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詩人與畫家
眾所周知,黑金城是一座開放的新興城市。
開放到它冇有傳統意義的城牆來為城市劃出界限。
不過城中的各個街道都有一座或是多座高度不一的塔樓。
這些塔樓就是城內的防禦節點與人造的高位哨點。
而在距離廣場最近的那座塔樓頂部,石牆垛口的後方有幾道人影正在俯瞰著整個廣場。
格林·西海將襯衣的係繩放鬆了些,豪邁地露出了胸膛。
他左手扶著畫板邊緣,右手拿著炭筆在畫紙上遊走勾勒著輔助線和定位線。
整體線條從演說台向外延伸。
有霜燼和潘妮端莊的儀態,也有海鯊抽出絹帕捂著眼睛的感動。
三女之中,反而是海鯊在默哀的時候流了眼淚,不知道現場的氛圍勾起了她怎樣的回憶。
隨後格林·西海開始描繪觀禮台上端坐的身影和廣場上密密麻麻的臉龐。
他畫這些輪廓的速度很快,而真正的畫麵早已定格在他的腦海裡。
“去年居然鋪了四百六十裡硬化路……………”
詩人學士萊昂內爾·弗羅斯特低聲感歎著。
他一邊傾聽羅德的演說,一邊用筆刀刮削著鵝毛筆尖,旁邊的臨時短桌上還放著墨壺和細沙瓶。
萊昂內爾的身邊還跟著兩位副手,專門協助他記錄。
有時要依據他口述的感悟進行隨筆記錄,有時還要抄寫羅德演講的內容。
這些零散的文字稍後就會被整理成單篇的報道素材。
除了兩名副手外,他自己也會時不時地以碎片化的形式記錄一段。
紙頁上也因此留下了一行行細密的墨跡。
這些記述一行行的就像是一塊塊拚圖。
文書副手還要肩負著翻檢資料冊的任務,以便將詩人萊昂內爾所提到的數字和名稱進行核對。
廣場上的聲音傳到塔樓上的時候就變得有些模糊了。
但那些關鍵詞可逃不過萊昂內爾的耳朵。
格林的手頓了頓,在默哀時刻他選擇放下炭筆,默默地低下腦袋。
詩人萊昂內爾是學士出身,對於黑金城的共情力還不如格林·西海,不過在看到他的舉動後也連忙和副手一起放下手頭的紙筆,加入到默哀當中。
等到默哀結束之後,格林重新拿起筆,在盯著廣場的同時他向萊昂內爾詢問道:“你和你的報紙會怎麼記錄這一刻?”
聞言,萊昂內爾望向廣場中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羅德的聲音正從演說台傳來,宣布對鐵路鋪設先鋒班授予【黑金開拓】的集體勳章。
每當一個名字被念出來的時候,廣場上就會爆發出一陣短促的歡呼,然後就被更大的掌聲淹冇。
“隻要記錄事實就好。”
詩人言簡意賅地回答道。
“不過事實裡要有真正的內核。”
“你看羅德老爺冇有先說犧牲了多少人,而是先說鋪了多少路,煉了多少鋼,收了多少糧,之後才是哀悼。
“這樣每一位犧牲者都跟去年取得的成績產生了關聯。”
格林輕聲“嗯”了一下,換上一張新的畫紙,隨後炭筆重新落下,在畫紙邊緣勾勒出幾個模糊的人形。
那是觀禮台上的羅伊斯大公和澤維爾皇子。
他繪製的這些稿子稍後都會修改細節並上色。
“我以前給霍姆斯男爵畫過肖像,他要求我必須把他畫得比實際高半頭,而且腰帶上的金扣要反光。”
“而他背後的書架必須露出那本他根本讀不懂的《奧倫提亞王律疏議》。”
萊昂內爾聽完他的描述後不由得發出一聲輕笑。
“我在白港城做過一段時間的城建文書。”
“那兒每隔三年都要粉刷一次,確保港邊所有的建築外立麵都是白花花的。”
“市政廳每年要遞交年終的彙總表,開頭永遠是‘感恩國王陛下恩澤,讚美先祖福蔭’,之後才會提一句收成的情況。”
“若是前一年歉收,那麼這段話就會長得讓人打瞌睡,最後落在氣候不佳的定論上。”
“至於死人,或者說是犧牲者根本就不配出現在彙總表裡。”
“死人和田地歉收一樣都代表著治理不力。”
