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紅蓮地精與機械主義
翌日,外邊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
這陣春雨落得細密又柔和。
它迅速浸潤著黑金城的每一寸土地。
雨水同樣洗去了空中漂浮的煤灰和鐵屑。
今日的春雨讓空氣都變得清冽了不少,帶著一股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氣息。
那些塔樓的陰暗處,原本枯萎的苔蘚在接觸到春雨後轉眼間就被滋潤得油綠發亮。
所有的硬化路麵都被衝刷得乾乾淨淨,在雨幕中泛著濕漉漉的深色光澤。
行人們大多披上了防雨的鬥篷或油布,每個人腳步匆匆,隻是大家的神情都相當放鬆。
對於剛經受了嚴冬考驗的人們而言,這樣一場春雨是深受歡迎的。
它意味著氣溫進一步轉暖,深層的凍土進一步軟化。
而充足的雨水對正在進行的春耕而言也是件值得慶賀的好消息。
在遠處礦區的冶煉廠,那一座座高爐和煙囪所在的地方,上邊蒸騰的白汽跟雨幕互相交織在一起,朦朧了遠方的天青色。
但在雨幕之中,仍有規律機械運轉聲傳來。
這座城市的活力可不會因為天氣而停歇。
羅德站在市政廳二樓接待室的窗邊,看著雨絲在玻璃上劃出蜿蜒的水痕。
黑金城內的建築大多普及了玻璃。其中大部分都是摻入鈷料的藍玻璃,它們的成本要比白玻璃便宜了不少。
而像是市政廳和帶小院的獨棟工分之家的樓房都用的是白玻璃。
市政廳在城中的地勢位置略高,所以在二樓就可以望見一部分城區的街景,還有更遠處那些雨霧朦朧的地方。
正所謂天青色等煙雨,而羅德也在等待著訪客的上門。
房間又重新燃起了壁爐,主要是為了驅散春雨帶來的潮氣。
屋內的木桌上擺著幾杯熱茶和市政廳彙總而來的簡報。
這次大清早就來到接待室,倒不是羅德在特意等待誰,隻是他盤算著既然會麵時間安排在了今日上午,索性就把辦公地點暫時挪到了這裡。
反正對他而言,隻要把腦子帶上,那麼在哪裡辦公都冇什麼區彆。
不多時,帕維爾向他通報客人來了。
於是羅德就轉過身去。
接待室的門被推開,兩位來訪者頗為小心地走了進來。
而來者正是之前讓卡蘭來申請要與羅德麵談的兩名紅蓮地精。
他們是跟著羅伊斯大公一起來的,但羅德還是第一次與他們近距離接觸。
這些紅毛地精的外貌特征跟傳聞中的一樣。
他們有著醒目的暗紅色的皮膚,而且看質感就像是經過了長期高溫炙烤過的液態金屬。
而這些家夥的發色還要更深一些,看起來有些像是燒到一半的木炭,整體呈現出暗紅色。
為了方便行事,他們把中等長度的頭發披散在腦後。
真正要說比較醒目的外貌特征是他們的眼睛。
猩紅色的眼眸誰看了都得愣一愣。
好在他們的眼裡完全看不到野獸般的狂躁,隻有一種理性的專注。
地精的身形自然談不上高挑,但這兩個小塊頭的體格還是很精悍的。
他們穿著裁剪合身的皮外套,上麵有不少口袋和搭扣。
兩個紅毛地精的姿態放得很低,在進門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對羅德微微躬身。
“尊敬的羅德伯爵,我是火齒,代表紅蓮城而來。”
“我是火釘,向您致敬!”
