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質疑、虛榮與真正的設計者
黑金城通用機械製造廠附近同樣有塔樓和圍牆。
四個方向上共設有兩個大門,內外都有魔修為不低的治安軍士兵和廠務保安在巡邏。
這裡的衛兵配備了滑輪強化版本的複合強弓和轉輪步槍。
而塔樓上的哨兵還攜帶了黑金城光學工廠出品的四倍型雙筒望遠鏡,同樣使用黃銅管身。
火齒和火釘發現,黑金城對黃銅情有獨鐘。
這裡對黃銅件的用量要遠遠高於其他人類城市。
不過他們對索拉斯大陸內的人類城鎮也就隻有初步的了解而已。
在此之前倒是聽說過有個浮誇的人類城鎮竟然把一車車的黃銅用來製造瓦片?!
據說此舉耗資不菲,完全是為了滿足當地領主虛榮心。
在這方麵還是黑金城比較務實。
當前二人所參觀的通用機械製造廠,是當初工坊改革之後發展起來的數座核心工廠中的代表。
其內的機械運轉聲讓火齒和火釘大為滿意。
他們並不認為這是噪音。
如果說機械全都是風格不同的美人兒,那麼這些運轉時發出的聲響就等同於是美人的嬌喘。
進入產區後,卡蘭那稍顯單調的介紹聲響起。
不過火齒與火釘這兩位紅蓮地精的注意力早就被眼前那些持續運轉的龐然大物所吸引了。
至於卡蘭在介紹中提到的標準流程、崗位職責和生產效率等內容,這兩位訪客完全冇有放在心上。
他們可不是羅伊斯大公或是澤維爾皇子,他們是紅蓮地精,鐵與火的寵兒。
他們的目光始終都在凝望著那些利用粗大的鑄鐵管道和連杆來傳遞動力的機械。
有一座巨大的鏜床正在加工管形工件。
鑄鐵的床身看起來非常穩固,底座的四個角上都往地麵打入了粗壯的榫形定位釘。
主軸帶動著鏜刀緩慢而堅定地旋轉推進,發出低沉均勻的切削聲。
金屬碎屑如同灰色的細雨般落下。
在機加工領域有一句俗話,那就是“誰硬誰做刀”。
看著鏜刀絲滑地切削加工材料還是非常解壓的。
紅蓮地精裡有借助火元素魔力和元素魔能驅動的類似加工設備。
故而火齒和火釘能看到許多內行才能讀懂的關鍵信息。
此時他們對上邊正在進行加工的刀頭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因為刀頭還是很有講究的。
硬度是刀具的必要前提,卻不是判定能不能當刀以及好不好用的唯一標準。
以二人的經驗不難看出這個鏜刀不僅有著不俗的常溫硬度和高溫紅硬性,更是有著極佳的韌性和耐磨性。
就是抗粘性似乎冇有那麼完美,表麵能看到少許的積屑瘤。
但值得一提的是,他們能看得出刀頭的材質既不是精金與古銅,更冇有經過半點魔法的強化。
鏜床上有巨大的卡盤。
而卡盤的另一側是一套由滑軌、絲杠和多組刀架組成的進給機構,可以同時帶動數把鏜刀,以穩定的速度推進。
“這是一套能夠進行深孔鏜削的設備。
卡蘭注意到兩個紅蓮地精的目光,輕聲地解釋道。
火釘聞言輕輕點頭,隻是他的注意力大多都已經被鏜床本身所吸引。
他走近了幾步,在安全距離外仔細觀察。
鏜床的驅動部分連接著從頂部橫梁架設過來的主傳動軸,動力來自車間的蒸汽動力矩陣。
蒸汽動力會通過複雜的齒輪箱進行變速,將高速旋轉的輸入速度轉換為卡盤所需的高扭轉速和鏜刀進給的慢速直線運動。
這套設備的關鍵就在於那套進給機構。
火釘看到,鏜刀的推進其實不算是直線運動,有一套精密的絲杠和螺母副來實現穩定進給。
絲杠的旋轉由單一組彆的減速齒輪控製,齒輪的齒數比經過精心計算可以確保鏜刀每旋轉一周,軸向進給量恒定在一個極小的數值內。
這就直接關係到內孔的表麵粗糙度和直線度了。
刀架上安裝著三把鏜刀。
一把粗鏜,一把半精鏜,還有一把精鏜。
它們會依次進行切削,最終達到要求的尺寸和光潔度。
“這進給係統很穩定。”
火齒看出了類似的門道,用地精語低聲說道。
在機械鏜孔方麵,最大的難題就是進給不均勻,這會導致孔壁出現竹節狀誤差。
有時候還會出現直線度超差的情況。
而眼前這台機器通過機械傳動強製保證了進給的均勻性。
卡蘭聽不懂火齒的低語。
在他看來這兩個紅蓮地精多少有些神神叨叨。
隻是對於跟卡拉布這位怪咖大師打過交道的卡蘭來說,還不算完全無法溝通。
卡蘭是羅德在分封黑灘鎮之前,通過三年計劃培養出來的“半步初中生”,隨後又完成了進階課程的學習,跟隨在阿什爾身邊超過一年,時常在工廠參與實踐操作。
他對這裡的設備可謂是了如指掌。
“這台鏜床的絲杠是專門用熟鐵絲杠手工研磨出來的,螺母是鑄鐵的,磨合了很長時間才達到現在的順暢度。”
“進給量的調節靠更換齒輪組裡的配對齒輪來實現,隻要調好就非常可靠。”
“圓度誤差和直線度能控製到多少?”
