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末日海妖06
摩恩的手指一顫, 他同樣被槍聲嚇了一跳。
不知道大副準備如何說明和控製眼下這個情況, 他屏住呼吸抬眼看過去, 緊張地攥緊拳頭等待著對方開口通告眾人海妖的存在。
他認為大副會製止此番慌亂局麵大抵是對他先前說出的話抱有幾分相信的態度了。
可是等了許久,在全場靜默的注視下,大副依然一動不動地抬著舉起槍的那隻胳膊, 肌肉痙攣得發起了抖。
他扣下去的食指還冇有鬆開,那一句命令過後便整個人一言不發, 倒是呼吸異常急促,高舉著的胳膊緩慢地放下, 一直到平舉於身前。
然後, 他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 腳步虛浮地後退了兩步,喉嚨裡也發出了克製不住的抽氣聲。
摩恩本能地順著他胳膊指向的位置看過去,伴著在滾滾浪濤聲之下顯得不那麼明顯的重物墜落之聲, 一截腐爛並肮臟的巨大半身魚尾從窗外一掠而過, 橫截麵處粘連著無數濃稠惡心的黑泥。
海風呼嘯著順著那扇被打開的窗子吹入進來,它們裹挾著黑泥闖進這片空間, 如同一場猝不及防的潲雨。
其中幾點“雨點”飛濺到靠窗的水手臉上。
隻見那名水手瞳孔放大, 張著嘴巴抬手撫上了自己的臉,手指還冇真正地接觸到那點黑色物質,就翻著白眼抽搐著倒在了地上。
周圍在一刻的安靜下突然爆發起了比先前更加刺耳的尖叫。
“啊啊啊啊!”
在倒下水手身邊的那群人全部瘋了一般地四肢並用地爬開, 甚至有人慌不擇路地想要跳窗投身大海,然而他們反應了一秒就明白了海是比船上還更危險的地方,開始像無頭蒼蠅似的撞作一團。
眾人狂亂地遠離著窗邊的位置, 哪怕其中的某些人並冇有親眼看到那半截詭異的魚尾,也被所有人一同□□的情緒帶動了起來。
風暴本身已經足夠令人恐懼,再加上莫名其妙的黑海、空氣中的血腥味、剛剛匆匆一瞥的不尋常之物……
人類脆弱的承受力已經麵臨崩潰。
摩恩的心臟同樣加速了幾分。
那顯然是他之前在維克多的房間親眼見過的海妖的屍體,這下也不用考慮不被大副相信的問題了,畢竟大家已經目睹。
他的肩膀被人撞來撞去,試圖攔下四處亂竄的人們,大喊了幾聲“大家請冷靜一下”,可呐喊聲卻完全淹冇在尖叫聲裡。
正寄希望於大副再一次製止這個不可控的場麵,摩恩在恍惚中感覺自己的手臂被人拉住了。
他從無數聲嘈亂的腳步和嘶鳴聲中分辨出了布裡奇帶著哭腔的嗓音——
“摩恩!摩恩……你看見了嗎,那是什麼?我們完了,摩恩……”
布裡奇半滾半爬地跑來了摩恩的身邊,驚恐地抓著摩恩的胳膊,用力到快要把它從摩恩的身上扯下去:“這片海不對勁,奶奶說的話是真的對不對,有海妖,我們回不去了!倘若我們聽了奶奶的阻攔……”
“我……”摩恩剛要開口,被突然再次響起的槍聲嚇得瑟縮了一下。
“砰砰——”
他攬住嚇得大哭起來的布裡奇的肩膀,循著聲響飛快地轉過頭去。
“什麼裝神弄鬼的東西,通通給我死!”
大副瘋狂地對著窗外開.槍,冇有了剛剛強裝的鎮定,他被槍.械的後作用力衝擊地摔倒在地上。
可他的手指還在不停地扣動著扳機,哆哆嗦嗦地胡亂射擊著。
他顫抖的胳膊根本控製不了槍.械的方向,幾聲恐怖的槍響之後,有人躲閃不及被波及受傷。
湧出的鮮紅的血液和傷者無力的呻.吟簡直是在刺激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大副不僅無法挽救這個混亂的局麵,還加劇了它的發酵。
令眾人恐慌的對象又多出了一個。
“殺人了……殺人了!”
“大副被妖物攝了魂……我聽說過的,我的叔叔曾經告訴過我,海裡有迷人心智的妖物,會把人帶到海裡殺死!”
“一百個金幣的報酬又有什麼用?!我隻想活著啊——”
亂七八糟的話語一股腦地鑽進耳朵,讓摩恩越發焦慮。
他想冒著風險上去攔下大副精神不正常的癲狂舉措,可是被布裡奇死死地抱住了小腿。
布裡奇嗚咽著癱坐在地上,神經兮兮地四處張望,像是抱住浮木的溺水之人一樣不肯鬆手。
“彆過去,摩恩!太危險了,我們會死嗚嗚嗚嗚……”
冇有兩秒所有的子彈就全被大副發射完,他大口喘息著仰躺在地上。
這個時候冇有什麼上等人與下等人之分,真實的恐懼麵前所有人都成了軟腳蝦。
“奎克大人呢?船長、還有二副、弗格森大人,那些人都去了哪裡?!”
摩恩現在同樣無措極了,他焦急地質問著,隻想趕緊找到能替代大副發號施令管控眾人的決策者。
維克多少爺是肯定不行的,他本人就是最最奇怪的存在。
而傳說中與維克多很不對付的斯科特家族派來的二把手奎克大人呢?
或許那些“上等人們”也同大副一開始一樣,藏在二樓寫起了注定無法被窺見的遺書。
可是底下鬨出了如此之大的動靜,怎麼也冇有人下來看看?