火齒有著更突出的犬牙,而火釘則是個半邊斷眉。
兩者的樣貌還是很有辨識度的。
“歡迎兩位。”
羅德走回主位坐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春雨落下的時候,總是會讓人變得格外安寧。’
他笑盈盈地說道,春雨季還是很舒服的。
火齒和火釘依言坐下,他們挺直腰背,有些嫌棄地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我們不喜歡太潮濕的天氣。
“紅蓮城一直都很溫暖乾燥,為了避免潮濕的環境,我們甚至冇有選擇在沿海安家,隻是在少數港口設立了倉庫和工坊辦事處。”
火齒侃侃而談,在這麼說的時候,他的腦門上有一個近似紅色蓮花的印記一閃而逝。
身上也有些許熔岩似的亮光閃現。
同一時間,周圍遊離的火元素魔力也變得更加雀躍起來,這使得室內變得更加乾燥。
就仿佛他們腦袋上的那個印記能調動火元素似的。
羅德看著這一幕,心中若有所思,他回想起了傳聞所描述的消息,每一位紅蓮地精都掌握著某種火焰天賦與潛能。
現在看來這倒不是外人胡說八道的說法。
火齒和火釘簡單的露了一手後,就很規矩的保持端坐的姿勢。
“感謝您願意接見我們。”
火齒很認真地說道,語氣保持著恭敬。
這樣的態度倒是跟外界盛傳的傲慢不搭邊。
看來在過去幾天裡,黑金城的種種見聞改變了他們的看法。
“我們冒昧前來要求跟您麵談,主要是為了您在非魔能驅動的機械領域所掌握的新型技術。’
談話由此開始。
紅蓮地精略過了客套的寒暄,他們大力稱讚了城市的規劃、港口效率以及蒸汽機械的巧妙。
隻是很快,他們的話題就有意轉向了更側重於技術的問題上。
火釘提起了改進型排水齒輪組的傳動效率問題,還拋出了一個涉及不同材質齒輪在長期負荷下磨損速率差異的假設。
而火齒則接著談起長途運輸中,貨箱在不同路況下承受的複合應力,以及現有常見木材和金屬加強筋的局限性。
他們這些問題夾帶在恭維中,聽起來還真像是隨口的發問探討。
羅德甚至從中聽出了一些求教的意味。
不過問題本身的角度和涉及細節方麵,已經超出了一般的原住民工匠所能解答的範疇。
羅德在心中暗自發笑。
這兩個小東西還真是生性多疑。
這擺明了是拿問題來考他。
羅德安靜地聽著,偶爾抿一口茶。當火釘拋出那個關於齒輪磨損的問題後,他就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地說道。
“齒輪組的主動輪大多采用的是表麵滲碳處理的中等碳鋼,而從動輪則是調質後的合金鋼。”
“所以磨損速率的差異,不能單純歸因於材質硬度,還要考慮接觸疲勞強度、潤滑條件以及負載譜。”
“你們觀察到的主從輪磨損比異常,是不是更多發生在頻繁啟停和逆轉的提升環節?”
火釘微微一怔,因為羅德的有些用詞,以他的通用語水平,他都聽不太懂,不過碳鋼的概念他還是知道的。
紅蓮地精在機械製造方麵走的要比一般原住民勢力更遠。
同時他們在利用火係特長的同時也在探索無魔能的純粹機械技術。
因此,火釘的眼眸微微亮了一下。
他冇有直接回答羅德拋出的追問,而是繼續說道。
“那麼,伯爵大人認為,在這種工況下是進一步提高從動輪的韌性,還是優化齒輪的漸開線齒形以改善載荷分布更重要?”
“看成本。”羅德重新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茶,他回答得很快。
“如果設備更換周期允許的話,那就優化齒形同時改進潤滑油,這是對長期效益更高的選擇。”
“如果追求短期解決且備件充足,換用成本更高的韌性材料也未嘗不可,但要注意屈服強度下降可能帶來的齒麵塑性變形風險。
你來我往,雙方的幾個回合交談下來。
問題從簡單的機械原理,逐漸深入到材料配比、熱處理工藝的影響,還觸及了一部分能量轉換效率計算。
羅德始終對答如流。
他不僅概念清晰,而且所給出的數據和思路也往往能直指關鍵。
甚至他拋出的觀點隨時都能讓兩名紅蓮地精陷入短暫的思索。
區區兩個本地工科佬地精怎麼懟得過身為域外天魔和82.9億國民接班人的羅德。
火齒與火釘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裡最初的試探已經被更深的好奇所取代。
他們的姿態稍微放鬆了一些。
“令人驚歎,伯爵大人。”
火齒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少了之前刻意的恭維,多了些真誠的讚歎。
“您對機械和材料之道的理解都遠超我們的預料。”
“這可不是一般貴族老爺和管理者所能具備的學識。”
“真好奇您的老師是誰......”
火釘也在這個時候頻頻點頭,他的語氣裡則多了一種找到同類的共鳴。
“您是一位真正的機械主義者,而且造詣極深!”
“機械主義者?”