火釘問了卡蘭一個非常專業的問題。
卡蘭想了想,儘量挑選那些不涉密的信息進行回答。
“按照工廠製定的標準,精鏜後的內孔圓度誤差不能超過五根頭發絲的厚度,直線度在全長上偏差不能超過一根發絲。”
“每個工件鏜完後,要用通止規和燈光透照法檢查,不合格的會回爐或者改做其他用途。”
他的回答讓這兩個素來瞧不起人類王國機械技術的紅蓮地精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居然用發絲來描述誤差?
火釘和火齒對視了一眼,神情變得非常嚴肅。
這種精度要求簡直是太誇張了。
即使在紅蓮氏族那些傳承悠久的鍛造工坊裡,也隻有經驗最豐富的那一批匠師借助部分特殊工具才能穩定達到。
而在這裡,居然成了流水線生產的標準?
最關鍵的是,實地的考察讓他們明白卡蘭冇有吹牛!
“冷卻和潤滑呢?”
突然有人指著接屑槽裡那冒著些許熱氣的油液問道。
鏜削會產生大量的熱,如果不能及時冷卻和排屑會損壞刀具,還會導致工件熱變形,那麼精度也就無從談起了。
“用的是礦物冷卻油。”
卡蘭言簡意賅,這些家夥的提問讓他很慎重。
如果稍微說漏了嘴,指不定還能讓他們學到個一招半式。
原本大家夥兒都反對讓紅蓮地精來參觀工廠的,要不然也就不會在前兩天的時候專門派一隊治安軍盯著了。
但這次的批複是羅德老爺親自下達的,卡蘭等人也隻是謹慎應對。
那些人類工匠訪客僅是參觀的話很難有巨大收獲。
但這些紅蓮地精不同,身為異族的他們,在機械製造領域原本就比聯合王國的人類走得更遠。
在卡蘭解釋完畢之後,火齒看到了鏜床旁邊那個帶閥門的鐵皮桶。
“切削用的油液通過這根銅管持續泵送到鏜刀切削部位。”
“這種油冷卻效果好,還能帶走鐵屑。”
“廢油和鐵屑混合物會定期清理,鐵屑回收熔煉,廢油經沉澱過濾後有部分可以重複使用。”
隨後火齒和火釘又提出了想要看刀頭,隻是遭到了卡蘭的拒絕。
目前黑金城用的加工刀頭主要有兩種。
常用的是碳素坩堝鋼,通過淬火加回火的處理,能達到HRC62到65的高常溫硬度,是性價比最高的刀頭。
雖然其性質要遜色於鎢、鉻、釩等元素製成的合金刀頭,但應對當前的加工要求,各項直觀性質都處在合格線之上。
除此之外,就是伊爾合成的特種刀頭,用於特殊工件的深入加工。
無論是哪種刀頭都是機密,兩個紅蓮地精隻能看但不能摸。
隨後他們便繼續在加工區走動。
除了鏜床外,他們還看到了用於加工齒輪的銑床和用於車削軸類零件的臥式車床。
身周還有用於平麵銑削的龍門銑床。
這些機床無一例外都采用蒸汽動力驅動,結構不算太複雜,但核心功能完全達標。
而且都針對當前的材料、工藝水平和生產需求進行了優化。
例如這裡的齒輪銑床,用的就不是複雜的成型銑刀,而是簡單的單齒飛刀。
通過分度頭讓工件旋轉固定角度,然後一刀一刀地銑出齒形。
雖然在效率方麵這個配置並不是最優解,可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它對刀具和機床精度的要求大大降低,可靠性則提升了不少。
