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不安分的鐵荊棘
鐵荊棘郡,這是一座非常典型的東域礦業型郡城。
即便是春日最清澈的晨光,投映到這裡後也總是會帶著一層灰蒙蒙的色調。
那是周邊礦山常年飄出的粉塵跟濕冷的山霧互相交織的結果。
這座郡城倚著蘊藏有多處礦脈的丘陵山脊而建。
城內的石屋大多低矮,街道則因為載重礦車的頻繁碾軋而布滿了深淺不同的轍痕。
空氣裡都能嗅到劣質煤炭燃燒時的嗆人煙氣。
這裡巷道陰暗,終日不見陽光。
原先這裡還有不少礦營的自由勞工在討生活。
但自從去年進行了一係列的礦務改革之後,多麗絲在奧爾德林家族的協助下收回了阿諾德家族領地的主要礦權。
即便鐵荊棘堡多次推諉並刁難,但後續都被多麗絲逐一化解。
此時,就在城中那座外形粗獷的石木混築的府邸中。
裡弗·奈特勳爵正站在石窗前,眺望著城外通往礦區的那條泥濘道路。
他年紀約莫在四十上下,身材矮壯實,臉龐看起來頗為粗糙。
那一雙灰藍色的眼睛深陷在兩條濃眉之下,這就使得他目光看起來總是沉鬱而固執。
而事實上他確實是個行事頗為固執的家夥。
他身上正穿著一件帶著磨損痕跡的常服,外罩繡有奈特家族紋章的毛皮鑲邊短袍。
奈特家族是依附阿諾德家族的封臣,所用的徽記是一隻抓著礦鎬的灰隼。
裡弗勳爵雖然個頭不算高大,但他卻有一雙鐵掌般的雙手。
他的手掌上布滿老繭和細微的傷痕,這些都是早年他親自下礦督工時留下的各種痕跡。
在艾德裡安伯爵年輕時,裡弗勳爵是其最為依仗的礦業總管。
後來,他更是成為了鐵荊棘郡的代理人。
奈特家族世代掌管鐵荊棘郡的礦務,裡弗的父親也曾為阿諾德家族效力。
而裡弗本人更是跟艾德裡安伯爵一同經曆了月河裁定案的慘敗與隨後十數年來的壓抑時光。
在這個前提下,裡弗的心中也滿是對奧爾德林家族的仇恨,以及對艾德裡安伯爵的忠誠。
因為在裡弗勳爵的心目中,阿諾德家族的榮耀與鐵荊棘郡的礦產是緊密捆綁在一起的。
隻不過這份榮耀,早就隨著艾德裡安伯爵和西吉斯蒙德少爺的死,而蒙上了一層永遠都無法洗刷的灰敗。
至少對裡弗勳爵而言是這樣的。
去年的時候,多麗絲·阿諾德的歸來與繼承,在裡弗眼裡實際上就是妥協與背叛。
她隻是一位年輕的小姐,而且據說跟奧爾德林家的黑金伯爵關係曖昧。
這樣的繼承者憑什麼來執掌阿諾德家族?
多麗絲答應了他減免賦稅的要求,同時還履行了恢複當地生產的承諾。
並且在後續通過東域和黑金城的渠道運來了糧食、布匹和那些聞所未聞的蒸汽設備。
可是在裡弗勳爵內心深處,這依然隻不過是奧爾德林家族另一種形式的侵蝕與控製。
這是軟刀子割肉!
但所造成的傷害卻要比明火執仗的搶奪更令人感到心驚膽戰!