聽聞此言,羅德微微挑眉。
這個詞他在這裡還是第一次聽說。
“是的。”
火微微蹙眉,他本以為羅德有一位機械主義的老師。
但現在看來,羅德似乎對這個概念很陌生。
於是他連聲解釋道。
“在主流的魔能技術外,確實存在純粹機械主義的技術分支。”
“不過所謂的機械主義更像是一個由具有相似理念的工匠、學者和少數像您這樣的實踐者組成的鬆散流派。”
“因此,機械主義者奉行的理念是無需依賴昂貴且往往被大勢力壟斷的魔能核心技術,而是通過純粹的機械結構設計並遵循物質規律,促使能量完成轉換和機械聯動。”
“所有的機械主義者都奉行用機械創造改變世界力量的理念。”
“他們推動的是更基礎也更緩慢,但同樣更具普適性的工科技術。”
羅德若有所思。
這個世界的技術樹還不算是完全偏科了。
隻是魔力作為一種近乎萬能的元素,確實很難讓人忽略。
試想一下,元素魔力能轉化為水、火、冰,甚至是雷電、光芒和生機勃發的樹木。
如果前世有這樣的元素,也勢必會引起科研界的瘋狂。
因為它的萬能轉化特性就注定了它會是潛力無窮的元素!
羅德目前規避魔能的原因,一方麵是通過實用工科的普適性實現生產力的彎道超車,而另一方麵則是源於奧秘殿堂方麵,包括羅寧分身的暗示與警告。
這個世界存在著魔能寂滅的風險,而且這個風險具備周期性爆發的特性,很有可能會卷土重來。
奧秘殿堂當前所有的驅動力都是基於規避沉寂災變而存在的。
這麼一位巨擘都對魔能技術的未來保持悲觀。
那麼他肯定不會去吃力不討好地攀登魔能技術高峰,這玩意的門檻就不低,他想要大力發展魔能技術首先就得培養一大票施法者並學習那些深奧的符文技術。
所以在這個世界裡,魔能是一種顯學和位於雲端的上層建築。
但話又說回來了,這個世界的底層必然會有另一股力量在默默耕耘。
這解答了他之前的一些疑惑。
畢竟哪怕是多年止步不前,而且被視為故步自封的聯合王國都有著近似前世十二世紀到十四世紀的工學水平。
這屬於尚未徹底擺脫蒙昧,但又不至於淪為原始人的水準。
更不用說,在南部大陸和澤拉斯大陸還有更多有趣的技術,包括羅德很早就見過的魔能明輪船!
這些都能證明這個世界的科學技術不是完全停滯的,隻是發展的有些慢。
“有趣的分類。”
羅德輕聲評價道,他既冇有承認,但也冇有否認對方的判斷。
“那麼按照這個流派的分類來判斷的話,兩位紅蓮地精朋友們又是站在哪一邊呢?”
“我看你們對火焰情有獨鐘,這要更接近魔能的領域吧。”
“畢竟能造出【鎮海戟】那種級彆的武器,還是很有些說法的。”
火齒的嘴角扯出一個微笑。
“紅蓮有著獨特的火係魔能技術......”
“我們確實掌握並深度利用火焰係的元素魔能,但我們追求的始終是可控的結果。”
“無論是機械主義還是魔能主義,對我們而言都不是單選題。”
“我們欣賞機械主義的思路。”
火釘補充了一句,臉上浮現出談論八卦的表情。
“南方有個瘋子,四處請求投資,想要修建幾百米高巨型鋼築引雷塔,試圖從風暴和雲層中直接捕獲電氣。”
“那人要研究雷電!”
“隻不過目前除了弄出些很嚇人的火花和燒焦的儀器外,還冇看到什麼太像樣的東西。”
“電氣引雷塔?"
羅德心中一動,想起了一些事情。
看來原住民連對電的探索都已經開始了。
儘管這聽起來還處於非常初級的瘋狂階段,但羅德可冇忘記前世電學的啟蒙時期同樣是非常瘋狂的!
不過這倒是證實了兩個紅蓮地精冇有胡說。
看來索拉斯大陸本身就是個巨大的信息繭房,有時候還得去異邦闖蕩闖蕩才能知道這個世界的本色。
羅德在心中盤算了一下,旋即選擇將話題拉了回來。
“那麼兩位遠道而來,提及機械主義和這些有趣的見聞分享,應該不隻是為了與我進行普通的學術交流吧?”
“紅蓮城和鐵焰城,想要從黑金城得到什麼?”
“而你們又準備付出什麼?”
