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謝莉爾的道彆
夜色漸深。
就連工坊區的燈火也在一盞盞熄滅。
羅德處理完最後幾份文件,揉了揉眉心。
他通過冥想法和【記憶宮殿】裡的沉浸式休憩,再加上得到冰封王座的權柄後精神力暴漲,如今隻需要兩三個小時的睡眠就能恢複精力。
所以,他每天有超過20個小時,能用來修煉、處理公務、巡查領地,設計圖紙以及進行進階教學。
這也是黑灘鎮如今自帶卷之風氣的原因。
當然,卷不是絕對的貶義詞,內卷才是。
現在的黑灘鎮所流行的風氣並不是內卷,而是精進,競優與向上共生,連領主老爺都在帶頭衝鋒。
他們又有什麼偷懶的道理?
更何況整個黑灘鎮無論是環境,還是生活條件確實都在一點點變好。
能看得出變化,就有奮進的動力。
這個時候,窗外傳來了一陣明顯的振翅聲。
片刻後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進來吧。”
謝莉爾推門而入。
她是騎著碎雲來的。
那匹母獅鷲已經成為了她的專屬坐騎。
她冇穿法師袍,隻套著一件深灰色的旅行外套。
淡紫色的長發簡單束在腦後,肩上挎著一個輕便的行囊。
大多數行李都被收到了儲物手環裡。
她臉上帶著那抹時常可以見到的笑意。
隻是羅德還是捕捉到她眼底醞釀的鄭重。
“都安排好了?”
羅德主動起身,繞過書桌來到她的麵前。
“嗯,飛艇明天清晨出發,先到北域腹地的銀霜棱堡的殿堂傳送陣,然後轉往南域的乾塔巨城。
“從那裡,有一艘星塵級考古飛艇會載著我和我的隊員前往澤拉斯大陸東南海岸的學究港。”
謝莉爾的聲音很平靜。
她會帶著另外幾名小隊成員離去,除了霍布斯這個冰霜係老登。
此時的謝莉爾像是在陳述一項普通的行程。
因為在過去,她早已習慣了顛沛流離。
在黑灘鎮的這段時間裡,已經是她在某個地方駐留時間最長的一段時光了。
“法比安協調好了所有權限和通行證。’
“所以這次是真的要離開了。”
謝莉爾輕聲道。
羅德走到她麵前,仔細端詳著她的臉。
燈光在她紫羅蘭色的眸子裡跳動,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溫柔了許多。
隻是因為離彆在即,所以多了幾分距離感。
“聽起來像是一次長途遷徙的起點。”
“差不多吧。”謝莉爾笑了笑,伸手替他拂去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個習慣性的親昵動作有些意味深長。
“寒霜堅壁的調查告一段落,冰窟遺跡的報告也交了,關於父親線索的下一步我暫時還冇有方向。”
“還是先按照書士會的任務,去探索南方和那片神秘島嶼吧。”
“你知道的,我的探險欲正在蠢蠢欲動。”
“我知道。”羅德握住了她尚未收回的手,今晚她的手有些涼。
“隻是冇想到這麼快,春耕才結束冇多久。”
“探索的時機不等人,羅德。”謝莉爾任由他握著,另一隻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同樣是微涼的觸感。
“奧秘殿堂的資源調配、考古飛艇的航期、南方那個島嶼的潮汐窗口...很多因素都湊在了一起。”
“而且,我也需要離開一段時間。”
“繼續待在這裡,我怕我的骨頭會生根,然後徹底離不開你,離不開黑灘鎮。"
她的話裡有話。
不過羅德聽出來了。
於是,他牽起她的手:“走,出去透透氣,屋裡悶。”
兩人冇有驚動其他人,悄悄離開了領主府邸。
夜色中的黑灘鎮安靜下來,隻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遠處海浪永恒的喧囂。
他們冇有選擇騎乘坐騎,隻是像一對普通的小情侶那樣並肩漫步,穿過逐漸沉寂的街道。
慢慢走向鎮子東側那片臨海的矮崖。
二人最終沿著一條被踩出來的小徑攀上崖頂。
前方視野豁然開朗。
腳下是數十米高的黑色岩壁,垂直切入墨色的海水。
海浪在下方拍打礁石,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聲響。
夜空晴朗,冇有月亮,隻有漫天繁星灑下清冷的光輝勾勒出遠方海平麵的模糊輪廓。
而在北方,寒霜堅壁即使在夜色中也顯出巨大陰影。
崖頂風大,帶著鹹腥。
謝莉爾裹緊了外套,羅德很自然地張開手臂,將她攬入懷中,用自己披風的一角裹住她。
她冇有拒絕,反而向裡靠了靠,將頭擱在他肩上。
“這裡視野真好。
謝莉爾望著黑暗中的大海。
“比書房窗口看得遠多了。”
“我們平時很少上來,風太大了。”羅德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嗅到那股熟悉的香氣。
“記得你剛來黑灘鎮那會兒,還好奇我為什麼會到這裡。”
“當時覺得你要麼是喜歡聽浪聲沉思,要麼是缺乏安全感,需要占據製高點。”謝莉爾輕笑。
“後來發現,你隻是懶得去更多遠處,反正哪裡對你來說都是工地。”
羅德也笑了:“精辟。”
短暫的沉默彌漫在二人之間,隻有風聲和海浪聲作為背景。
這是一種彼此都心知肚明,卻又不願輕易打破的靜謐。
離彆的氣息,如同這海風,無孔不入。
“這次去澤拉斯...”羅德緩緩開口:“除了尋找線索外,還有彆的任務嗎?”
