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特事局新委托
幾人回來的時候,江心月正在收拾桌上碗筷,梁詩詩和侯采薇正在旁邊幫忙。
“你們回來啦。”江心月聽見動靜,抬頭打了聲招呼。
“噢~”
呆呆也愣愣揮了揮小爪子,算是打過了招呼。
...
江心月走近時,正聽見崔阿姨低聲問:“……上次摔的?自己爬起來冇哭,是嗎?”
蹲在地上的孩子點點頭,約莫六七歲,瘦得肩胛骨支棱著,右膝蓋上貼了塊歪斜的創可貼,邊緣已經卷了邊。他左手緊緊攥著半截斷掉的鉛筆,指節泛白,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藍墨水印。
“叫什麼名字?”江心月蹲下來,從包裡摸出一小管潤手霜,擰開蓋子,指尖蘸了一點,輕輕抹在他凍得發紅的手背上。
孩子仰起臉,睫毛顫了顫,小聲說:“齊……思遠。”
江心月手一頓。
風忽然停了半拍。
梧桐葉不再嘩啦,秋千繩靜垂如垂死的蛇,連遠處孩子們丟沙包的哄笑聲都像被捂住了口鼻,悶悶地飄過來。她抬眼看向崔阿姨,後者微微頷首,眼神沉靜,卻藏著極深的確認。
——毛豆。
那個每天在槐樹下舉著豬肉乾、喊“大鳥”的毛豆。
那個鬼魂齊建國站在陰影裡,連伸手都不敢碰一下的毛豆。
江心月喉頭微動,冇說話,隻把潤手霜整個塞進他手裡,掌心合攏包住他冰涼的小手:“拿著,晚上睡覺前塗,彆摳創可貼。”
毛豆低頭盯著那管銀色小罐,又抬頭看看她,眼睛黑亮亮的,冇問為什麼,隻用力點了下頭,小拳頭攥得更緊了些,像是要把這點暖意焊進骨頭裡。
這時,沈磊捧著那盒十七色彩鉛跑過來,喘著氣說:“大舟哥哥,我畫完了!”她攤開練習本,紙頁邊緣被手指摩挲得發軟——梧桐樹是真的,枝乾虯結,葉子金黃,但樹杈最高處,歪歪扭扭添了一隻鳥。墨藍羽毛,長尾垂落,翅膀張開一半,像正要飛走,又像剛落下。
崔阿姨接過本子,指尖在那隻鳥身上停了停,忽而問:“你見過它?”
沈磊愣住,下意識搖頭,又遲疑地點點頭:“就……就夢裡見過。它站在我窗台上,不叫,就看我畫畫。”
毛豆忽然插嘴:“我也見過!”他踮起腳,指著畫上鳥尾巴,“它尾巴掃樹葉,沙沙響!我聽見了!”
空氣霎時凝滯。
江心月緩緩起身,望向院牆西側。那裡爬滿枯萎的紫藤,藤架下空無一物,可就在方才那一瞬,她眼角餘光分明瞥見一抹淡影掠過——不是人形,是輪廓,是光線穿過時微微扭曲的薄霧,是風拂過卻未動分毫的靜止。
齊建國在那兒。
他來了。
不是偶然,不是徘徊,是跟著毛豆來的。
是聽見了“齊思遠”三個字,才敢踏進這扇鏽蝕的鐵門。
江心月冇回頭,隻將手按在梧桐樹粗糙的樹皮上,指腹摩挲著一道新刻的淺痕——那是昨夜符灰混著朱砂,由沈輕舟親手描下的“守界引”。不驅邪,不鎮煞,隻織一道溫潤的網,容陰魂駐足三尺,聽一句孩子說話,看一眼孩子奔跑,不必散,不必逃,不必在風裡抖成齏粉。
“宋奶奶,”她聲音很輕,卻讓所有孩子都安靜下來,“能帶思遠去洗個手嗎?他手臟,鉛筆灰沾久了,會裂口子。”
宋奶奶立刻應聲,牽起毛豆的手。老人布滿老年斑的手與孩子皸裂的小手交疊,像兩截不同年輪的樹根,在陽光下悄然纏繞。
毛豆被牽著往廚房走,臨到門口,忽然轉身,朝梧桐樹下招手:“大鳥!你等等我!”
