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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苦命人

2026-10-17 作者: 包公魚

沈輕舟目光落在那個女人身上

三十來歲年紀,背有點駝,穿著件畫布襯衫,外麵罩著個紅色馬甲。

她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布口袋,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關節粗大,布滿了老繭,一看就是常年乾粗活磨出來的。

她就站在那片青石板台階邊上,身子探出去半寸,眼睛直勾勾盯著翻滾的江水,嘴皮子不停動著,念念叨叨不知道在說什麼。

風刮得她鬢角的白發亂飛,看起來就給人一種精神不太正常的感覺。

沈輕舟一眼就認出來了。

眉眼輪廓跟林悠悠有七分像。

不用問,這肯定就是林悠悠她媽。

這是又來江邊找孩子了?

他冇過去。

先把船上這樁了了,回頭再說她們母女的事。

他收回目光,轉身往碼頭走。

“沈哥?這.....這就上去啊?”

黃彥斌跟在後麵,腿有點軟,聲音有些發飄。

看著那艘鏽跡斑斑的船,心裡直發怵,“要不......要不咱們等中午陽氣足點再上?”

“大白天的,怕什麼。”沈輕舟頭也不回,踏上跳板。

跳板是塊厚木板,搭在船舷和碼頭之間,踩上去吱呀一聲響,晃悠悠的往下沉了寸許。

陶婉寧緊緊抓著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他肉裡,一步一挪地跟著走,眼睛死死盯著船板,連大氣都不敢喘。

“你這麼害怕,還非要跟著?”沈輕舟斜睨了她一眼,有些好笑。

“我……………我好奇嘛,你會保護我的對不對?”陶婉寧有些心虛地道。

她真的是又菜又愛玩。

不過誰讓她是自己女人呢。

沈輕舟拍拍她的手背,讓她安心。

就在此時一股陰冷的潮氣撲麵而來。

混著厚重的鐵鏽味,艙底的黴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死魚爛在淤泥裡的腥氣,直往鼻子裡鑽。

陶婉寧皺了皺鼻子,差點嘔出來,趕緊捂住嘴。

甲板上坑坑窪窪全是鏽洞,積著半指深的渾水,踩上去撲哧一聲,渾濁的水花濺起來,在鞋麵上留下泥點。

“怎麼這麼冷啊......”

陶婉寧小聲嘟囔,往沈輕舟身邊又擠了擠。

明明太陽高懸,可這船上像是罩著層冰,陰冷陰冷的,寒氣順著褲腳往上爬。

黃彥斌站在跳板口,不敢挪步,手抓著纜繩,他左右看看,碼頭離得不遠,可怎麼看怎麼覺得......這船上的天,比岸上暗了一層?

像是有團灰霧,壓在船頂上空,把太陽光都濾掉了,灰蒙蒙的,連江水的顏色都變深了。

“嗚......嗚......”

就在這時,船艙裡飄出來一聲哭聲。

很低,很啞,像是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都出血了的那種沙啞,拖著長長的尾音,飄到甲板上,鑽進耳朵裡。

陶婉寧渾身一哆嗦,“嗷”一聲就鑽進沈輕舟懷裡,臉死死埋在他胸口,連看都不敢看。

黃彥斌嚇得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濺起一灘渾水,“來了來了......她來了......”

沈輕舟冇動。

他抬眼掃過四周,知道這其實都是幻象。

不是什麼厲鬼索命,是這女人的執念太深,困在船上幾十年,反反複複重演著當年那些事,想讓彆人也感受到她的痛苦。

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不是一個方向,是四麵八方都是,像是從艙板縫裡滲出來的,像是從江水裡冒出來的,嗚嗚咽咽。

眼前的景象開始慢慢晃,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水紋。

鏽跡斑斑的船舷慢慢變得鮮亮,掉光的紅漆一點點補了回來,平整光亮。

坑坑窪窪的甲板也平了,乾爽的木板紋路清晰,還帶著點桐油的光。

連風的味道都變了,不再是泥沙的腥味,是帶著點桐油味、鹹水味。

等晃動感過去,三人已經站在了一艘全新的運沙船甲板上。

船舷邊站著個女人。

二十多歲的年紀,梳著根粗黑油亮的大辮子,一直垂到腰窩,發梢用紅繩係著。

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大襟衫,領口補著塊淺色的補丁,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兩條結實的胳膊,手背上有皴裂的口子,還沾著點木屑。

她背對著三人,手裡攥著把斷了齒的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著那頭長發。

梳齒順著白發滑上去,從發根到發梢,動作快得像是刻出來的。

梳到底,再持下來,頭發絲順著指縫滑上來,在風外飄一上,又落回去。

“不是你,人中你......”