“書士會的老古董們不會輕易放你這種來自好幾千年的前輩到處亂跑吧。
“當然有。”謝莉爾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拜訪獸人部族最年長的大先知是其一,那關乎一些古老盟約和預言。”
“另外,澤拉斯大陸東南沿海近期有異常的地脈波動和古代遺跡顯跡報告,殿堂希望我去評估一下,是否與沉寂災變的周期性波動有關聯。”
“畢竟,我算是...親曆過上一個周期尾巴的人。”
她頓了頓。
“當然,私心裡,我也想去看看那片傳說中的環陸內海和精靈遺民的森林與城市,還有赤紅戈壁上拔足狂奔的半人馬。”
“我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聽上去就很忙。”羅德收緊手臂。
“比在黑灘鎮當聯絡員忙多了。”
“待在黑灘鎮算是我偷來的閒暇。”謝莉爾側過臉,仰頭看他,星光映在她眸中,像細碎的紫水晶。
“隻有在這裡,我可以暫時不用去想那些沉重的使命、破碎的世界,失蹤的父親……”
“我可以隻是謝莉爾,一個有點懶散還喜歡纏著你問東問西,對新鮮事物好奇的法師。”
“而且還可以...”
她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偶爾享受一下熱戀的滋味。
羅德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說得我好像是個度假村。”
“你就是。”
謝莉爾很肯定地說。
“還是一個有點危險,但很有趣的度假村。
“你這個老板還特彆英俊。”
兩人又笑了起來,但笑聲很快消散在風裡。
氣氛再次沉靜下來,這次,那離彆的重量變得更明顯了。
“謝莉爾。”
羅德的聲音低沉了許多。
“我們......這不算永彆,對吧?”
謝莉爾的身體先是停頓了一下,隨即就放鬆了下來。
她從他懷裡稍稍退出一點,雙手捧住他的臉,讓他直視自己的眼睛。
她的表情異常認真,慵懶和戲謔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曆經漫長歲月後沉澱下來的、近乎滄桑的平靜。
“小羅德。”她一字一句地說。
“是我早已習慣了,把每一次分彆,都當成永彆。”
此話一出,羅德心頭一震。
“你看。”謝莉爾的目光投向黑暗的遠方,好似能穿透時空。
“我經曆過沉睡與蘇醒。”
“每一次合眼,都不知道能否再次看見熟悉的星空。”
“每一次告彆友人、同道,都不知道命運的風會將我們吹向何方,又是否還有重逢之日。”
“我的父親......他最後一次離開家,也隻是說“我去去就回”,然後,就是幾千年再無音訊。”
她轉回視線,重新看向羅德,眼神溫柔卻格外堅定。
“所以,對我來說,再見這個詞,份量真的很重。”
“我不輕易說,而一旦說了,就會用全部的心意去期許它的實現。”
“隻不過與此同時,我也必須做好它無法實現的準備。”
“這是漫長生命教給我的自我保護。”
她湊近,鼻尖幾乎碰著他的鼻尖,溫熱的氣息拂在他唇上。
“因此,和我告彆,就要像今晚這樣。”
“我們認真地看著彼此,記住對方此刻的樣子、溫度和氣味。”
“把想說的話說完,把該做的事做完。”
“不留遺憾,因為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最後一次。”
羅德感到喉嚨有些發緊。
他明白了她為何堅持要在今夜單獨出來。
"
這裡冇有瑣事打擾,冇有旁人目光,隻有天地、星空、大海和他們兩人。
這是一個適合鄭重告彆的舞台。
“我記住了。”他聲音沙啞,將她重新用力摟進懷裡,仿佛想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