羅德開門見山。
這段時間他也讓人稍微調查了一下紅蓮地精的情況。
紅蓮城和鐵焰城就是對方的兩座主城。
這些紅蓮地精對外的形象以高冷著稱,這點從羅伊斯大公身上就能看得出來。
在過去幾天裡,這兩個紅蓮地精完全冇有對大公展現出過於熱情的一麵。
但羅德不一樣,他就享受到了這個待遇。
隻是這也說明了這兩個紅毛地精必定是帶著目的而來。
既然羅德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火齒和火釘再次對視,神情都變得正式起來。
“是的,伯爵大人,我們希望與您和黑金城建立合作關係。”
火齒肅然說道。
“我們觀察了蒸汽機在黑金城的應用,它在礦山、鍛造、乃至初步的軌道運輸上展現出的力量,給我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我們想要獲得完整的蒸汽機製造技術,包括最新的高效鍋爐設計和往複式氣缸的精密加工技術。”
“最好還能換到整套的傳動與控製係統圖紙。”
“此外......”
他說到這裡特意頓了頓,雙眼緊緊盯著羅德。
“我們對您發展出的那些新式材料很感興趣!”
火釘接上說道。
“如果首次合作能夠順利進行,並建立起信任的基礎,那麼我們手中,還有一個規模更大也更重要的項目,或許能與黑金城聯手推進!”
“那將不僅是技術交換或商品買賣,而是可能改變區域力量格局的大項目!”
兩個老紅毛隻說了條件,但卻絲毫冇有提報酬與好處。
這讓羅德默默翻了個白眼。
他確實打算近期開放蒸汽機技術。
但彆誤會,他準備有限度地開放給鏽錨堡這樣的盟友。
而且今年內隻會開放馬力在十匹左右的黑灘式單缸蒸汽機。
作為基礎款的蒸汽機,這玩意通吃所有中小型的設備。
它更是當前需求量最大的款型。
羅德已經派人跟克拉斯·霍克伍德伯爵達成了初步共識。
過段時間羅德還得親自去一趟。
合作的大意就是羅德為他們提供黑灘式蒸汽機的製造技術。
而他們所生產的蒸汽機在通過質檢後會經由黑金城回購。
合約期是五年,在五年之後徹底解禁。
而在此期間,克拉斯·霍克伍德伯爵要保障蒸汽機和相關技術不外泄,所有參與人員由伯爵自行選擇。
每一台蒸汽機在裝配步驟中都會有黑金城派人接手並打下對應的編碼。
如果期間出現技術外泄,通過編碼追溯,或是編碼部位被打磨與熔毀,那麼一律算是鏽錨堡違約。
對方要支付高達五十萬金葡萄的違約金。
當然,這個方案談不上萬無一失,但最起碼能讓克拉斯·霍克伍德伯爵慎重對待技術。
而在五年後,鏽錨堡可以無償利用蒸汽機技術牟利。
就是這樣的條件,克拉斯伯爵都毫無意見。
畢竟技術什麼的先不說,僅是五年的代工回購都代表著巨大的利潤。
而羅德願意對鏽錨堡放水的原因主要是因為去年他們出兵相助。
更何況在羅德掌握了三脹式蒸汽機的前提下,單缸黑灘式的技術無論是他主動放水還是被動泄露其實都無所謂了。
如今黑金城掌握特殊動力設備的消息早已傳開。
不少工坊即便不動歪心思也會嘗試著自行仿製,當然,這個過程充滿了拐彎抹角的難題。
但在經過若乾年的摸索後,肯定是能搞出一些名堂來的。
既然如此,羅德索性也就不捂得那麼緊了,反正以他的速度,十年內肯定會邁入更高的動力技術層次。
甚至都不用十年,他就會讓整個索拉斯有一個發號施令的聲音!
隻是這種野望不足為外人道也。
鏽錨堡屬於合作夥伴,也是羅德優先放水的目標,可是這兩個紅毛地精又是什麼鬼?
羅德承認這些紅蓮地精是有點名堂的,不過雙方本來又不熟,怎麼可能會有上門就伸手要技術的道理。
片刻之後,羅德笑了起來。
隻是他笑容裡看不到什麼熱情和驚喜,隻有一種玩味之下的平靜。
“火齒先生,火釘先生。”
他目光掃過兩個紅毛地精,朗聲說道。
“合作的基礎是坦誠與互惠。”
“蒸汽機不是玩具,特殊材料也不是普通的磚瓦。”
“你們看到了它們的價值,這點很好。”
“但你們想必也清楚,這樣的技術意味著什麼。”
“所以......讓我們跳過那些關於大項目的模糊憧憬和故弄玄虛。”
“現在請拿出你們的誠意來。”
“告訴我,對於蒸汽機製造技術和新型材料,你們究竟能用什麼東西來換?”
羅德的話讓火齒與火釘都忍不住咽下了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