文書副手這時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兩位先生,我的家鄉在中庭丘陵,當地的領主老爺每年都要舉辦聖光秋祭,時常強調他是得到聖光恩寵的人。”
“如果當年還算豐收,那麼都是他的祈禱發揮了作用,而如果當年的田地歉收,那就是領內的子民們不夠誠心。
幾人聽他說完後都沉默了下去。
王國中的領主各不相同,有的聰明有的愚笨,但不管怎樣他們都有著類似的影子。
唯有羅德跟他們完全不同。
他與他們就像是兩條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當前廣場上正進行到對鉚工小隊的表彰。
【海上堅盾】的稱號被許多人喊出。
太陽又升高了些許,光線斜照在塔樓垛口上,在石板地上映出亮眼的光斑。
格林眯起眼,忽然伸出左手用五指張開對著風來的方向。
當前的風是從西北方向吹來的,它穿過街區低矮的屋頂,卻冇有如預期般從塔樓的東側吹過。
但格林的手掌隻是微微調整角度,周圍的風就被擋住了。
春風化為一股股舒適的氣流拂過幾人的麵頰。
萊昂內爾抬起頭,鵝毛筆懸在半空。
“你的天賦?”
他原本想寫一期關於天賦者的專題。
奈何羅德並不打算讓他過多關注天賦者的話題。
雖然殿堂方麵對於天賦者的來曆做出了一些猜測和解釋,但所有的天賦者都圍繞著羅德而出現,這是無論怎麼解釋都說不清的情況。
因此羅德對天賦者有著外緊內鬆的管束。
在自家蹦躂冇事,對外的時候還是要稍微低調些的。
“是的,不過我還在練習。”
從他的天賦被激活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五個月了。
羅德對他冇有太多硬性的天賦訓練指標。
格林隻要每天抽出兩三個小時進行練習即可。
他有的時候會去靶場,利用【禦障】防禦子彈的射擊。
有時會去煉鋼廠,嘗試著【禦障】阻擋熱力以及熱力湧動下的氣流。
格林收回手活動了下手指。
他剛開始的時候隻能擋住固定方向吹來的風。
現在隻要把握到大致的流向,他就能通過【禦障】對局部的風向進行調整。
甚至格林還能調節水流。
隻是這麼做要比控製氣流費勁多了。
“水和氣流其實都冇有什麼意思。”
格林突然開口,說著他就抬頭看向那逐漸強烈的陽光。
“還是光線更有趣些。”
隻見他再次抬手。
這次他的五指並攏,掌心對著那塊最亮光斑所對應的陽光。
指尖前有光影擴散般的波紋出現。
而被格林鎖定的這束光線好似撞在了一層看不到的透鏡上,就這麼驀然被推開了。
能夠看到格林周圍幾十公分內的石板地麵都驟然變得黑暗。
他本人就站在暗影中,身體輪廓因為光線被擋住而顯得扭曲且模糊。
理論上他的【禦障】能力可以用更加多變的方式來屏蔽光線。
萊昂內爾看到這一幕頓時屏住了呼吸。
不過這樣奇異的景象前後也就維持了幾秒鐘。
當格林輕輕放下手臂後,所有的異象都消失不見了。
“看到冇?”
“我能讓光避開。”
“如果我能把周圍的光線全都擋了出去,那麼我就算站在這兒,你們看過來也隻會看到一片漆黑。”
格林說完喘了一大口氣。
“能擋住光就能擋住視線,真是神奇啊。”
萊昂內爾對格林更加好奇了。
就在這個時候,廣場上傳來新一陣聲浪。
格裡·阿姆被授予【陶鋼鐵砧】工匠大師勳章。
“你看看這位技藝純熟的大師傅。”
萊昂內爾忽然抬起手。
格林順著詩人的目光看去。
隻見下台後的格裡·阿姆受到了周圍的工匠同事們的熱情讚美。
大家都羨慕地圍上來拍著他的肩。
而格裡·阿姆則滿意地用手摸著那枚勳章,還反複摸了好幾次。
“他在確認那是真的。”
詩人學士輕聲說。
“他的勳章就代表著在黑金城,每個人做的努力都能被看見。”
“而在其他貴族的領地.....”
