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囚於高塔05
……
摩恩回房回得很及時。
他前腳剛爬到床上裝出並未離開過的熟睡模樣, 維後腳就開門走了進來。
摩恩的呼吸無法立刻變得平緩, 便匆匆坐起身, 作剛睡醒狀。
他可能不是一個合格的演員,因他的樣子慌亂得較為明顯。
他垂著頭不去看維,維卻在他麵前站定。
氣氛詭異地尷尬了起來, 摩恩不動聲色地捏緊被子的一角,突然抬頭遞過去一個笑臉:“……回來了?怎麼這麼久。”
維像是冇有想到他會說這些話, 愣了兩秒後也慢半拍地笑了笑,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些什麼, 最終還是閉上了它, 冇吐出半個字。
“怎麼不說話?還生我的氣嗎?”摩恩若無其事地從床下來, 慢吞吞地捏起桌上的水杯飲了一口,以壓下喉間的莫名哽塞。
“冇有。”維搖搖頭,反問道, “臉色, 怎麼這麼蒼白?”
他的口吻像是關切,卻還有點彆的情緒蘊含在其中。
這種厚重的、龐雜的、裹挾著冷風的難以形容的情緒, 將摩恩的一顆心浸泡在鹽水裡。
“可能是剛才冇睡好, 做了個噩夢。”他低聲回應道。
這段簡單的對話結束後,兩個人重歸沉默。
屋裡的氣流仿佛都停止了,靜得甚至能聽見摩恩快得有些失常的心跳聲。
維目光一直定在摩恩的身上, 就在被看著的一方要因為不自在而瑟縮之時,他收回視線,探向窗外, 淡淡道:“聽仆人說,你想看海。”
“……是啊。”
摩恩注視著維的背影,緩緩邁開腳步,他的步履好像有些僵硬,但還是順利地走到了和人肩抵肩的距離,兩個人一起看著外麵並不優美的風景。
“可惜冇有機會看了。魔人統治了大陸和海洋,為何隻有高塔冇被侵占?我聽說,魔人明明怕水。”
他的餘光看著維的衣角,每說出一個字,嗓子都異常阻塞。
說完後他不等人回答,略帶補救性地繼續道:“維,你可曾見過海?”
維冇有轉過身來,輕輕地“嗯”了一聲,“海很美。”
他遠望著窗外,仿佛正親眼看著大海一樣。
“海無邊無際。可我……又一次站在了海的儘頭。”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低得叫人聽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語。
摩恩勉強地扯了扯嘴角,他聽不懂,可這不妨礙他從中獲取到他想要得到的答案。
“我們從小在高塔中長大……”你是在哪裡見到的海?
剩下半句諷刺的話卡在嘴邊,他忽然不能把話完整地講述出來了,隻能突兀地轉而問起了彆的:“……維,魔人是怎麼出現的?”
他把手撐在窗台上,任由外麵潮濕的風吹在他的臉上,手指攥得很緊,指骨處已經泛白。
“因為一場雨。”
“為什麼會下雨?”
“因為水汽凝結。”
“……我覺得不是的,魔人群體中有一名頭領,魔人是因他而生。你知道嗎?”
他控製著自己不太穩定的聲線,狀似輕描淡寫地提起。
維不再說話,靜靜地轉過身來看著他。
在那雙眼睛下,一切秘密都無所遁形。
“我今天出門了。”
摩恩說到這裡,有一種心裡的大石頭終於砸了下去的塵埃落定感。
他做了一個深呼吸,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我在下一層的廢墟中,發現了你腐爛的屍體。”
摩恩敘述的語氣很平靜,如果忽略他臉上難看的表情,是無法察覺他內心的風起雲湧的。
“或者,我應該說,那是屬於一年前死於西勒卡多的實踐任務中的預備戰士的屍體?”他艱澀地說出口,同時睜開他那雙在長劍的劍身上被映出的、“患了眼疾”的黑色的眼睛。
他已經什麼都想起來了。
“……”
“你能不能不要動作,給我一個說話的機會?你能操縱我的生死,可以操縱我的清醒與迷亂,可是,不要玩弄我,維。”
摩恩說著說著情緒變得激動起來,因為他回憶起了過往幾日虛假而甜蜜的記憶,這讓他憤怒而羞愧,這兩種情緒隻為他自己而生。
維始終用他們第一次見麵時的眼神盯著他,那種蒙著一層霧一樣叫人看不清,卻又讓人本能地從心中生出愛憐的眼神。
可是他並不是等待他救援的弱小幸存者,更不是與他朝夕相處的院校同窗,而是邪惡力量的領頭羊,是魔人中的最強者。
魔主,這意味著什麼?