在他們前進方向的不遠處,還有一排六台並列的牛頭刨床在同時加工著蒸汽機連杆的平麵。
滑枕帶著刀架往複運動,每次回程都精準地刨下一層薄薄的鐵皮,從而露出下麵光滑的金屬肌理。
空氣中全都是切削液、鑄鐵屑的氣味。
如火齒和火釘所想的那樣,這種裝置摒棄了依靠稀有魔能材料和複雜的附魔機製來進行的魔能驅動。
轉而使用這種燃燒鍋爐產生蒸汽推動活塞再轉化為旋轉動力的方式,黑金城最大的優勢在於成本與這種堪稱誇張的普適性。
煤炭作為燃料自然也要經過開采和運輸,但是遠比魔能水晶更廉價且普遍。
而在紅蓮地精眼裡,黑金城所展現出的這些設備,隻要有一座像樣的熔爐和一批合格的工匠,然後再弄到具體設計圖紙或是拆開一台機器進行逆向仿製,那麼在理論上,具備一定工業基礎的紅蓮地精完全能夠嘗試複製。
這不像那些精巧的魔導器械,核心的符文與回路稍有差池便會失效,而關鍵導魔材料與加工技術往往還被少數施法勢力壟斷。
蒸汽機是粗糲的,它完全不挑食,隻認燃料和蒸汽壓力。
它的力量來源於最基礎的物質規則,經過規模化和機械化的應用後就變得格外偉大。
唯一的缺點就是那無處不在的煙塵了。
即便黑金城的工廠區已經儘可能采用了高聳的煙囪和初步的沉降過濾裝置,但依然無法完全消除燃燒產生的副產品。
在來時的路上,他們就看到那些連接在鍋爐煙道上的磚砌沉降室了,不用想也知道裡麵必定積攢了厚厚的煤灰。
但空氣裡浮動的微塵仍然清晰可見。
廠房內壁和機械表麵蒙著一層需要定期擦拭的灰膜。
工人們大多戴著麵紗口罩,而他們的手臉和工裝上也常帶著洗不淨的煤灰。
不過在產能和力量才是首要追求的時代,環保是個空泛的概念。
至少在火齒和火釘的眼裡,能將煤炭轉化為穩定可靠的機械動力就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了,些許煤煙與灰塵不過是進步的點綴而已。
工業巨獸是需要呼吸的。
火齒伸出粗短的手指,小心地避開了運動部件,摸了摸一台設備的鑄鐵基座。
火釘則更關注於連接鍋爐與各個加工機械的管道網,那些包裹著隔熱材料的鐵管就是工業巨獸的血管。
它們會將高溫高壓的蒸汽輸送到任何需要動力的地方。
他們交換著眼神,用隻有彼此能懂的地精語低聲交流。
內容大多是對機械結構巧妙之處的讚歎,還有對某些設計的挑剔。
隻不過有個問題始終讓他們感到好奇。
那就是這些蒸汽機和所有圍繞著蒸汽動力構建起來的工廠設備背後的設計者究竟是誰?
當參觀繼續時,火釘在一個正在加工小型齒輪的工作台前停下。
這裡的操作工是一位看起來很年輕的人類學徒。
他正全神貫注地搖動分度頭的手柄。
每搖動一定的圈數,就會扳動進給手柄讓飛刀進行一次切削。
旁邊放著操作用的圖紙,上麵簡單標注了齒輪的齒數、模數和壓力角。
那個已經被銑出一半齒形的齒輪坯件看起來相當規整。
“這些機床到底誰設計的?”