去年,他數次以郡城存糧見底,礦工家眷需要糧食果腹為由,向懸河堡發去措辭中帶著脅迫意味的文書。
他要求多麗絲調撥糧食和物資。
在這方麵,他倒不是完全在胡說八道。
那段時間的鐵荊棘郡確實凋敝,倉庫處於最空虛的狀態。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在過去的十多年裡,無論是懸河堡還是鐵荊棘郡都從未真正繁榮過。
隻是那段時間,因為艾德裡安伯爵籌措戰爭物資,鐵荊棘郡的情況變得更加艱難。
所以裡弗勳爵的主要目的是去試探在奧爾德林家族扶持下繼承家業的多麗絲究竟有哪些底線。
同時還要觀察她是否會因此屈服和慌亂,又是否會暴露出軟弱的本質。
隻可惜結果出乎了他的意料。
多麗絲完全冇有被嚇住,更冇有傻乎乎的開倉放糧。
她當時派來了那個名叫埃克的副手,還帶著一個中隊的人馬,連同郡城原本的文書官,一起紮進了倉庫和賬冊裡。
然後用了整整十天時間,把曆年存糧、消耗、虧空以及各家礦主和管事私下囤積的情況摸了個大概。
隨後多麗絲的批複才發到了鐵荊棘郡。
同意緊急調撥一批糧食救急,但要求鐵荊棘郡立刻以工代賑,組織人力清理淤塞的礦區道路和廢棄礦坑,為後續恢複生產做準備。
以工代賑對裡弗勳爵而言是個非常陌生的詞。
但其中的含義他還是能理解的。
當時多麗絲還要求鐵荊棘郡所有接受救濟的礦工家庭都必須登記造冊。
而家中青壯還要被選出一些人前去懸河堡加入新征衛隊並接受整訓。
這批糧食也不是白給的,是要用勞動和恢複生產作為交換。
這一係列手段讓裡弗勳爵有些措手不及。
他本來想煽動一些怨氣,結果多麗絲反而借此機會開始整肅秩序並進行摸底滲透。
而那些靠著奧爾德林家族勢力運來的糧食,通過這種以工代賑的方式發放,很大程度上就繞過了他和當地管事的盤剝,能夠直接落到礦工手裡。
此舉反而讓多麗絲在底層贏得了不少口碑。
更讓裡弗感到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裹著棉花的巨石上。
對方冇倒下,自己的手卻在隱隱作痛...
減免賦稅的條件是多麗絲當時為了穩住鐵荊棘郡而答應下來的,裡弗勳爵很清楚這是懸河堡方麵的軟肋,也是他手裡目前還能拿捏的籌碼。
隻是他也很清楚,籌碼隻是暫時的。
隻要礦山持續恢複產出,貿易重新流動,懸河堡那邊絕不會一直免下去。
多麗絲和那個羅德,要的是鐵荊棘郡的礦石源源不斷地運出去,變成他們的武器、工具和金子。
但嚴格來說,真正讓裡弗感到不安的還得是那些從黑金城運輸經過懸河堡運過來的蒸汽設備!
有抽水的水泵和提升礦石的簡易卷揚機。
還有那台已經在鐵礦區的主礦坑安裝的蒸汽破碎錘。
這些機器響動震天且力大無窮,確實能讓積水的礦坑快速排乾,還讓提升礦石的效率提高了許多。
毫無疑問,這些設備對礦業生產而言堪稱是一種變革。
這使得更多人力可以被投入深層礦區的開采。
除了效率之外,裡弗還從中看出了一種潛在的控製。
每台蒸汽設備都配有一個專門的操作班組,其成員大多是黑金城支援工匠帶領著從懸河堡招募的助手。
那些助手大多是在懸河堡技術學校短期培訓過的年輕人。
他們每天嚴格按照規程進行操作,檢查和記錄。
每當機器出現故障時,隻有他們或懸河堡派來的技師才懂得如何修理排障。
多麗絲甚至還派了一個中隊新征召的士兵駐紮在礦區附近的營房裡。
名義上是保護重要資產,維持礦區秩序,實則就是監視與加強安防,主要是為了防止有人打這些奇特設備的主意。
裡弗勳爵曾私下派人找過幾個操作班組的人,試圖用金錢來拉攏,隻可惜收效甚微。
這些人要麼對黑金城和羅德抱有強烈的忠誠,要麼就被嚴密的製度和優厚的待遇徹底綁住,因此口風很緊,立場也很堅定。
而那個負責安保的中隊長,是個名叫卡洛的年輕人,原本是懸河堡一個破落騎士之家的次子。
在得到多麗絲的提拔後,他為多麗絲辦事時更是一板一眼,執行起命令時也是毫不含糊。
“不能再這樣了。”
裡弗勳爵低聲自語,然後轉過身對著書房裡另外兩個人說道。
這兩個人中,一位是郡城的司礦官老馬庫。
禿頂,酒糟鼻,眼神精明又油滑,很符合大眾對礦官的刻板印象,而他家世代為奈特家族管理礦賬。
至於另一個則是一位帶著上千人礦營的小礦主,他名叫布蘭德,身材矮壯脾氣暴躁。
他手下的人當前正負責著鐵荊棘郡周邊的兩處小錫礦。
這兩位都是艾德裡安伯爵的擁護者,對多麗絲的篡位式繼承一直都深感不滿。
“那個女人正在用那些鐵家夥和一點糧食,試圖把爪子伸進鐵荊棘郡的肚子裡掏出我們的內臟!”
裡弗的聲音變得低沉且壓抑。
“等她徹底控製了所有礦山,我們這些人就真成了擺設,到時候還不是要任她揉捏?”
“艾德裡安大人若在天有靈,絕不會允許阿諾德家族的根基被這樣竊取!”
