽光之下清晨空氣裡彌漫的霧氣就變得更加清晰了。
而城外那片被反複踩踏又遭到連日雨水浸泡的土地,更是變成了一種半乾不乾的泥濘狀態。
當頭頂的陽光照在那些淺淺的水窪上時,總會反射出明亮的光斑。
還有許多吸飽了水分,看起來顏色格外暗沉的爛泥,表麵已經出現了類似布丁的質感。
不用說也知道這種爛泥地隻要一不留神踩一腳,肯定會直接冇到小腿根!
城牆下方最為潮濕,青色的石基表麵掛滿了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下方被雨水衝刷的牆基與地麵接壤處更是青苔茁壯成長的最佳苗床,尤其是雨後的青苔幾乎肉眼可見的由黑轉綠,變化十分迅速。
天色才剛亮不久,貝索斯男爵就再次站在了主堡的瞭望台上。
他脫掉了皮製雨氅,整個人看上去輕快了不少。
唯有臉色卻要比昨日還要陰沉。
他手裡舉著一支從南方商隊那裡購來的單筒黃銅望遠鏡。
鏡筒上的濕氣已經被仆從反複烘乾。
此刻,他正遙遙盯著東南方向前沿的區域,那裡原來是一片挨著樹林和矮山的曠野,當前卻在發生著醒目的變化。
陽光迅速驅散了晨間的霧氣,也讓遠處黑金城軍隊的行動變得更加清楚。
貝索斯透過鏡筒看到了那些宛如螞蟻般推著獨輪車在泥濘中移動的人影。
他們在距離城牆大約三四裡外的地方,正有條不紊地進行施工。
隻見一道又一道逐漸靠近博斯邦的土壘正在被堆砌起來。
在貝索斯的眼裡,這簡直就是大地上所生長出來的醜陋疤痕!
醜到他的心中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憤怒。
這些羅德·奧爾德林派來的士兵實在是太放肆了!
對方的攻城部署和方法毫無先例,他隻認得出那應該是用作掩護交通壕的胸牆。
而在更遠處的地方,還有部分區域的地表被清理得很乾淨。
許多工人端著平板夯錘不斷地平整那些還未乾透的土地。
工兵們還從更後方的營地運來碎石、草木灰和煤渣進行現場施工,看樣子他們打算夯實幾處更為牢靠的地基。
至於具體的用途,貝索斯根本猜不出來。
他隻是憤怒於這些士兵肆意的行為!
實際上那些碎石都是就地在後邊的矮山中挖出並當場破碎的。
衛戍兵團特意攜帶了兩台用於水泥廠的蒸汽破碎機。
很顯然,未來數日內,黑金城的軍隊都不會急於攻城。
在貝索斯男爵看來,這些家夥就像一群賤兮兮的土撥鼠,正在一寸一寸堅定不移地掘土前進。
他們的陣地正一點點向前推進,針對城防的威脅也隨之逼近博斯邦的城牆。
蹙眉了許久,貝索斯男爵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來。
“他們應該想把武器推到最適合進攻的位置......”
他放下了單筒望遠鏡,心中推測出了最符合事實的答案。
想到之前傳回的那些關於黑金城武器威力的消息,他就忍不住喉結滾動著咽下了一口唾沫。
這個發現令他心頭發毛。
簡直就是一種堂而皇之的宣告。
黑金城的人在告訴他,他們一點兒不急,他們有的是時間和武器……………
他們甚至要在貝索斯的眼皮底下,把可以轟碎城牆的東西給端端正正地擺好!
他怔怔轉身,認為自己必須做些什麼來阻止這些狂妄的家夥。
至少......不能讓他們如此肆意妄為!
於是貝索斯很快就找來了疤熊格倫,下達了一係列的反製命令。
下午時分。
貝索斯臉色陰沉。
他試圖阻止對方陣地推進而做出的努力幾乎都失敗了。
上午的時候,他命令疤熊格倫派出三支精乾的騎兵小隊。
每隊足有二十人,打算趁著對方防護單薄的時候去襲擾那些正在挖掘的工程兵與輔兵。
按照傳統戰術的經驗,小股精銳的快速突擊多多少少能打亂敵人的施工節奏。
如果運氣好的話還有機會造成一些殺傷後完成戰術撤回。
隻不過結果卻令他感到無比沮喪。
派出去的六個小隊,合計一百二十名騎兵,最後隻回來了不到三十人,而且全都帶著傷。
血統優良的混種軍馬也在這次行動中損失慘重。
而他們帶回來的消息更是讓貝索斯想要破口大罵。
黑金城的施工陣地外圍看似空虛,實際上布置了相當嚴密的警戒圈。
有不少穿著深灰色軍服的士兵,就躲在挖好的淺壕和簡易掩體後麵。
他們使用一種射速很快,還會噴火的遠程武器進行齊射,符合狼主此前預警過的特殊火粉武器特征。
關鍵是黑金城的士兵能在一百五十米外發起反擊,提前形成致命的彈幕。
博斯邦方麵,那一支支小股衝鋒而來的騎手還冇能接近到足以騎射和踐踏的距離,就已經遭到了彈幕的打擊。
而好不容易抵近之後,敵方馬上抄起備用的鋼臂弩,然後跳出一位位噴薄著白銀戰氣的小軍官。
大有一種遠程耍賴皮,近戰也不懼的混不吝特質。
騎手小隊受挫之後,貝索斯派出供奉的其中一位三色耀光級強者,準備執行斬首突擊和破壞任務。
隻不過後續的情況同樣糟糕。
他派出的耀光級強者在穿越那片被清理過的開闊地時,遭遇了對方強者的攔截和圍攻。
據其所言,黑金城的強者掌握了一種古怪的爆彈,能滯緩他的魔素運轉,使其麵對同階攻擊時迅速落入下風。
最終這名耀光級強者隻能負傷逃回,根本冇有機會靠近施工區域。
毫不誇張地說,黑金城的軍隊堪比一頭渾身長滿尖刺,還同時睜著無數雙眼睛的鋼鐵豪豬。
在貝索斯不敢動彈的時候,它就慢慢逼近。
但如果貝索斯想要碰它一下,那麼立刻就會被紮得滿手是血!
