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0 父與子
“原來如此,於是你在周雲老師虛構的角鬥士叛亂中,成功指揮著每一個角鬥士都安全逃離了戴西亞城。”
康諾微笑著說道,他拉緊手中的弓箭,將箭矢射向林中的小鹿。
但他射歪了,箭矢射在了一旁的石頭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小鹿驚慌逃竄,躲到了樹木之後。
見此一幕,羅伯特·基裡曼以讓康諾目眩的速度舉起了手中的弓箭。
然後,彎弓搭箭————
弓弦崩裂,弓身被裂痕貫穿,箭矢發出如雷貫耳的爆鳴聲,貫穿了三四顆樹木,在樹乾上留下碗口粗的圓洞,射中了那逃跑的小鹿。
小鹿的腦袋被箭射穿,爆裂聲響起,它脖子之上的部位全部消失不見了,隻剩下濺射在草地上冒著白煙的血肉和碎骨證明它曾經有過腦袋。
康諾不禁捂著臉搖了搖頭,發出了幾道無奈的笑聲。
尤頓還總是擔心,他們父子二人不帶侍衛出來狩獵會不會不安全。
康諾倒是希望自己的政敵到現在來襲擊自己。
這樣一來,羅伯特倒是可以實現他一開始的計劃:用物理的方式消滅他們了。
那孩子當初真是可怕,麵對康諾的政敵,這孩子給出了簡單而乾脆的解決方法:殺!
“但,也有一件事情超出了我的控製。”
羅伯特將小鹿的屍體綁在了馬的後背上,衝著康諾說道:
“安格隆並不理性地回去救了周雲。”
“若非周雲老師提供了新的、更詳細的地圖,他有32%的概率被高階騎手重新奴役。”
“即便有了那副地圖,他也仍有3.2%的概率無法逃出戴西亞。”
“我甚至已經準備讓他和周雲老師潛入戴西亞的下水道中了。”
“如果按照我原本的計劃,安格隆被奴役的概率隻有0.004%。
“代價是,犧牲周雲老師?”康諾看向羅伯特·基裡曼詢問道。
“是的,正如周雲老師所說,他的生命是可以被犧牲的。”
“從價值交換的角度來看,安格隆的安全也無疑更有價值。”
康諾愈發覺得周雲是個好老師了,他能引發羅伯特的思考,引導他反思他原本思想中不好的那部分。
“周雲老師口中,安格隆是怎麼說的?”康諾問道。
“他說因為他們是兄弟!這完全不理性!”羅伯特露出了苦惱的表情。
“如果.....如果是我呢?”康諾輕聲詢問道:“如果是要犧牲我,來換取安格隆的生還呢?或者說,換取你的生還。”
羅伯特.基裡曼瞪大了眼睛,用一種不敢置信的目光看著康諾。
“這不一樣!您很重要!”
康諾第一次見到羅伯特這樣的嘴硬,他笑了。
“但遠不如你重要。
“亦或者,如果是要尤頓夫人犧牲呢?”
羅伯特·基裡曼低下頭,沉默不語。
“你瞧,孩子,你也不理性了,不是嗎?”
康諾輕輕拍了拍基裡曼的肩膀,微笑著說道:
“我的孩子,漠視生死並不困難,更稱不上是勇氣。”
“人是一種很神奇的生物,構成一個人的並不是血和肉,而是他的夢想,他的苦澀,他的愛戀,他的仇恨,他所喜所惡、所感所想。
“當你不了解這些時,接受一個人的死亡就會很容易,但當你了解他,聽過他講述自己的夢想,與他為同一個笑話笑過,討論過所愛之人,他就會成為你生命的一部分,他的死亡等於你一部分永久死去了,那接受他的死亡就
很難了。”
“如果你是一個普通人,讓你所愛之人變成你生命的一部分就夠了。”
“但,孩子,如果你是一個君主,你必須時時刻刻記住:你的每一個子民都具有複雜而珍貴的人生,每一個人的生命都同樣寶貴。’
“子民把生命托付給君主,故而你的每一個子民都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冇有誰應當被犧牲,也冇有誰值得被犧牲,你看他們的死亡,應該如你看我的死亡。”
“如果你不得不犧牲你的子民,你應該懷著如不得不犧牲我一樣的心情,永遠銘記那被你殺死的人,永遠記住那是你的錯誤,永遠記住那是殺死了你生命的一部分。”
年輕的孩子沉默不語,但康諾知道,這是這孩子正在思考的表現。
他生來就淩駕於其他人類之上,他的創造者賦予了他超越生死的力量,賦予了他超越一切人類的智能,但卻冇有教導他到底什麼是生與死,什麼是人類。
也許他的創造者本身亦是淩駕於其他人類之上,隻背負過彆人的死亡,卻從未自己迎來死亡的存在吧......多麼可憐的存在啊。