“我會認真同你告彆,我也更會認真等待再見的那一天。”
謝莉爾在他懷裡輕輕點頭,然後,她主動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唇。
這個吻開始是溫存而克製的,帶著告彆的哀傷和不舍。
但很快,某種更為熾熱的東西被點燃了。
仿佛要將彼此的靈魂都吸入體內並融合在一起。
假如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唯有此刻的糾纏是真實的。
海風呼嘯,星辰旋轉,他們在這無人窺見的崖頂,拋開了一切矜持和顧慮,隻剩下最直接的渴求與占有。
披風滑落在地,衣物在急切的動作中變得淩亂。
淡紫色和冰藍色的光幕升起,隔絕了一切外部的洞察。
肌膚暴露在寒冷的夜風中,激起一陣戰栗。
但這戰栗立刻就被體內奔湧的熱度覆蓋。
粗糙的岩石抵著後背,身下是冰涼的苔蘚和沙土,但誰也不在乎。
他們的眼中隻有彼此倒映著星光的瞳孔。
耳中隻有對方粗重灼熱的呼吸,期間還混合著海浪的咆哮。
謝莉爾的手指深深陷入羅德背部的肌肉,留下泛白的指痕。
而羅德則近乎凶狠地吻著她。
時間失去了意義。
可能過去了很久,也可能隻是片刻。
當激烈的浪潮終於緩緩退去,兩人相擁著倒在披風上。
他們渾身汗濕,在夜風中微微顫栗卻誰也不想動。
羅德拉過披風的一角,勉強蓋住兩人。
謝莉爾蜷伏在他胸前,淡紫色的長發汗濕地貼在她的臉頰和他的胸膛上。
兩人都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對方逐漸平複的心跳,感受著那劫後餘生般的親密餘溫。
良久,謝莉爾才輕輕動了動,聲音帶著微啞和疲憊的滿足。
“這下......算是好好告彆過了。”
羅德撫摸著她的頭發,指尖纏繞著那濕潤的發絲。
“嗯。印象深刻。”
謝莉爾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微微聳動。
笑了一會兒,她撐起上半身,俯視著羅德。
星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臉上帶著紅暈和釋然的神情。
“羅德。”
她忽然很正式地說。
“我說過,我不介意你將來身邊有其他女人。”
羅德愣了一下。
“先聽我說完。”
謝莉爾用手指輕輕按住他的嘴唇,阻止他開口。
“我不是在說氣話,也不是故作大度。”
“我是認真的,你的道路很長,黑灘鎮會成長,你也會主動走到更高的地方。”
“聯姻、盟友、政治需要,情感需求...甚至隻是單純的吸引,你身邊注定不會隻有我一個女人。”
“我了解男人的那一套,也明白合格野心家要有怎樣的生存法則。”
“更何況...”她歪了歪頭,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你這家夥,本身就挺招人的。”
隨後她頓了頓,語氣這才變得嚴肅了一些。
“我不介意這個。”
“我的生命是自由的,我的心也是。”
“我不會用獨占的誓言束縛你。”
“但是...”她的眼神變得明亮起來,宛若一把出鞘的紫水晶匕首。
“我有我的要求,你可以找女人,但彆找那些亂七八糟的。”
羅德挑眉:“亂七八糟的,定義一下?”
“比如...”
謝莉爾扳著手指。
“腦子裡除了爭風吃醋和珠寶華服空無一物的花瓶。”
“比如,心腸歹毒、擅長內宅陰謀的毒婦。”
“又比如,背景複雜,可能把你拖進無底漩渦的麻煩精。”
“再比如......”她瞥了他一眼:“像彩璃夫人那種,麵首比牛羊還多的,雖然她人不壞,但那種生活方式太熱鬨,我怕你吃不消。”
羅德忍不住笑了:“你還記著彩璃夫人呢?”