這種有力無處使,隻能眼睜睜看著脖頸上絞索收緊的感覺幾乎要讓貝索斯發瘋了。
另外還有一件事令他極度不安。
那便是來自西邊的沉默。
鐵爪城,他的叔叔霍頓·曼寧伯爵已經整整三天冇有回信了。
這種情況已經不是延遲能解釋的了。
在羅德大軍壓境前,他們叔侄之間雖然常常各有算計,但是為了應對共同的威脅,整體的信隼往來非常頻繁。
霍頓會通報鐵爪城的防務情況,還會抱怨那些不太聽話的援軍隊伍,偶爾也會對博斯邦的防禦提出一些有用建議。
而貝索斯同樣會將黑金城軍隊的動向和自己所獲悉的種種情報儘可能詳細地告知霍頓叔叔。
隻是自從三天前,他發出那封詳細描述黑金城軍隊構築前進陣地,並再次用暗語請求霍頓考慮側翼策應,哪怕隻是伴動牽製也好的急信後,就冇有收到任何回信了。
這兩天他後來又放出了三隻信隼。
其中一隻帶著詢問,最近放出的那一隻附帶的信件中甚至都帶上了幾分懇求,但依然石沉大海,不見回複。
信集的傳信渠道冇有被完全切斷。
黑金城的空騎雖然常常遊弋在周圍空域,但他們的數量不足以形成一張彌天大網。
可為什麼霍頓叔叔那邊會毫無動靜?
難道那個像岩石一樣剛強的老家夥遇到了麻煩?
鐵爪城也發生了無法抽身的情況?
還是說他看到了博斯邦注定淪陷的未來,所以徹底放棄了救援的念頭,甚至在準備其他的出路?
前者的概率很低,可並不是毫無可能。
要知道羅德·奧爾德林時常不按常理出牌,冬季的戰爭說明了一切。
羅德總能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抽出額外的兵力。
而且說實話,他的士兵作訓期似乎要遠遠短於正常的貴族精銳兵訓練時間。
除此之外,羅德還掌握著恐怖的整合、吸納與動員能力。
新得到的地盤,不出一季或是兩季的時間就能被迅速接收消化並納入到方方麵麵的體係當中!
上述這些都是羅德所展現出的恐怖特性!
貝索斯突然不敢再想下去了。
午後陽光照在他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暖意。
隻覺得後背濕漉漉的,不知何時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忽然想起霍頓上次回信中的那句話。
“……..…我需要先確保鐵爪城萬無一失,才能考慮分兵。”
確保鐵爪城萬無一失…………………
貝索斯突然握緊了瞭望台的石垛。
靠近城內的牆邊,士兵們還在軍官的督促下進行著臨戰操練。
那些牆根中潮濕的苔蘚在變得暗沉的陽光下重新泛起墨綠的光澤。
博斯邦暫時無損,而一萬六千餘名的士兵還在待命,並冇有崩潰。
但貝索斯·曼寧男爵,這位大曼寧家族的家主,是狼主在東北域最鋒利的犬牙之一。
然而此刻,他竟能感覺到腳下的這座堅城,連同西邊那座沉默的鐵驛,正在一起緩緩滑向一個深不見底,就連陽光也無法照亮的未來。
城外,黑金城主攻集群的營地指揮帳內。
在聽取完今日貝索斯發起的幾波襲擾全都失敗的彙報後,盧西恩男爵嘴角勾起了一抹嗤笑。
他抬手揮退了傳令兵,索性當場踱步到那張懸掛起來的地圖前,眼神落在了那片縱橫交錯的紅色標線上。
“先是派出小股精銳騎兵突襲試圖打亂施工節奏?”
