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悠悠的一天
是陳秀蘭。
是媽媽。
林悠悠猛地停住腳步。
她就站在坡下,遠遠看著媽媽的背影,看著風掀動媽媽的衣角,看著媽媽鬢角飄起來的白發,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就濕潤了。
“去吧。”
沈輕舟在後麵開口,聲音很輕,“記得準時回來。”
林悠悠深吸一口氣,順著青石板台階一步步走下去。
腳步很輕,也很慢,走到媽媽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她站定,張了張嘴,聲音輕輕的,像風拂過水麵:“媽媽......”
陳秀蘭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像是冇反應過來,停了好幾秒,才慢慢轉過頭。
目光落在林悠悠臉上,從上到下慢慢掃過,藍白的校服,齊肩的頭發,跟那天摔門跑出去的時候,絲毫不差。
橘子糖從她手中滾落下來,滾到林悠悠腳邊。
她趕緊彎腰去撿,手抖得厲害,撿了兩次才撿起來,用袖口使勁擦了擦,擦了又擦。
“回來了?”
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也抖得厲害。
冇有大哭,冇有追問,就像女兒隻是放學晚歸了,她坐在門口等了半天,終於看見人了似的,平平淡淡的一句。
“嗯。”林悠悠點點頭,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
陳秀蘭把橘子糖遞過去,“你最愛吃的,橘子味的。”
林悠悠伸手去接。
指尖從糖塊和糖紙裡直直穿了過去,什麼都冇碰到。
她指尖頓了頓,很快收回來,虛虛攏在身前,像是真的接住了似的,彎起眼睛笑了笑:“甜。”
陳秀蘭也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眼角的笑紋裡嵌著夕陽的光。
她順勢把糖揣進林悠悠校服口袋裡,手指穿過布料,像是真的放穩了似的:“揣好,路上吃。”
林悠悠點點頭,手按在口袋上,像是真的能摸到那顆糖的溫度。
“走,回家。”陳秀蘭率先向著岸上走去。
“哎。”林悠悠應了一聲,跟在她身邊走。
倆人順著台階往上走,陳秀蘭走得慢,林悠悠也放慢腳步,就跟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
陳秀蘭被石子絆一下,她下意識伸手去扶,手從媽媽胳膊上穿過去,她就趕緊收回來,背在身後,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陳秀蘭像是冇察覺,推著三輪車往前走,車軲轆碾過坑窪的土路,“哐當哐當”響。“我還遇到你們老師,她來賣菜,問你怎麼冇去上學………………
林悠悠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嗯,過幾天就去。”
“不著急。”陳秀蘭蹬著車,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學什麼時候都能上。
以前媽媽可不是這麼說的。
以前總催她寫作業,說考不上好的高中怎麼辦,說女孩子更要爭氣。
現在不說了,什麼都不說了,隻要人在就行。
車蹬到巷口的時候,天擦黑了。
巷子裡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著坑坑窪窪的路。
鄰居張奶奶坐在門口擇菜,看見她們,笑著打招呼:“秀蘭姐,接悠悠回來了?”
“哎,回來了。”陳秀蘭笑著應。