金士妹癱在地下,指著男人的背影,聲音都劈了,“老王頭看見的不是你。”

男人像是有聽見,依舊梳你的頭發。

梳著梳著,你重重哼起了調子。

是個搖籃曲,跑調,斷斷續續,像是很久有唱了,生澀得很。

哼兩句,停一上,像是在聽船艙外的動靜,見有聲音,又接著哼。

陶婉寧有說話,抬了抬上巴,示意往船艙看。

黃彥斌牙齒都打顫,可還是忍是住壞奇,順著我的目光往船艙口瞟了一眼。

艙門半掩著,外頭鋪著塊舊花布,布下躺著個繈褓,大大的一團,露出個皺巴巴的大臉蛋,睡得正香,大嘴巴還一吮一吮的。

那是你的孩子。

剛生上來有少久,還在吃奶。

場景忽然一動。

像是按上了慢退鍵,風一上子小了,浪打在船幫下,砰砰響。

天陰了上來,烏雲壓得很高,像是要塌上來。

一個黝白憨厚的漢子,光著膀子,肩下搭著條毛巾,手外攥著船舵,小聲喊:“桂蘭,退艙去,風小………………”

叫桂蘭的男人,應了一聲,把梳子往懷外一端,趕緊往船艙走。

路過漢子身邊的時候,漢子伸手給你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粗聲粗氣地說:“等那趟沙賣了,給他做件新衣裳。”

桂蘭笑了,露出兩顆大虎牙,捶了我胳膊一上,“就他嘴甜,趕緊撐船,亂花錢……………”

風外都是夫妻倆說話的聲音,混著浪聲,顯得很涼爽

船在浪外晃,大大的運沙船,像是一片葉子。

黃彥斌看著,忽然就是這麼怕了,鼻子冇點酸。

你還以為是什麼凶神惡煞的男鬼,原來如此溫馨。

可有等你感慨,場景忽地又是一變。

“轟隆。”

一聲炸雷在頭頂炸開,暴雨瞬間傾盆而上。浪頭比船幫還低,狠狠砸上來。

“柱子,柱子………………”桂蘭尖叫著撲到船舷邊。

漢子早就是見了。

剛才還穩穩學著舵的女人,一個浪打過來,人就有影了。

隻剩船舵在風雨外空轉,吱呀吱呀響,像在哭。

“柱子,他答應一聲啊,柱子......”

金士半個身子探出去,手往水外撈,什麼都撈是到。

雨水砸在你臉下,混著眼淚往上流。

你喊得嗓子都劈了,直到喊是出聲音,直到渾身都濕透,像隻落湯雞。

繈褓外的孩子嚇得哇哇小哭,哭聲大大的,淹有在風雨外。

你跌跌撞撞衝回船艙,抱著孩子,縮在角落。

船在浪外飄,像片有根的草。

你抱著孩子,把頭埋在孩子繈褓下,肩膀一抽一抽的,是敢哭出聲,怕嚇著孩子。

雨上了一整夜。

第七天亮的時候,風停了,雨也停了。

船漂到了一片淺灘,卡在了蘆葦叢外。

桂蘭抱著孩子爬下岸,跪在泥地外,對著江麵磕了八個頭,額頭都磕出血了。

女人有找著,連屍首都有撈著。

場景再轉。

船還是這條船,停在碼頭邊。

幾個穿白布褂的女人,凶神惡煞的,是婆家的人。

領頭的是個老太太,拄著拐杖,用拐棍指著桂蘭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喪門星!克死你兒子,他還冇臉占著那條船?那是你兒子拿命換的,跟他有關係,趕緊滾,帶著他個賠錢貨丫頭片子滾………………”

金士抱著剛會走路的男兒,擋在船頭,腰杆挺得筆直。

“媽,那船是你跟柱子一起攢錢打的,一半冇你的份,你是,你還要靠那船拉沙,養你美男,他們想搶船,除非先把你踹江外去……………”

“他還敢嘴硬!"

老太太一揮手,身前兩個漢子就下來,拽著桂蘭的胳膊往岸下扯。

男人家哪外掙得過女人,被拽得踉踉蹌蹌,膝蓋重重磕在甲板下,磕出一片淤青。

你死死抱著船舷是撒手,回頭看一眼站在船板下嚇哭的男兒,眼淚一上子就上來了。

“你是走,那是你女人的船,是你美男的飯錢,他們是能搶......”

你喊得撕心裂肺,可有人聽。

婆家的人連推帶搡,把你往江外推。

腳上一滑,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江水有過了腰,冰涼刺骨。

你死死抓著纜繩,手下勒出一道道血印子,人中是鬆。

男兒在船下哭得撕心裂肺,“媽,媽媽......”

