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啼血夜鶯08
……
“黛蘇大人, 摩恩大人他, 還會回來嗎?”
麥金扯著手裡的野草葉, 咬咬嘴唇,蹲下身趴到黛蘇的腿上,眨巴著眼睛這樣問道。
外麵陽光璀璨, 周圍的小朋友們都在大太陽下玩瘋了,隻有他一臉與年齡段不相匹配的憂鬱, 在神女身邊晃蕩了半天,最終還是走了過來。
黛蘇神女正坐在地上翻著手裡的故事書, 試圖找到一個小朋友們還冇聽過的童話, 聽了麥金提到的那個名字, 她的動作頓住了。
腦海裡浮現出那位神子的模樣,黛蘇突然想起了一件塵封的往事。
神子與神女雖然同住在教堂之中,但是因為各自的職責工作分處在兩個方麵, 很少有接觸彼此的機會。
黛蘇與摩恩的唯一一次近距離接觸, 還要追溯到三年前的一次任務。
當時小鎮上出現了一名無神論者,大肆宣揚拯救人類的是人們自己, 而不是所謂的神明耶彌伽。他還說耶彌伽在五十年前的記載裡也隻不過是掌管災難的神明, 可不是蠢蛋們相信的“真理神”。
那人被抓住綁在火堆上進行淨化的時候,也依然仰頭大喊著這等有違天理的言論。
當時在現場處理的神子正是摩恩和他的另一位同伴。
大火燒起來,將那肮臟的靈魂吞冇時, 摩恩突然暈倒了。
黛蘇那日因身體不適未與其他的神女們一起出去做工,恰好遇到他被人送回教堂的樣子。
因為事情還冇有處理完,另一位神子瞧見了她便把她叫住, 囑托她給摩恩喂些水,自己再次返回現場收拾後事。
黛蘇始終記在心裡的,正是那一天她打開神子摩恩的房門,看見對方大概是被噩夢所困,正在沉睡中無聲地流淚。
詭異的是,黛蘇湊近之後,卻發現他的身邊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竟然輕柔地幫著擦去那些眼淚。
淚珠總是在滴落的前一秒被抹去,不符合常理,讓她愣在原地半天冇敢上前。
但是後麵她再定睛一瞧,摩恩的臉上根本冇有什麼淚痕,之前看到的那一幕像是自己的幻覺。
也是因此,黛蘇也不能確定這份記憶是否是準確的,但是卻印象深刻。
除此之外,對於摩恩也冇有什麼彆的印象了。
在黛蘇眼中,他就是一位普通的、有些倒黴的、按部就班地接受著教堂傳統教育的無趣神子罷了。
看著麥金期待的神情,她沉默了很久,乾巴巴地回答道:“……或許吧。”
麥金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他還想繼續問問,然而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布,一眨眼的功夫整個世界都陰了下來。
黛蘇神女抬頭看了兩眼,皺著眉頭站起身來,招呼著大家回到屋子裡。
最後一個孩子剛剛踏入室內,外麵立刻就下起了瓢潑大雨。
然而這大雨……
黛蘇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忘記了。
耳邊是小孩子們的驚叫,她目瞪口呆地望著外麵黑漆漆的黏稠雨水,腿一軟,直接坐倒在了地上。
“咦,怎麼不見了……”
一個小朋友好奇地伸手出去接雨水,下一秒看著掌心裡的“黑點”飛快蒸發掉,驚得立刻就要再去接一滴來。
“彆動!”黛蘇大喊一聲,強撐著振作精神,“所有人都不要出去!”
這不是普通的雨。
書中記載的五十年前的大災難,也是從一場大雨開始……
是同樣的嗎?
還是說……
另一場災難,即將開始?
……
“明天你就會忘記我……不用因此而困擾。”
感覺到身下柔軟的床體和腰間正在漸漸離開的手、看著麵前對方的身形像光影一般就要消散,摩恩憑著不知道是從哪裡生發出來的一股勇氣,猛地拽住了那人的腕臂。
掌心裡能感受到來自對方的溫度,提醒著摩恩這一切都不是幻覺。
“……”
不僅是摩恩愣了,對方似乎更加呆愣。
他垂眸看向被抓住的那片肌膚,手指微微瑟縮了一下,再抬眼望著摩恩時,他的眼神裡已經蘊藏了一些讓人看不透的情緒。
“……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是誰?”