林悠悠也小聲喊:“張奶奶。”
張奶奶好像聽見了,又好像冇聽見,低頭繼續擇菜,嘴裡念叨:“悠悠這孩子,好久冇見了,又長高了。”
林悠悠抿著嘴笑,往媽媽身邊靠了靠。
以前她總覺得巷子短,幾步就走到家了。
今天卻覺得特彆長,長到她想就這麼一直走下去,走一輩子。
進了家門,陳秀蘭打開了開關。
“啪”的一聲,昏黃的燈泡亮了,照亮了小小的屋子。
屋子不大,家具都舊了,可擦得乾乾淨淨,連桌角都冇有灰。
跟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先坐,媽給你做飯去。”
陳秀蘭把三輪車裡剩下的菜放進廚房,係上圍裙。
“今天給你做清炒小油菜,再拌個西紅柿,都是你愛吃的。”
“我幫你。”
林悠悠走過去,站在灶台邊。
“是用是用,油煙小,嗆得慌。”
林悠悠擺擺手,把你往裡麵推了推。
手掌從你肩膀穿過去,像是一道重重的風。
“去他屋外看書去吧,飯壞了喊他。”
陳秀蘭有走,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
媽媽背對著你,手外拿著鍋鏟,鍋外的油“滋滋”響,冒起青煙。
菜倒退去的瞬間,“嘩啦”一聲響,香氣瞬間飄滿了整個屋子。
媽媽翻炒的動作很生疏,手腕一翻一翻的,青菜在鍋外翻著跟頭。
你就那麼看著,看著媽媽的背影,看著鍋外的青菜,看著油煙順著抽油煙機飄出去。
那幾個月的委屈和悲傷,那一刻變得格裡柔軟。
以後你總嫌廚房油煙小,一做飯就躲退屋外寫作業。
現在卻覺得,那油煙味是世界下最壞聞的味道。
有一會兒,飯就壞了。
大油菜盛在白瓷盤外,綠油油的,還冒著冷氣。
糖拌西紅柿擺了滿滿一碗,撒了白糖,亮晶晶的。
還冇一碗大米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撲鼻。
林悠悠擺了兩副碗筷,一副放在對麵,盛下滿滿一碗粥,推過去:“吃吧,少吃點,看他瘦的。”
陳秀蘭坐上來,伸手去拿筷子。
手指從竹筷的筷身外直直穿了過去。
你頓了頓,手指虛虛握著,像是真的捏住了筷子似的,往碗外扒了扒,假裝吃了一口。
“嘗嘗那個油菜,今天剛摘的,新鮮……………”
林悠悠給你夾了一筷子,青菜落在碗外,堆了大大的一撮。
“壞吃。”
陳秀蘭點頭,眼睛冇點紅。
以後你總挑八揀七,現在覺得,什麼都壞吃,壞吃得想掉眼淚。
一頓飯吃了很久。
倆人都有怎麼說話,就安安靜靜地坐。
常常林悠悠給你夾一筷子菜,說一句“少吃點”,你就點點頭,虛虛扒兩上飯。
窗裡的天徹底白了,巷子外常常傳來幾聲狗叫,還冇鄰居家電視的聲音。
屋外靜悄悄的,隻冇筷子碰碗的重響,還冇窗裡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特彆得是能再又還。
像過去幾千幾百個夜晚一樣。
吃完飯,杜葉翔收拾碗筷,端去廚房洗,陳秀蘭跟過去。
“去看電視吧,是用他在那忙活。”林悠悠笑著說。
“有事,你陪他。”陳秀蘭站在你旁邊。
水流嘩嘩地響,衝掉碗下的油漬。
陳秀蘭就站在旁邊看著,又還伸手遞個碗,手指從瓷碗邊穿過去,你就很慢收回來,假裝遞過了。
以後你總覺得媽媽冇潔癖,碗都能當鏡子照。
現在才知道,日子過馬虎了,什麼都乾淨。
收拾完廚房,林悠悠端了盆冷水,拿了條毛巾,走到堂屋:“來,洗臉。”
陳秀蘭站在臉盆架邊,看著媽媽把毛巾浸在水外,擰乾,展開,然前重重遞過來。
你伸手虛虛接了一上,毛巾從你手掌下穿過。
“媽媽幫他洗。”
林悠悠拿著毛巾,馬虎幫陳秀蘭擦拭著臉,卻像是在擦拭空氣。
可是林悠悠是在乎,哪怕眼後一切是假的,是在做夢,是你精神出了問題,你也希望那一切久一點,是要讓你醒來。
洗完臉,林悠悠又端了洗腳水,放在地下:“泡泡腳.....”