同時,康諾也愈發對周雲這位老師感到了滿意。
他認為周雲所虛構的這場角鬥士逃亡,正是為了教導羅伯特·基裡曼何為生與死,何為犧牲與拯救。
“那如果,如果一個人有多條性命,是否可以犧牲他呢?”那孩子在思考之後開口詢問道。
小鹿的屍體垂在他的身後,鮮血落在了草地之上,屍體中殘存的生命力正在迅速流逝。
脆弱的生命。
康諾看著那小鹿,聽著那孩子的話語————————他明白,對於這孩子來說,世間芸芸眾生都和這小鹿一樣脆弱。
“我想這也是你的老師想要警告你的,你的生命比其他人更強大,我有時也會想:你是否真的是會死亡的生物。”
“但,孩子,如果你輕視自己的生命,如果那個有多條性命的人輕視自己的生命,如果他把自己的生命當貨幣消費,如果這個人還是一個君主,那將是一場災難。”
“那他最後就會發現,對於人類總體來說,其實有數以億萬計的生命可以被犧牲,有數以億萬計的生命可以被當作貨幣消費。”
羅伯特·基裡曼仍是冇有答話,他在思考、接受和判斷,他在成為一個人類。
他的創造者把他塑造成了一個對人類總體有益的君主,但康諾希望他成為一個對絕大多數人類個體有益的君主。
令康諾慶幸的是,羅伯特是個好孩子,他正在自己走向康諾期望的樣子。
“無邊黑暗啊!”康諾驚呼了一聲,一隻馬庫拉格特有的赫拉豹貓從林中鑽出,想來是被小鹿流淌下的鮮血所吸引。
但那豹貓看到羅伯特的一瞬間就發出了哀嚎,知道自己撞見了更可怕的獵食者,迅速鑽回了林中逃竄。
但這豹貓的氣味驚嚇到了康諾身下的馬匹,馬的腳步紊亂,身形失衡,康諾從馬背上重重摔了下去。
“父親!!”
羅伯特驚慌失措,迅速地從馬上翻了下來。
“啊……”康諾輕輕呻吟著,他的手捂住了胳膊上的傷口,足有十餘厘米長的傷口正在不斷流淌著鮮血染紅他的衣衫。
羅伯特.基裡曼的手指停在距離傷口兩三厘米的位置,看著這道傷口,這孩子如遭雷擊。
“......父親。”羅伯特輕聲呼喚。
這孩子意識到了一件事情,一件他曾清楚但始終避而不思的事情。
他的養父,這個教會了他何為生命的養父,是個遠比他自己要脆弱的生命。
他會死,自己的父親會死,會在自己之前死去,拋下他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
冇有人能再如他一樣理解自己,冇有人能再和他一樣愛自己,即便是尤頓女士的愛也無法彌補父親的缺失……………
羅伯特·基裡曼的手捂住了父親的傷口,這一刻他祈禱自己具有非凡的力量,能讓這傷口憑空消失,能讓康諾永生不死。
但現實冇有發生改變,康諾的傷口依舊在那裡。
眼淚就這樣從羅伯特·基裡曼的眼眶中湧了出來。
“孩子......”康諾輕輕笑了笑,他從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了一枚閃爍著銀色光芒的銀幣,放在了羅伯特.基裡曼的手心裡。
羅伯特看到康諾的臉被印在了銀幣之上,仿佛是某種被凝固的時間.....
“在我成為執政官之前,第納爾已經貶值得不成樣子了,每一枚第納爾的含銀量隻有不到百分之五,我成為執政官後花了數年的時間改革幣製、提升銀含量、重整信譽......最終讓第納爾恢複了該有的價值,這是我的成就,在
我死後也絕不會輕易消失。”
“這枚銀幣,是馬庫拉格的一部分,一種比我更永恒,更堅固的東西。”
“我把我所有的精神,我所有的靈魂都熔鑄在了這枚銀幣中,熔鑄在了馬庫拉格之中。”
“我的精神就是馬庫拉格的精神,我的靈魂就是馬庫拉格的靈魂,我的美德就是馬庫拉格的美德。”
“馬庫拉格就是我,在我死後,我將同那些為馬庫拉格做出貢獻的芸芸眾生一同融入馬庫拉格,成為這世界永恒的一部分。”
“你要珍視生命,但不要害怕死亡,真正活過的人是不會死的,他們會同馬庫拉格,會同這個世界一起永存。
“隻要馬庫拉格還存在,我就永遠陪伴著你。”
銀幣在羅伯特.基裡曼的掌心中閃爍著光芒,基裡曼看著這枚銀幣,似乎真的在上麵感受到了永恒的力量,感受到自己父親的靈魂,他攥緊了這枚銀幣。
“好啦!扶我上馬,我們該回家了。”
“不過你要做好準備,相信我,看到這傷口,尤頓夫人一定會狠狠指責我們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