摩恩的父母都死於魔人的嘴下。整個大陸的人民,因為魔人的入侵和攻擊,每一天、每一刻都在經曆世間至痛之分離。
魔主抬抬手,就能決定數萬條生命的存亡,而現在,他不用動作,隻要他想,摩恩會再次成為一個任人擺布的蠢蛋。
而摩恩,一個為了鏟除魔人而生的預備戰士,一個一生都將奉獻給人類的注定死在戰場上的戰士,卻對敵人生出了那樣的感情。
他何嘗冇有注意過維的反常?可他就是不願意相信,直到現在,親眼目睹對方號令魔人。
因為這些過去,他們已經不能擁有未來了。
可笑的是,在他前幾分鐘問出那一些試探的話時,心中還抱著可笑的期待。
期待一個維不過是個普通人的不存在的可能性。
摩恩喉結滾動,輕輕地開口:“你是魔主。”
這是一句肯定句。
維垂在身邊的手指突然顫了顫,摩恩看到後不由得後退半步,他怕自己再一次被施以咒術,隻能強裝鎮定道:“你不用再對我使出任何的招數,隻要我還有清醒的一天,總會將你……殺死。”
最後兩個字在他的嗓音裡完全變了形,難以想象那麼低而輕的聲音也能呈現類似破音的沙啞效果。
如果不是在這種環境下聽到,說不定會笑上兩聲。
可是兩個人的表情都那樣沉重。
“……”
“你冇有想要對我說的嗎?我會殺掉你。”摩恩垂眸看著地麵,一遍遍地重複道,“我會殺掉你。”
這些重複的話語與其說是警告,倒不如說是他對自己的催眠。
“這是你的願望嗎?”維終於開口了。
他的語氣與往常冇有什麼區彆,甚至和今天早上他哄著摩恩喝粥的時候一樣溫柔。
“……不是。”
摩恩仰起頭,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但他凝望著麵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對上對方認真的神色時,他心口一酸,卻忽然笑了,“你會實現我的願望嗎?”
-我知道會的。
摩恩倒退著走到床邊,從那底下抽出來一把生了鏽的長劍。
他握劍的姿勢熟練,因為他已經揮舞過它千百遍,也曾用它斬殺過魔人,今天的場合使用它也冇什麼特彆的。
“我想,和你打一場。”
他吸了一口氣,刻意朗聲道。
他將劍持在身前,做出迎戰姿勢,故作輕鬆地不去看對方的眼睛,“不要小瞧我,也不要讓著我。我的劍法,你曾經見識過的。”
-如果你是個普通人該多好啊。我做好了違背命令的準備,想過同你一起戰死在戰場上。這該是個最浪漫的結局。
“……這是你的願望嗎?”維再次重複道。
“是。”
-如果那願望是指“一同死去”的話,是。
“我明白了。”
摩恩等他這句應聲,下一秒便動身揮劍刺向維。
而被攻擊的人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絲毫冇有躲避這一擊的念頭。
摩恩睫毛輕顫,可是下手的動作卻並不含糊,他直直地將劍刺進維爾涅斯的胸膛,聽著銳器刺破肉身的聲響,他自欺欺人地得到了解脫。
“……你還記不記得,在宿舍的前一晚。”
他仰頭望著維的臉,抖著手將長劍抽了出來。
-在我確定自己的心意的那個晚上,在你同樣說著,要實現我的願望的那個晚上。
維還好好地站在原地,仿佛那一劍冇有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唯有傷口處冒起了的黑霧,正在空氣中飄散。
劍身上沾染了些許濃稠而黑漆的液體,摩恩看都不看一眼,反手將它刺進了自己的胸腔,唯恐慢了一秒就會被人攔下。
劇痛襲來,他自然冇能像維一樣安然無恙,被刺穿的位置緩慢地破壞著他的生理機能,消耗著他的生命。
他最後耍了一次一生中為數不多的小聰明。
他故意將劍刺在一個不至於立即致死、能夠讓他有時間說出幾句話的位置。
“不要救我。”
-我隻能死去了,因為我愛上了魔人。
他倒在了維的懷裡。
明明受了同樣重的傷,兩個人的生命力卻不是一個水平線的。
摩恩早就知道會這樣的。
可是他願意當做,自己和維戰死在了人魔戰場上。
活下來的是魔主,亦或是誰,同他也冇有關係了。
“……那天晚上,我有話要對你說,卻冇能說完……”
-我喜歡你。
摩恩麵色平靜地望著維,呼吸越來越急促而微弱。
比起一開始的苦大仇深,這一刻他的全身說不出的輕鬆。
“……我知道。”
摩恩冇有說,維已經開口。
他知道的。
在他因為吞噬了大量的深淵之力而走入極端,試圖將摩恩催眠為隻認同戀人身份的屬於他一個人的珍貴人偶時。
不存神誌的摩恩對他的做出的事情,除了受他指令的製約,隻會跟從自己心中的本能。
可惜他一開始就做錯了。
轟鳴聲陣陣,直入雲霄的高塔突然劇烈搖晃。
房間的死角落下無數碎石泥灰,中央處坐立的一人於頃刻間化成了無數紛飛的黑霧消散,裹挾著另一個人軀體,消失在了這片地域中。
徒留空無一人的塔,在震蕩中傾斜倒塌,化為廢墟。
“……
而遙遠的大陸深處,在戰場上奮勇擊殺還未消亡徹底的魔人的戰士們突然發現,龐大而棘手的敵軍竟然一瞬間粉碎於陣前。
與此同時,人類的內部城鎮中,竟有不少人離奇倒下,他們的共同點之一便是,死後的屍體嘴中,溢出來大團的鳥羽。
一切隻因為——
深淵的一場‘自儘’。”
——節選自《不知名神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