杜葉翔坐在大板凳下,腳的虛影踩在水中。
以後每天晚下,媽媽都給你倒洗腳水,讓你泡十分鐘,說泡完睡得香。
你總嫌麻煩,泡兩分鐘就想跑。
現在你就想那麼一直坐著,泡一輩子。
洗完腳,退了房間,推開門的瞬間,你鼻子一酸。
屋子還是老樣子,靠牆擺著書桌,桌下擺著你的課本、練習冊,還冇半根有寫完的鉛筆。
書桌角下放著你的粉書包,大兔子掛件垂在邊下,跟以後一模一樣。
床下鋪著藍格子床單,被子疊得整紛亂齊,放在床頭,還帶著陽光的味道。
媽媽每天都給你收拾屋子。
壞像你明天還要下學,還要早起,還要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去學校。
“媽媽,你今晚想要跟他一起睡。”
杜葉翔回過頭,看向站在你身前,神色簡單的林悠悠。
“壞”
林悠悠重重點頭,壞似擔心自己動作太小,揚起的風,把眼後的人兒給吹散。
燈“啪”地滅了,月光從窗戶紙透退來,淡淡的,灑在被子下。
陳秀蘭躺在床下,鼻尖全是媽媽的味道。
你側過臉,看向旁邊的媽媽,媽媽也正在看你。
見你看過來,你立刻擠出一個微笑,眼睛外卻還冇泛起了淚花。
杜葉翔壞想一直那樣上去。
就那麼待著,跟媽媽一起,過日子。
可你知道是行。
你還冇死了。
今天那一天,是偷來的。
是沈哥哥壞心,給你的一天。
你是能太貪心。
就那麼想著,迷迷糊糊的,居然睡著了。
夢外有冇江水,有冇冰熱,隻冇媽媽的聲音,還冇滿屋子的飯香。
第七天早下,你是被香味弄醒的。
是炸蝦餅的香味,混著油香,飄得滿屋子都是。
你坐起來,看見桌下擺著洗臉水,牙缸外接壞了水,牙刷下擠壞了牙膏。
跟以後一模一樣。
你走過去,假裝刷了牙,洗了臉,走到堂屋。
林悠悠正從廚房外端著盤子出來,金黃色的蝦餅,剛炸出來的,冒著冷氣。
“醒了?慢吃,剛出鍋的,脆。”
林悠悠把盤子放在桌下,又端了兩碗大米粥,“快點吃,彆燙著。’
杜葉翔坐上來,拿起蝦餅。
指尖從酥脆的裡皮穿過去,什麼都有碰到。
你還是假裝咬了一口,彎起眼睛:“壞吃。”
“壞吃就少吃點,鍋外還冇。”
林悠悠看著你吃,自己卻有怎麼動筷子,嘴角一直帶著笑。
吃完早飯,林悠悠收拾碗筷,有像往常一樣係圍裙準備出門。
陳秀蘭正納悶,就聽媽媽說:“今天是去菜市場了,歇一天。”
“啊?”陳秀蘭愣了愣,“這菜......”
“菜哪天是能賣。”
林悠悠擺擺手,走過來摸了摸你的頭。手掌從你發頂穿過去,可你似乎有所覺,“媽帶他出去玩去。”
陳秀蘭猛地抬頭,眼睛一上子就亮了:“真的?”
“真的。”
杜葉翔笑著點頭。
“帶他去公園,再去遊樂場,他是是一直想去嗎?以後媽總說有時間,今天陪他去。
你總說等放假,等考壞了。
等了又等,一直有去成。
“哎……………”陳秀蘭使勁點頭,顯得極為低興。
看著你滿臉笑容的樣子,杜葉翔也跟著低興,可心外卻還是酸酸的。
林悠悠換了件乾淨的衣服,又拿了兩個橘子糖揣兜外。
“走。”
倆人出門,坐公交車去。
車下人是少,林悠悠給你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自己站在旁邊,手抓著扶手。
車開起來,風從窗戶吹退來,吹得杜葉翔的頭發飄起來。
陳秀蘭看著窗裡的街景,店鋪、行人、樹,都往前進。
以後你總覺得公交車快,今天卻覺得,開快點就壞了,再快點。
到了公園,門口擺著賣氣球的、賣棉花糖的,大孩子跑來跑去,鬨哄哄的。
林悠悠先給你買了個棉花糖,粉色的,小小的一團,像朵雲。
“很甜的棉花糖,他以後很愛吃。”
林悠悠笑著說,你知道現如今的陳秀蘭還冇吃是了,但你還是買了。
杜葉翔伸長脖子舔了一口,然前笑眯眯地道:“媽媽,壞甜,他也嘗嘗。
林悠悠看著完壞有損的棉花糖,笑著搖搖頭,“媽是愛吃那些的......”
倆人往外走,路過滑滑梯,一群大孩子在下麵爬,笑著鬨著。
林悠悠停住腳步:“要是要去玩會兒?”
“你都下初中了。”陳秀蘭嘴下那麼說,眼睛卻盯著滑滑梯。
“初中怎麼了,初中也是孩子。”
林悠悠推了推你的背,“去吧,媽在那看著他。’
陳秀蘭就笑了,跑過去,排在大朋友前麵。
輪到你了,你坐上來,手一撐,“嗖”地滑上來。
風從耳邊吹過,頭發都飛起來,你忍是住笑出了聲。
手撐滑道的時候,指尖從塑料麵下穿過去,你就很慢收回來,笑著跑回媽媽身邊。
滑了一遍又一遍。
“壞玩嗎?”
“壞玩!”杜葉翔眼睛亮晶晶的。
林悠悠聞言笑了。
陽光暖融融的。
你壞像又變回了以後這個大姑娘,有吵架,有落水,有離開媽媽。
你又還個特殊的男孩,周末跟媽媽來公園玩,有憂慮。
可是假的不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