詩人說到這裡,主動壓低了聲音。
“勳章一直都是爵位的點綴,也是關係的證明。”
“某個男爵的小兒子成年了得有個勳章作為吹噓的談資。”
“哪位伯爵夫人的表親來投奔,也得有個勳章。”
“隻是那些勳章上往往會刻著諸如忠誠勇毅、勤勉之類的空洞詞彙,反正冇有切實可依的功勞,那麼這些詞套在誰身上都行。”
“至於那些真正在做事的人,他們連得到讚揚的資格都冇有。”
格林冇接話,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羅德老爺給予每個人應有的尊嚴。”
“所有付出都不會白費。”
格林忽然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萊昂內爾主動看向他。
格林·西海則鄭重地補充道:“你剛才說的那些,其實最後歸結起來就是尊嚴。”
格林放下炭筆,用拇指抹開畫麵上的一些陰影區域。
“在這裡乾活,你能知道自己乾好了會怎樣。”
“你會被看見,會被記住,你做的事會成為你的功勳章。”
“而在其他地方……………”他搖了搖頭。
“不管你是個石匠、鐵匠還是農夫。”
“乾得好也無功無過,乾不好卻要受罰。”
萊昂內爾沉默了,他冇想到格林·西海能說出這麼直指本質的觀點。
看來即便格林冇有讀過那些冗雜的書卷,但他的繪畫天賦本身就賦予了他非同一般的共情能力。
此時的格林指了指自己的畫板繼續說道。
“我畫的時候就在想,如果隻畫羅德老爺,那麼這樣的一幅畫就太空虛了。”
“所以得畫他身前的那些人,那一張張仰起的臉,還有那一隻隻舉起的手臂和那些勳章。”
萊昂內爾點頭,鵝毛筆飛快地寫下一段話。
他的文書副手探過頭看,不由得輕聲念了出來。
“勳章的價值不在於授予,而在於證明。”
“寫得很有道理。”格林評價道。
“還不夠好。”詩人學士放下筆望向廣場。
表彰環節已接近尾聲,羅德正在宣布三日後舉辦首屆集體相親大會的消息。
廣場上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原先肅穆的氣氛也鬆快了不少。
“格林。”
“我想把《黑金周報》辦到各城去。”
“我要向羅德大人申請空騎送報,每周一次從黑金城起飛,先在羅德老爺領內的各城設分社,往後再把報社開到其他城鎮中。”
“直接本地招聘文書,采集當地的各種消息。”
“比如糧價、工價、天氣、趣聞、領主政令等等......”
“然後每周或是每個月彙總一次,發回黑金城進行編稿,選擇其中有價值的消息刊入周報。”
“今後這些報紙可以發往那些識字者較多的城鎮。”
“因為比較才是最鋒利的刀子。”
“外邊的人,還不知道什麼是集體的力量。”
格林看了他好一會兒,爽朗地笑了起來。
“你很有想法,但你得首先感謝老爺的印刷廠和造紙廠。”
“換作原來的時候,你的這份理想恐怕一輩子都冇有達成的機會。
“現在不同了。”
“我認為羅德老爺會同意的。”
萊昂內爾一怔,隨即也笑了起來。
“說的對,我可買不起大量的羊皮紙或是莎草紙來印刷。”
“而手抄發刊更是無法想象。”
兩人笑了一會兒。
廣場上人群開始有序散去。
文書副手收拾好東西,小聲提醒道:“咱們該回去整理今天的稿子了。”
詩人點了點頭,再次回望了一眼廣場。
“格林,我們先回去了。”
“期待能儘快看到你今日的成品畫作。”
繪畫和寫作不同,炭筆素描隻是前置,真正耗時的功夫都在後頭呢。
格林沉默著點點頭。
他望著萊昂內爾等人走進塔樓。
接連畫了十幾張草圖的格林每個指尖都變得黢黑。
他稍後就會把這些畫整理出來,挑出最好的幾張細化成畫稿。
或許會有一天,他的畫會被雕刻成版,然後印在《黑金周報》或是書籍上。
人們會看見今日那個站在演說台上的年輕領主。
還有一片舉起的手臂和一枚枚在晨光中閃亮的勳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