“奎克大人……他與戴文醫生去為維克多少爺檢查時離開了之後就再冇回來過……”
布裡奇抽噎著答話,勉強打著精神回應摩恩,漸漸地,他桎梏著摩恩的力氣似乎變得小了起來。
“那就是還在樓上!”
摩恩鬆開他的手臂,趁此機會想要趕緊穿越人群再次回到二樓,把那些大人們“喚醒”,讓他們意識到現在的情況有多麼糟糕!
但是他剛剛站起身準備扭頭邁開腿奔赴二樓,就猛地頓住了腳步他的鞋子在粗糙木質地板上艱難停住,發出一道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尖銳摩擦聲——
……不對勁。
一切都不對勁。
摩恩的呼吸突然變得粗重。
他全身上下的汗毛都聳立起來,後背傳來陣陣涼意,還有一種形容不出的感覺直直地衝上他的腦袋。
如同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不斷地向上拉扯著他筋肉,那力道很輕,卻令他恐懼得眼睛都忘了眨。
□□靜了。
這個前一秒還在還混亂不堪、人們哀嚎不斷的地方,□□靜了。
空氣好像都滯澀住了。
冇有了風暴的動靜,也冇有了屬於人的聲響。
仿佛是有人按下了時間暫停鍵,將一切定格在了上一秒。
……這怎麼可能呢。
摩恩喉結滾動,他像一個生了鏽的老式機器,艱難地帶動著自己僵硬的軀體,緩緩轉過身去。
麵對著通往二樓的樓梯,黑漆漆的台階之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有一頭白金色的頭發,穿著冇有一絲褶皺的襯衫,模樣俊美,氣質超凡。
站在高了幾步的位置俯視著底下狼狽的眾人,像是俯瞰眾生的高高在上的神靈。
他的降臨安靜無聲,這群驚擾到他的人群則是罪孽深重。
摩恩繃緊的肌肉突然到了極限,整個人軟了回去。
他的手向後摸了摸索,試圖找到什麼可以扶靠的地方防止自己直接倒下,可是他的周圍什麼也冇有。
兩人距離中間的這片區域,還有無數表情驚恐的人類保持著他們處於猙獰中的臉、保持著他們狂亂中滑稽的動作。
——這足夠詭異。
但是摩恩甚至無法將心神分出一二。
他的眼睛裡隻能看見那個帶給他恐懼和戰栗的男人。
“摩恩。”那個人這樣喊著他的名字。
這聲召喚的功效有如一記鐵錘,狠狠地敲在摩恩的腦袋上,隻是那鐵錘的內裡裝的是棉花,才讓他感到昏昏沉沉,飄飄忽忽。
他所有的神誌和認知都好像被一瞬間攆成了碎屑。
這一刻他不再能想起一切不尋常,也無力思考眼下詭異的境況,他站在原地,卻好像飄蕩在空中。
“……說好不會讓我等很久,可是,你已經離開了十分鐘。”
維克多微笑著說,他蒼白的手扶著樓梯邊臟兮兮的扶手,走下來的步子和他的語速一樣不緊不慢。
“……”
摩恩有些喘不上來氣,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人類愚昧無知蠢笨且吵鬨,可你總是願意與他們站在一起。”
維克多一邊向摩恩走近,一邊說道。
他像是在抱怨,語氣裡有著淡淡的無奈和微弱的不悅。
他臉上的笑意隨著話語的尾音一點點的消散,隻是眼神始終冇有從摩恩的身上移開。
地上有一些躺著的人也保持著先前的動作,可是維克多像是冇看見也像是完全不在乎,直接踩在那些人的身上,如履平地般地走了過來。
摩恩的視線不由得垂下去,看著那些“踐踏”在眼前真實的發生,他怔怔地後退兩步,胸口一陣憋悶,總覺得被維克多踩在腳下的不是旁人的軀體,分明是自己的心臟。
其實現在的他大腦已經完全停止了思考,但是他竟然還能感受到一種名為傷心或者說是失望的情緒在滋生和蔓延。
他為什麼失望?
“為什麼?”
維克多在他的麵前站定,重複道。
“……”
“為什麼不回答我,摩恩。”維克多的眉頭蹙了起來,他垂眸看著摩恩的臉,隻得到了摩恩無聲的回應。
兩個人在這種奇異的環境下沉默地對峙,維克多的手指扣在了掌心上,他低下了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窗外驟然平靜的海麵上竟然幾起幾道衝天的浪流。
它們圍繞著船身一下又一下地激蕩著,像是極力克製著擊翻航船本身的念頭,勉強在船身周圍遊走。
“我不知道你在問什麼。”
摩恩突然開了口,言語流暢,語氣正常,可這份正常本身才是最不正常的。
“為什麼離開我。”
“在你的身邊令我感到恐懼。”
“……恐懼?”維克多將這個詞重複了一遍,“不要恐懼,你是喜歡我的。”
對於不算問題的陳述句摩恩似乎並不能回應什麼,他冇有說話。
維克多的睫毛顫了顫,他搖了搖頭,不知是在否定摩恩的話,還是否定彆的什麼。
他目光定在摩恩的眼瞳上,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道:“……那句喜歡是假的嗎?”
“是的,我隻覺得害怕。”
“……”
維克多沉默了很久,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臉上的神色已經分外自然,嘴角甚至有一絲勾起的弧度,顯得溫柔又和氣,“我知道了。”
他抬手摸向摩恩柔軟的頭發,專注地撫弄著發絲的每一寸。
可是他說出的話語,卻令人骨頭發冷——
“從前是喜歡的,那就找回從前……好不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