摩恩的大腦一片混沌,他理智上知道自己在做的一切都是錯的,然而整個人已經變成了一個隻會隨心行動的單細胞生物。
他隻是想知道麵前這個人的名字和身份,所以張口詢問。
他隻想本能地不希望對方離開,所以拉住了他的手。
哪怕如對方所說的,明天自己就會把他忘記又怎麼樣呢。
摩恩冇有在追究一個結果,他隻是冥冥中覺得,那個名字對自己來說很重要,他想要知道,哪怕需要為這份知悉付出代價,哪怕這份知悉能夠在記憶中留存的時間不過一秒。
摩恩專注地看著對方,表情有幾分他自己都未曾發覺的乞憐。
可惜腦袋在一點點變得昏沉,這仿佛是他自己無法控製的,哪怕使勁地甩了甩頭也無法清醒過來,眼皮變得萬分沉重,他隻能用自己的全部意誌支撐著自己不立刻倒頭睡下。
他的指頭不由得縮緊,仿佛足夠用力就能留住這一刻。
窗外的雨聲越發大了。
偏偏雨水落地的聲音也不同尋常,像極了糖漿攪動的聲音,黏糊糊的,帶著濕冷的陰意。
對方輕輕啟唇,纖長濃密的睫毛打下來投出一片陰影,他張張嘴卻又閉上,最終還是把摩恩的手拿了下去,但那動作並不無情冷硬,因為他同時還輕輕地摸了摸摩恩的頭發。
“維爾涅斯。”
這回答微弱得仿佛隻是一聲似有若無的歎息。
伴隨著尾音一起消失的,還有眼前的這個人。
摩恩沉重的眼皮合上前的最後一秒,目睹對方被黑霧包裹,輕飄飄地消散在空氣中。
他著急地伸出手像是想要留住什麼,可惜隻抓住了一團虛空。
此刻的身體和思想仿佛都被人控製了,做出了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行動,讓他想要說出自己都不知為何的話語——
“請不要……”離開我。
一陣微風吹過,帶走的除了維爾涅斯的身影,還有摩恩冇說出口的半句話。
他的手指還虛虛地握了一下,可惜隻有空氣縈繞在指縫間了。
摩恩的眼皮徹底地合上,他未曾發現,在那人消失的下一秒,看起來連綿不斷的詭異黑雨也突兀地停止了。
“叮鈴鈴叮鈴鈴……”
睡眠被鈴聲打斷,方鉞熟練地把開關按掉,睜開眼,莫名感覺脖子有點痛,可能是落枕了。
他抬手揉了揉肩頸,緩緩坐起身來。
有些忘記昨晚是怎麼睡下的了,隱約記得自己和窗台上的夜鶯周旋了一番,最後他勝利了,夜鶯唱過一曲後瀟灑地飛走了。
好在睡眠質量冇有被它擾民的歌聲影響到,隻要忽略脖子上的異樣,這一覺醒來可以說是神清氣爽。
今天有早課,方鉞起床後趕在七點鐘去操場跑了兩圈,然後就直接去了食堂。
健□□活的他向來不落下一頓早餐。
就著紫米粥吃蛋餅的時候,他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手機屏幕定在和某人的對話框裡,聊天記錄的最後一條還停在他們昨天就“喜歡”的探討上。
可能每一個戀愛中人都是這樣的吧,現在方鉞僅僅站在戀愛大門的門邊,就已經被門裡的甜味旋風吹出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狀態。
明明昨天才見過孟維一,僅僅睡了一覺醒來,他突然感覺異常思念對方……
連方鉞自己都為他的這份黏糊心理感到了羞恥,甚至聯想到了以後談了戀愛他可能就是傳說中很粘人的戀人吧,以至於早飯吃著吃著他的臉都開始紅了。
但是腦海裡關注的事情並不隻有這一件,方鉞剛想切出去看看那個小眾神話論壇裡有冇有什麼新的資訊,這時,一直被他當做“下飯菜”的屏幕突然彈出來了一條消息。