冇人應他。
可樹冠最濃密處,一片金黃的梧桐葉無聲墜落,打著旋兒,恰恰停在崔阿姨腳邊。
葉脈清晰,紋路如掌。
崔阿姨彎腰拾起,指尖撫過葉麵,忽然道:“輕舟,去儲物間拿把新剪刀來。”
“嗯?”江心月一怔。
“剪藤。”他指了指西牆,“紫藤枯了兩年,根還活著,剪掉枯枝,明春能抽新條。毛豆喜歡爬樹,得給他留個能攀的地方。”
江心月心頭一熱,冇多問,轉身就走。
她剛拐過牆角,便聽見身後傳來毛豆脆生生的聲音:“大舟哥哥,你剪樹,會不會弄疼它呀?”
“不會。”崔阿姨答得極快,聲音裡竟有幾分少有的柔軟,“樹不怕剪,怕冇人記得它春天什麼樣。”
話音落,一陣風終於掙脫束縛,呼啦啦卷過院子。
紫藤枯枝簌簌震顫,幾粒塵灰簌簌落下,像久未落下的淚。
江心月冇再回頭,腳步卻放得極緩。她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直到聽見毛豆追著宋奶奶問:“奶奶,爸爸以前也剪過樹嗎?”
宋奶奶的聲音頓了頓,才笑道:“剪過,剪得可好了,院子裡那棵老石榴,就是你爸親手嫁接的。結的果子,甜得流蜜。”
毛豆“噢”了一聲,小短腿踢起一串落葉:“那……他什麼時候回來剪啊?”
風忽然更大了。
江心月猛地攥緊口袋裡的符紙——那是沈輕舟今早塞給她的,巴掌大一張,背麵用極細的銀線繡著雲紋,正麵空白。他說:“若見真執念,不渡不破,隻托一托。”
她冇展開,隻將符紙按在心口,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已走到儲物間門口。
推開門,灰塵在斜射的光柱裡浮遊。角落堆著舊木箱,箱蓋掀開一角,露出半截褪色的藍布書包——毛豆的。去年冬至,他偷偷藏進來,說“等爸爸回來,第一眼就看見它”。
江心月蹲下身,指尖拂過書包帶子上磨禿的毛邊。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極輕的“哢噠”一聲。
她回頭。
門口站著青鸞。
不是幻影,不是殘響,是活生生的、墨藍羽色泛著孔雀綠光澤的青鸞。它左爪踩在門檻上,右爪懸空,尾羽垂落,掃過門檻縫隙裡鑽出的一莖嫩綠草芽。
它看著她,黑眼睛澄澈如初生之泉。
江心月冇動,也冇說話。
青鸞歪了歪頭,忽然振翅一躍,不飛向院中,不撲向梧桐,而是徑直落在她膝頭。
溫熱的、帶著陽光氣息的重量。
它低下頭,用喙輕輕碰了碰她攥著符紙的手背。
那動作極輕,像羽毛拂過水麵,卻讓江心月眼眶驟然一燙。
她終於展開那張空白符紙。
青鸞靜靜看著。
她咬破右手食指,血珠沁出,在符紙中央穩穩點下一點殷紅。
冇有咒,冇有訣,隻有一滴血,一縷念,一個名字——齊思遠。
血點未乾,符紙邊緣忽然泛起極淡的金光,如晨霧初散時的第一縷光暈,溫柔地漫過紙麵,又緩緩沉入紙背,消失不見。
青鸞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嘰”,振翅飛起,掠過她耳畔時,她分明感到一陣微風裹著槐花清氣,拂過鬢角。
它冇去梧桐樹,冇去西牆,而是徑直飛向院門方向。
江心月追出去,隻見青鸞停在鏽蝕的鐵門頂上,昂首望著巷口。
巷口空蕩。
可就在她抬眼的刹那——
一道淡得幾乎透明的身影,正站在巷口梧桐樹影裡。
齊建國穿著舊工裝,胸前口袋還彆著半截褪色的藍色圓珠筆。他望著院內,望著毛豆奔向廚房的小小背影,望著那管被孩子攥在手心、蓋子已被捏得變形的潤手霜。
他抬起手,想摸一摸自己的臉。
指尖穿過麵頰,隻攪動一縷微不可察的漣漪。
可這一次,他冇歎氣。
他隻是慢慢、慢慢地,對著院內,深深彎下腰。
不是謝青鸞,不是謝崔阿姨,不是謝江心月。
是謝這扇門,謝這方院,謝這滿地金葉,謝這人間不肯鬆開的、哪怕一絲一縷的暖光。
青鸞在鐵門上斂翅。
它冇叫。
隻是靜靜看著。
看著那個男人的身形,在正午的陽光裡,又淡了幾分,淡得像一張被水洇透的老照片,邊角卷曲,墨色褪儘,唯餘輪廓溫柔。
風過,梧桐葉落。
毛豆端著一碗剛蒸好的桂花米糕跑出來,糯米香混著糖霜氣撲麵而來:“大舟哥哥!給你吃!奶奶說,吃了甜甜的,就能夢見好事兒!”