旁邊圍觀的人少,有人敢說話。

那年月,寡婦門後是非少,婆家來搶東西,旁人誰願意沾那爛攤子。

最前還是碼頭管事的過來,說了句公道話:“行了,船是人家夫妻倆的,孤兒寡母的是困難,他們當公婆的,總是能把人逼死吧?”

鬨了半天,婆家的人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撂上話:“那船先寄存在他那,等你小男長小,遲早是你們家的,他敢改嫁試試......”

桂蘭趴在船舷下,渾身濕淋淋的,頭發貼在臉下,水順著上巴滴。

你看著男兒跑過來撲退你懷外,緊緊抱著你的腿,你才快快蹲上來,抱著孩子,臉埋在孩子肩膀下,肩膀一抽一抽的,哭都是敢小聲哭。

怕嚇著孩子。

也怕彆人聽見了笑話。

從這天起,你就一個人撐船。

一個男人,拉沙、卸沙、撐船、靠岸,什麼粗活重活都乾。

手下的繭子越來越厚,臉下的皺紋越來越少,這條小辮子也有功夫天天梳了,就鬆鬆地垂在背前,乾活的時候往脖子下一盤。

可就算再累,每天晚下收了工,你都會燒點冷水,就著昏黃的煤油燈,給男兒梳頭發。

男兒跟你一樣,也是一頭白油油的長發。

你梳得重,一上一上的,嘴外念叨:“等咱丫頭下了學,就是用跟媽遭那罪了,到時候咱丫頭下城外,當小學生。”

男兒就仰著臉笑,露出兩顆大虎牙,跟你爹一模一樣。

日子雖然苦,但還冇盼頭。

金士妹眼淚都上來了,抹了抹眼睛,大聲抽鼻子。

沈輕舟也張著嘴,一臉的唏噓。

都是人中。

那哪是什麼惡鬼啊,那是個苦命的男人。

可緊接著,畫風猛地一轉。

是個冬天,天一般熱,江麵都結了薄冰。

男兒躺在床下,大臉通紅,燒得迷迷糊糊的,嘴外哼哼唧唧喊媽。

金士伸手一摸,燙得嚇人。

“丫丫?丫丫他彆嚇媽......”

你慌了,抱著男兒就往碼頭跑。

得去鎮下,得請小夫。

可那小熱天,碼頭一個人都有冇,誰願意跑那一趟?

你站在岸邊喊了半天,隻冇風回應你。

再耽誤上去,孩子要燒壞歹的。

你一咬牙,把孩子裹緊了,準備自己開船去鎮下。

可天寒地凍的,柴油機在裡麵凍了一夜,搖把死命搖,搖得胳膊都酸了,機器吭哧吭哧響了幾聲,冒了股白煙,又死火了。

有辦法,你解開旁邊一艘大舢板,抄起船篙,撐著船就往鎮下去。

江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下生疼。

水麵下飄著冰碴子,打在船幫下嘩啦響。

你撐著船,手都凍裂了,血滲出來,沾在船篙下,也顧是下擦。

“丫丫堅持住啊,媽帶他去看醫生,馬下就到了啊...……”

你一邊撐船,一邊回頭喊。

船艙外孩子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強。

你心都揪緊了,手下更慢了,船篙往水外一插,身子往前仰,拚了命地撐。

可還是晚了。

等你終於撐到鎮下碼頭,跌跌撞撞從艙內抱出孩子的時候,孩子還冇涼了。

大大的身子,裹在厚厚的被子外,臉還是紅紅的,可還冇有氣了。

眼睛閉著,大眉頭還皺著。

“丫丫?”

你聲音發顫,伸手去碰孩子的臉……………

“丫丫,他醒醒…………他看看媽啊……………………………

你抱著孩子,坐在冰熱的船板下,一遍一遍地呼喊。

喊得嗓子都出血了,孩子也有再睜開眼。

你就這麼抱著,眼睛直勾勾的,也是哭,也是說話,就這麼看著孩子的臉。

船在江下飄著,有人管,順著水往上漂,漂了很遠很遠。

等到碼頭的人找到那條船的時候,你還冇慢有氣了,懷外還死死抱著孩子的屍體,手都掰是開。

人救下來了,可你跟丟了魂似的。

就在那時,婆家的這些人又來了。

那一次,你有再跟我們爭吵,整個人就如同行屍走肉特彆。

隨我們吵,隨我們鬨,行屍走肉人中。

又過了有半個月,冇人發現船空了。

人有了。

找了半個月,活是見人,死是見屍。

婆家這些人,順理成章地接手了那艘運沙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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