火釘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這個困擾他很久的問題。
卡蘭聞言笑了起來。
“火釘先生。”
“從最早的手搖機床再到這些蒸汽動力的專用機床,核心的設計思路和原始圖紙都來自羅德老爺。”
“他會給出原理圖,關鍵尺寸和傳動方案,然後由阿什爾大人、格蘭師傅他們帶領工匠們進行細節完善、試製和調試。”
“有些設計在實際製造中會遇到問題,大家再一起想辦法解決。”
“但是最初的設計骨架確實都是老爺做出來的。”
火釘沉默了。
他看著車間裡這些轟鳴的機器,看著那些專注操作的人類工匠。
卡蘭和其他工人在提及此事時答案出奇地一致。
他們全都恭敬地表示這是領主老爺的智慧結晶。
其實他們在昨日就詢問過那些表情嚴肅的治安軍士兵。
在問及黑金城這些鋼鐵機器的來源時,那些兵哥兒也都是挺直了腰板認真回答道。
“是羅德老爺創造的奇跡。”
可是他們實在是很難接受一位人類貴族能設計出這般實用且已經形成規模的機械體係。
在他們所積累的認知以及紅蓮地精一族對人類的觀察裡,人類貴族往往是虛榮、保守且樂於享受的家夥。
他們會欣賞精美的武器或盔甲,或資助藝術家為自己歌功頌德,
有時也會為了彰顯權勢而建造華而不實的城堡,包括之前那個用黃銅鑄瓦的蠢貨也不例外。
雖然貴族大部分都接受了良好的啟蒙教育,但要說他們能親手設計出如此巧妙的工程機械圖紙,並將之順利地轉化為現實生產力,那麼火齒和火釘隻會覺得這一定是個謊言。
聽起來就像是為了粉飾領主英明而編造的故事!
也是那種將真正工匠或學者的功勞給搶到領主頭上的常見把戲。
畢竟,在那些貴族老爺們看來,領地內出現的一切好東西自然都歸老爺所有。
具體是誰流汗誰鑽研出來的其實並不重要。
他們更願意相信,在這座工廠的某個角落,或是黑金城堡的某間實驗室裡就藏著一位或數位真正精通機械學的大師在默默為那位羅德伯爵提供著技術支持。
而領主老爺不過是提供了資源和執行空間,然後順理成章地占有了這份榮譽!
當他們來到動力矩陣附近時,火齒指了指那些管道。
“蒸汽管道布置得很有想法。”
“這裡用了雙重截止閥,還有這個泄壓裝置......
“你確定這些都是你的人類老爺想出來的?”
卡蘭愣了愣,還是誠實地做出回答。
“是的,管路的設計初稿同樣出自羅德老爺,但是具體的部署落實則由阿什爾大人負責。”
“羅德老爺…………”
火釘重複了一遍。
語氣變得有些不快。
“又是你們的羅德老爺。”
“看來你們的羅德老爺還真是很忙啊!”
“他難道擁有好幾個腦子嗎?!”
兩個紅蓮地精心中對羅德鄙視不已。
原本昨日因為慶典和新式鐵甲艦所積累的好感度也蕩然無存了。
他們在黑金城的工廠區轉了將近兩個標準時。
從鑄造車間到鍛造區,再到現在的機械加工廠區。
每到一處地方,無論他們怎麼詢問,卡蘭或者那些負責的工人總會用:“按照領主大人的初稿設計......”或是“羅德老爺安排…………”和“老爺的圖紙上寫著......”等理由來解釋。
這樣的話術他們已經聽到厭煩了。
這個時候,卡蘭卻很嚴肅地警告道。
“我說的都是實話。”
“羅德老爺才是黑金事業最大的奇跡!”
“若是你們繼續對老爺出言不遜,恐怕我將提前終止你們的參觀之旅。”
“如果你們不信任我們,那麼也就冇有必要繼續待在這裡了!”
這番話說的很重。
黑金城的諸位對羅德都有著盲目的崇拜。
麵對火齒和火釘的質疑,卡蘭隻感到了委屈。
因為他說全都是大實話!
“人類貴族就喜歡往自己臉上貼金。”
火齒和火釘看著卡蘭認真的警告不由得微微一怔。
但旋即又在心中做出了否定。
因為在他們看來,這絕不是某個突發奇想的貴族能弄出來的東西。
許多設備都標注了保養周期和操作細節。
如果說設計還有“天才”的可能性,可細節方麵的問題卻是隻有長年累月地待在車間裡才能積累出解決經驗的。
冇有親手操作過機床、被加工件燙傷過手指或被鐵屑劃破過皮膚,是不可能真正理解機器細節的。
“走吧。”
火齒冇有繼續當麵反駁“羅德設計論”。
他隻拍了拍工作服上沾到的煤灰。
“去下一個車間看看吧。”
卡蘭麵帶慍色地說道。
“前麵是裝配區,正在組裝一批小型黑灘式單缸低壓蒸汽機,是羅德老爺……………”
“我們知道。”
“而且它的動力相當於八到十匹馬做功對吧?”
火釘再次打斷了他。
“你帶路就行。”
火釘和火齒不想繼續從卡蘭嘴裡聽到類似給羅德包攬功勞的奉承話了。
他們隻想繼續參觀,遲早能找出這些設備真正的設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