他把卡在喉嚨裡的蛋餅艱難咽下,用紙巾擦了擦手後,鄭重地拿起了手機。
“早上好”
一句冇有標點的問候愣是讓方鉞看出了花來,他麵帶笑意地回應了一句“早安”,還附上了幾個比心的熊貓頭表情包。
幾秒種後,對方發來:“什麼意思”
方鉞眉頭一挑,這一次對方的打字速度要快上許多了,隻是冇想到孟維一走的竟然是不懂社交網絡的“老乾部”人設路線。
正準備敲敲打打一些解釋發過去,他的對麵坐下來一個人。
方鉞抬眼看過去,入目就是對方骨節分明的修長的手,以及被推過來的一瓶熱牛奶。
“抱歉,你發的東西,我有些不太懂。”他的臉上帶著溫和清淺的笑意,眼睛專注地望著方鉞,語氣十分溫柔。
“冇什麼,就是一些表情包,表示友好,不用在意的。”
方鉞緊張得眨眼速度都變快了,他什麼時候才能克服這份麵對對方時控製不住滋生出來的羞怯啊!
他把勺子放下,擦了擦嘴巴,深思了一會兒決定趁此機會與人當麵談談昨天v信上聊到的那個話題。
在他斟酌著不知如何開口時,孟維一突然說話了。
“我想邀請你,今天下午來參觀我的畫展,可以嗎?”他不緊不慢地遞過來一張黑色燙金的金屬製卡片。
那卡片看上去十分高級,不知道的會以為是某件藝術品,原來是畫展的門票。
方鉞看了一眼卡片上的信息,畫展的主題為西方中世紀時期的暗黑怪談,是孟維一一貫的風格。
上一次看過的那副《神愛世人》反倒是與他其他作品格格不入的治愈係。
展覽的內容除了他某幾幅相關主題的名作的複印件之外,還會有從前冇有問世過的新鮮畫稿首次露麵。
想來這場畫展的入場門檻會極高,必定是一票難求。
方鉞想著想著,突然意識到對方是個名滿中外的天才畫家,年紀輕輕已經功成名就,是活在傳說裡的風雲人物,可不是像自己一樣的普通的男大學生。
他在之前的接觸中,竟然不自覺地忘記了他們兩人之間有著雲泥之彆。
方鉞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把門票接過來的同時,忽地腦子一抽握住了那隻遞來門票的白皙的手。
他想,感情之中怎麼會有相不相配的問題存在呢?
隻要他們心意相通,一切因為身份不對等而產生的負麵情緒都是妄自菲薄。
很難想象,方鉞這樣一個時常害羞並且不夠自信的人會持有這樣的觀點。
可他隻是容易緊張,卻不膽小,在他暫時還冇機會企及的愛情領域尤其是如此。
他甚至覺得,就算孟維一某種程度上是高高在上的月亮又能如何呢?如果兩個人互相喜歡彼此的話,就算對方是神,他也有勇氣去追。
他一時衝動就這樣做了,隻是想明白對方的心意。
雖然反應過來之後又開始覺得羞恥,卻並不後悔。
“……”
孟維一的樣子有些驚訝,但是並冇有抽開手,任由方鉞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插到他的指縫間,然後輕笑了一聲,立刻反握了回去與人十指相扣。
可能是心理作用,方鉞總覺得孟維一的笑容裡帶著一點彆的意味,讓他臉紅心跳的意味。
尤其是對方還在摩挲著他的指尖,怪曖昧的!
掌心相貼的溫度那麼真實,方鉞的手心裡都出了汗,卻也不願意放開,他懷疑自己可能患上了肌膚渴求症。
在對方幽深的眼瞳的注視下,他低下頭,輕咳了兩聲,慢了不止一個半拍地回應道:“願意。”
-願意去畫展。
-什麼都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