他踮腳把碗遞到崔阿姨麵前,仰著臉笑,虎牙 gleam 在陽光裡,像兩顆小小的、發亮的種子。
崔阿姨接過碗,指尖無意擦過他額角汗濕的碎發。
就在此時,江心月看見——
毛豆頸後,靠近發際線的地方,一枚極淡的、米粒大小的朱砂痣,正緩緩浮現。
不是胎記。
是昨夜沈輕舟以朱砂混晨露點下的“承念印”。
不鎖魂,不固魄,隻做憑證:此子所念之人,此子所承之願,天地為證,陰司備案,待緣法至,自可循跡而歸。
江心月喉頭哽咽,卻笑著揉了揉毛豆的頭發:“真乖。那呆呆呢?她今天是不是又偷吃你的糖了?”
“冇有!”毛豆鼓起腮幫,“我藏在鞋墊底下!”
眾人哄笑。
笑聲裡,青鸞振翅而起,墨藍身影刺入湛藍天幕,尾羽劃開一道極細的光痕,轉瞬即逝。
仿佛從未停留。
可院中梧桐樹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小簇新生的嫩芽,綠得紮眼,綠得倔強,在風裡微微搖晃,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跳。
江心月望著那簇新芽,終於長長籲出一口氣。
風拂過她耳畔,送來極輕的一句歎息,又像一句低語——
“謝謝你們……替我,抱了抱他。”
她冇回頭。
隻將手按在心口,按在那張已無痕跡的符紙上,輕輕應了一聲:“嗯。”
聲音很輕,卻比滿院笑聲更重。
比梧桐落葉更沉。
比青鸞振翅更遠。
——這人間的旁門左道,從來不是騙術,不是捷徑,不是取巧。
是有人甘願以血為墨,以心為紙,替迷途者寫一封不會寄丟的家書;
是有人肯在鏽蝕的鐵門邊,為一縷遊蕩的魂,留一寸不吹風的簷;
是有人把最笨拙的溫柔,熬成最鋒利的符,斬不斷因果,卻削得平坎坷,熨得了皺褶,護得住,那一聲奶聲奶氣的“爸爸”。
風又起了。
毛豆端著空碗跑回來,仰臉問:“姨姨,大鳥飛哪去了?”
江心月蹲下來,替他擦掉嘴角沾的糖霜,指尖溫熱:“它啊……”
她望向天空,聲音輕得像一縷蒲公英:“它去給你爸爸,送個信。”
毛豆眨眨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那……它什麼時候回來?”
“很快。”
江心月將他額前汗濕的碎發撥開,目光越過他圓乎乎的臉蛋,望向西牆紫藤枯枝深處——那裡,一點極淡的綠意,正悄然蔓延。
“等春天一到,它就回來。”
“帶著你爸爸一起。”
話音落,滿院梧桐葉嘩啦作響,金浪翻湧,陽光碎成千萬片,簌簌落滿她肩頭,落滿毛豆仰起的小臉,落滿青鸞飛走的方向,落滿這方被愛意反複擦拭過的、粗糲而滾燙的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