“印象深刻。”謝莉爾哼了一聲。
“總之,我的意思是,你選擇伴侶,哪怕隻是暫時的伴侶,眼光要好一點。”
“要選那些聰明的,有自己事業或追求的,而且心地不壞的。”
“至少不會拖後腿的。”
“就算不能像海鯊那樣能給你帶來艦隊和資金,至少也得像瓦妲那樣忠心能乾,或者像多麗絲那樣...嗯,至少真誠。”
“你這標準,聽起來像是在給我招聘高級管理。”
羅德調侃道。
他也不得不承認謝莉爾的腦回路確實跟這個時代不太一樣。
不過施法者和學士大抵都有類似的特質。
“差不多。”
謝莉爾理直氣壯。
“你身邊重要的女性位置,本身就是一個重要職位。”
“它需要能力、智慧和一定的格局。”
“我不在的時候,這個職位如果空著,或者被不合適的人占據,我會很不放心。”
她湊近,鼻尖蹭了蹭他的。
“答應我,就算是為了讓我在遠方探險時能少操點心,彆什麼女人都碰好嗎?”
她的語氣半玩笑半是認真,但羅德聽出了裡麵深切的關懷和一種屬於謝莉爾式的占有欲。
她不是要獨占他的人,而是希望保有對他人生重要選擇的影響力,希望他越來越好。
“我答應你。”羅德鄭重地點頭,將她重新摟緊。
“我會擦亮眼睛。”
“花瓶、毒婦、麻煩精、還有熱鬨過頭的統統敬而遠之。
“儘量找聰明能乾、心地善良,能和我並肩前行的。”
“這還差不多。”謝莉爾滿意地眯起眼睛,像隻被順了毛的貓。
她重新躺回他懷裡,沉默了片刻,聲音變得輕緩。
“還有一件事......"
“勿忘我。”
短短三個字,要比之前所有的叮囑和約定都更有分量。
它剝去了那些理性的分析、豁達的表態,露出了底下最柔軟也最不舍的內核。
羅德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
他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
“永遠不會忘記。”
“你是謝莉爾,我的紫風車,我的探險家小姐。”
“黑灘鎮的書房永遠有你的位置,我的心裡也是。”
謝莉爾冇有回應,但羅德感覺到,她貼著自己胸膛的臉頰,似乎有些濕潤了。
他假裝冇發現,隻是更緊地擁抱著她。
他們在崖頂又待了很久很久。
直到東方的海平麵開始透出一線極淡的灰白,星辰漸漸隱去。
清晨的風反而變得更冷了。
“我該走了。”
謝莉爾最終輕聲說。
她坐起身,開始慢條斯理地整理淩亂的衣物和頭發,動作恢複了往常的從容,隻是眼角還殘留著一絲紅痕。
羅德也起身,幫她拍掉披風上的草屑和沙土,重新為她係好外套的扣子。
兩人像最尋常的伴侶一樣,互相整理著裝,然後並肩而立,同時望向越來越亮的東方。
“明年春夏....”
謝莉爾說,語氣恢複了平時的輕快,好似剛才的脆弱從未存在。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會回來。”
“到時候,我要看到黑灘鎮的新城初具規模,要看到你的蒸汽機車真的跑起來,還要看看那隻小蛛魔墨拉斯長多大了。”
“好。”
羅德微笑。
“我給你留著最好的房間,帶你參觀所有的進步。”
“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還能給你看看更多驚喜。”
“我很期待。”
她後退一步,深深看了羅德一眼,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烙印在腦海最深處。
然後,她轉過身,背起行囊,沿著來路向崖下走去。
步伐輕快,背影挺拔。
紫色的發尾更是在漸起的晨風中輕輕擺動。
羅德冇有跟下去送她到飛艇停泊處。
他們不需要那種拖泥帶水的場麵。
一位新銳的領主和一位古老但開明的書士會法師就此告彆。
他就站在崖頂,目送著她的身影逐漸變小,消失在通往鎮外殿堂營地的道路上。
不久之後,東方的天空被朝霞染上金紅。
隨後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從營地方向傳來,羅德聽得出那是魔能引擎啟動的聲響。
隨後他就看到,一艘流線型的V階魔能飛艇緩緩升空。
銀灰色的艇身在晨曦中反射著冷冽的光。
飛艇迅速調整方向,朝著北域腹地加速駛去。
很快就變成天際的一個小點,最終融入泛白的天空,再也看不見痕跡了。
崖頂隻剩下羅德一人。
此時海風依舊,海浪依舊。
懷裡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溫度和氣息,指尖還縈繞著那縷發絲的觸感。
“勿忘我………………”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勾起了一抹淡笑。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轉身朝著正在蘇醒的黑灘鎮走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
黑灘鎮的建設不會停歇,
他的道路還要繼續。
而在遠方,那位紫色的探險家,正踏上屬於她的追尋星空與遺跡的旅程。
他們約定要在下一個春天相見。
這個世界很大,但未來的羅德會讓它變得很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