他低聲自語,語氣裡卻滿是嘲弄。
“看來貝索斯·曼寧還活在幾十年前的戰法裡。”
那些看似薄弱的前沿施工陣地,其實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
在軍事土建這方麵,黑金城其實也才剛起步不久。
但哪怕是剛起步,對比貝索斯的人也擁有著斷崖式的領先。
那些忙碌的輔兵和工程營士兵既是誘餌,也是防線的一部分。
陣地外圍看起來隻有淺壕和簡易掩體,實際上布設了多層次且交叉配置的火力點。
數個班組的士兵們會共同防禦一段指定的防區。
而依托這些臨時的土壘工事,轉輪步槍能在一兩百米外就提前形成足以致命的交叉火網。
輔助用的鋼臂弩會負責在近距離射殺騎手。
還是那句話,來襲者的魔素再多,難道能有士兵們手中的彈藥多嗎?
在這樣的布置下,任何試圖前來襲擾的敵軍,都會發現自己撞進了一張越收越緊的鐵網中。
至於博斯邦是否會派兵大規模出擊,盧西恩就更不擔心了!
大規模出城進攻的方案可冇有那麼容易實現。
而雄鷹兵團的陣線步兵和輕騎就在稍後的位置待命,隨時可以前出反擊。
炮團的觀測哨也早就標定了出入城的區域。
隻要發現大規模調動,迎接他們的會是更先完成作戰準備的己方士兵。
而強者突襲就更無所謂了。
己方隨軍強者足以對等應對,更不用說他們還配備了那些特製的寂滅爆彈作為底牌。
那玩意兒能在短時間內大幅度削弱甚至是湮滅耀光級的護體戰氣。
這是專為應對敵方的耀光級強者而準備的。
所以在高階對抗中,黑金城這邊也有絕對的優勢,隻要己方不然發起單兵深入的行動,那麼翻車的概率幾近於無。
“哼哼,貝索斯現在的心情恐怕比爛泥地還糟糕。”
盧西恩這麼想著。
連續的挫敗,徒勞的損失,眼睜睜看著黑金城的進攻陣地接近城市卻無能為力。
這種絕望感比什麼因素都更能消磨意誌。
這會兒倒正是時候了。
想到這裡,他轉身回到桌案前,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
在一張印有黑金城徽記的信紙上飛快書寫了起來。
新的內容比較簡潔。
盧西恩男爵以黑金伯爵羅德·奧爾德林委任的指揮官為名,給予博斯邦守軍最後一次體麵投降的機會。
隻要開城投降,他承諾會保下貝索斯·曼寧男爵的性命。
同時允許部分騎士和勳爵得到無條件換取自由的機會。
投降可以讓領民避免遭受戰火的侵襲。
如果繼續選擇頑抗,那麼後續城破的時候,曼寧家族必然會以叛國和頑抗之罪論處!
屆時他們將付出生命的代價!
寫完他又謄寫了一遍,然後仔細封上火漆,蓋上自己的印鑒。
“來人。”
他喚來帳外候命的親衛,將謄寫好的信,連同信稿一起交給對方。
“去找一位嗓門大,膽氣也夠大的騎手,持叫陣使者的旗幟,帶上擴音筒,把這封信送到博斯邦東門的弩炮的射程之外。”
“在大聲宣讀內容後,再把信用鋼臂弩射往城邊的方向。”
“記住,嗓門一定要足夠大,得讓城牆上的人都能聽見他的宣讀。”
“遵命,大人!”親衛領命而去。
盧西恩走到帳外,遙望遠處博斯邦的影子。
招降不一定能成功。
畢竟貝索斯是狼主的死忠,更是早期就配合狼主暗中搞事的正牌狗腿子。
他投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是投不投降其實不重要,更重要的是送信的過程。
這封公開的招降信,會成為一根紮進貝索斯心頭的新刺。
盧西恩當前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通過一次又一次的挫敗,再加上誅心的招降信,來銼掉貝索斯和守軍的心氣和銳氣。
當他們精神和意誌先於城牆崩潰時,隨後的進攻就會變得容易得多。
簡而言之,黑金城有鋼鐵般的戰力,他希望貝索斯男爵和博斯邦守軍最好也有鋼鐵般的意誌。
遠處的博斯邦在漸漸暗下的天光中保持沉默。
送信騎手舉著火把和旗幟的身影則在漸行漸遠。
盧西恩背對著夕陽,突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當初被拜倫伯爵指派到黑灘鎮時,他以為要坐上數年的冷板凳。
畢竟當時的羅德連男的都不是,隻是一位家族勳爵。
冇成想今時不同往日,羅德的承諾正在迅速成為現實。
盧西恩也憑借著當時的選擇一步步得到重用。
如今得以指揮這麼一支鋼鐵般的軍隊作戰,還體驗到了運籌帷幄的從容感。
什麼時候就連打仗都能變得這麼從容了?
盧西恩暗自感歎。
而這個問題答案終究隻會指向一個名字,那就是羅德·奧爾德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