老馬庫聞言撚著手指,慢悠悠地說。
“勳爵大人,話是這麼說。”
“可眼下形勢比人強。懸河堡那邊河道通了,船來船往,無論是糧食還是貨物都不缺。
“而且多麗絲女伯爵的背後站著黑金伯爵和奧爾德林家族,那可是連國王都要給幾分麵子的人物。”
“去年的抗拒之事冇有被追究,但如果今年我們繼續硬頂,恐怕會......”
“硬頂當然是不行的!”布蘭德打斷了老馬庫。
隨後,這位礦營主管粗聲粗氣地補充道。
“艾德裡安大人就是太剛直了,所以才會在翠嶺郡外失敗,所以我們得用彆的辦法讓她難受。”
“隻有這樣才能讓她知道鐵荊棘都不是她隨便拿捏的軟蛋!!”
裡弗勳爵來到粗糙的木桌前。
上麵攤著幾份鐵荊棘郡的礦產安排。
“問題的關鍵,在那些機器上。”
“多麗絲和羅德指望它們來提高產量,徹底改變礦區的生產模式,並在這個過程中全麵控製礦區。”
“如果我們能讓這些機器出點問題,或者讓它們消失一陣子,你們認為會怎麼樣?”
老馬庫眯起了眼睛。
“出問題?”
“那些操作班組盯得很緊,還有懸河堡的新兵看著,著實不好下手。
“至於消失......如果這些設備遺失了,隻怕會引起更嚴重的後果。”
“又不是真的要把它們給搬走。”裡弗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陰鷙。
雖然老馬庫的反駁都是實話,但還是讓裡弗感到一陣煩躁。
“我們可以讓它暫時停工。”
“隻要冇有黑金城的人來修,冇有會操作的人,那些鐵疙瘩就是一堆廢鐵。”
“礦坑的生產立刻就會受影響,甚至停滯。”
布蘭德眼睛一亮。
“這個主意好!"
“礦上出點事故,簡直是太正常了。”
“機器壞了,人受傷了,她多麗絲能怎麼辦?”
“到時候,還不是得來求我們這些懂礦的老人出麵維持?”
“不止如此。”裡弗的思路繼續延伸,產生了一個更冒險的計劃。
“南邊有秘密遊商聯係了我,它們對這些新式設備可是眼饞得很。”
“如果我們能......弄走一台成品機器或是關鍵的設計圖樣,轉手就能從南邊弄到這個數。”
說著裡弗舉起了三根手指。
“至少三萬金葡萄或是金獅幣。”
老馬庫有些驚慌。
“勳爵大人,這可是通敵!”
“要是被發現了.......”
“誰說會被發現?”
裡弗壓低聲音,語氣森然。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變幻不定的臉色繼續說道。
“這樣做既能打擊多麗絲恢複生產的計劃,突顯出她的無能,還能給我們自己弄來一大筆錢。”
“有了更多的錢,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而且如果南邊的人真能仿造出這些機器,說不定還能給奧爾德林和黑金城製造點麻煩。”
“就算最後事情不成,或是被察覺,我們也可以推說是意外事故和下麵的人見錢眼開私自盜賣。”
“最多折損幾個無關緊要的替罪羊……………”
這些家夥對多麗絲的歸順隻是表麵上的。
當地的礦山主、地方管事和阿諾德家族舊部其實都對多麗絲和奧爾德林家族心懷不滿。
布蘭德拍了拍大腿。
“勳爵大人,就這麼乾吧!”
“給那個背叛家族的女人一點教訓!”
“艾德裡安大人的仇,我們可不能忘!”
老馬庫則要謹慎得多,隻見他沉吟半晌才緩緩開口。
“風險太大了。”
裡弗頓時有些不滿地看向他。
“老馬庫你難道就甘願在多麗絲愚蠢的治理下碌碌無為嗎?”
聽聞此言,老馬庫不再言語,裡弗勳爵這才作罷。
“具體怎麼操作,由你們來籌劃。”
“布蘭德,你負責找人和製造意外,這種事你有經驗,但這次要辦的乾淨利落,不能留下把柄。”
“聯係南邊的事我會親自處理。”
“老馬庫你負責在排班上動手腳,為我們的計劃創造最佳的時機。”
他走到窗邊,再次望向灰蒙蒙的礦區。
“多麗絲·阿諾德以為有了羅德的支持,就能輕易收服鐵荊棘郡。”
“她錯了,阿諾德家臣的骨頭硬著呢。”
“我們要讓她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靠幾台機器和減免賦稅就能換走的。”
“這裡終究還是艾德裡安伯爵的忠誠封臣說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