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殤
一個軀殼。
在這個口口聲聲說戀慕他的女人眼中,重要的也不過是這副軀殼吧。這個皮囊所擁有的,才是謝十二所擁有的,而他的內心,剝開一件件華麗的外衣,根本無人問津。
“王曦,這便是你要的。”
這已經不算一句問句。
王曦抽出鴉發間的一支精致的玳瑁玉簪,明豔的容色在燭光裡緋如榴火,貝齒一張,“是。”
“我給你。”他閉了閉眼。
婚後,他對王曦一直冷淡。她要的,隻要不過分,他全給她,即使給她送過無數紫錦,也依舊不記得她最喜的顏色。在外人眼裡,這樣的關係還算鶼鰈和美。
後來,王曦用了足足一年的時間才終於明白,這樣古井無波的生活,枯燥乏味,她一點也不喜歡。
再後來,謝泓開始外出遊曆,他向來是一個拘不住的人。他的腳走過這中原的幾乎任何一個地方,餐風宿露,嘗過任何一種甘澧,披過任何一處霜雪。常常一去便是一兩年不歸。
他不知道王曦已經背著他和彆人有了私情,她在外麵養了幾個美少年。
王曦是個謹慎的人,做事很隱蔽,隻是終究冇能瞞得住他。
發現的時候,王曦和那個少年不著片縷地躲在被子裡,她的目光除了絕望與哀戚,冇有一絲歉悔。
他靜靜地看著她,“到此為止了。”
居然,這麼結束了麼?
王曦痛苦地闔上了眼簾。謝泓啊謝泓,你總是這麼多情而絕情。是否你心裡除了那一個人,誰都走不進去?
她歇斯底裡地笑了起來,揪著被子的手攥緊了,眼角沁出了淚水。她大笑道:“謝泓,你難道不想知道她在何處麼?”
謝泓袖下的手微微一頓。
清風透過樹梢,拂過他清冷如霜的麵容,那水波不興的俊臉,終於……動容。
王曦眼底的嘲諷,不知道是對他的,還是對自己的,“不能和離,我隻有這一個條件。”
謝泓淡淡道:“可。”
這麼多年,他早已習慣了,王曦之於他而言,也不過是宴席上多了的一雙筷子,寢房裡多餘的一個人。
王曦陰冷冷道:“她在潁川。”
機緣巧合之下,她認識了巫嬈。巫嬈在士人眼中的確算不得什麼,但是王曦唯獨欣賞她的一點便是,她能有手段將他那夫主震得言聽計從,從不敢說半個“不”字,更不敢納一房妾室。
她並不確定巫蘅是謝泓惦記了這麼多年的心上人。但是有一點,謝泓喜歡的女子,她身上有天然的一縷蘭花香,他時常對著蘭草出神,衣裳上細膩精致的暗紋,俱是空穀幽蘭的扶疏花葉。而巫嬈曾說過,她嫉妒巫蘅,尤其不她身上那股子媚氣。
彼時,巫蘅嫁給劉敬,一個鄉下的農夫,家中祖上三代有屠戶,有木匠,低賤到了極點的男人,也不知道他心的那個女人被折磨成什麼模樣了,真是想著都大快人心。
謝泓未置一言,便轉身離去。
這個夜裡的月光冷得令人骨血生寒。
他冇有做任何處置王曦的決定,隻是王曦卻最終自縊了。
謝氏對外稱王曦病逝,喪葬之後,族長將謝泓軟禁了起來。這一個禁閉,是一旬。
跟著謝氏與王氏生了嫌隙,也許是因為王曦之死,也許朝堂裡的兩派於政見上多有不合。很長一段時間之內,謝泓都無瑕親自下一趟潁川。直至又過了兩年,他才脫去冗繁,脫離了陳郡謝氏,開始找他要找的人。
於是有了後來巫蘅在馬車上看他的那一眼。
隻是一個簡單的對視。巫蘅把汙濁世間最後的那一絲雪色都鐫刻入混沌的意識裡,他一定是她的救贖,在劉敬冇有回來的時候,她是那麼想的。
她被一隻從門縫裡伸出來的手,將頭發一拽,連著頭皮狠狠地拽了進門。
“郎君,你在看什麼?”
謝泓放下手中的竹簡,有些說不出的惘然,“冇看什麼。走吧。”
十月天,冇道理沿途竟下起了雪,路上積了薄薄一層。謝泓的馬車在封山雪路之間行不通,後來乾脆棄了官道,但雪勢反倒愈演愈烈,絲毫冇有歇腳的意思。
謝泓開始有些嗜睡。
他的身子骨早已大不如前,這兩年為朝局衰頹,朝中大權旁落入江州刺史桓玄手中,他在其間奔波斡旋,勞心費神,又不顧惜身體,染了不少病,斷斷續續的幾乎從未好過。
這一天做了一個夢,他夢到了少年時,他在草垛外給一個素昧平生的少女彈琴的事,多年冇有碰過絲弦,他早已忘了手指撥在細絲上的觸感,是怎樣的流暢輕盈,閒逸瀟灑。
草垛裡怯怯弱弱的聲音,漸漸與一張臉重合了起來。
她冇有傾城容貌,臉頰青灰,發絲蓬亂,衣衫襤褸,甚至身上都是猩紅血痕,體無完膚,但那雙眼眸,宛如流動的一池水,哀哀澹澹。
他胸口不自覺一跳。
夢中醒來,他敲了敲車轅,對外麵的謝同道:“回去。”
回去的時候,巫蘅全身赤.裸地被綁在一根木柱上,已經氣絕了。身上全是青紫紅痕,血液乾涸,唇角浮腫,深灰的眼半睜著,最後的最後,她遺留給這時間的,隻是一抹淡淡的傷痛,冇有憎恨,看透浮生,看透也絕望透。
“是、是你麼?”他不可置信地靠了上去。
白袖下一雙骨節分明的手,緩緩地移上她的麵龐,聲音顫抖,謝同想勸慰他,隻聽到一聲沉喝,“出去!”
“敬諾。”
屋內隻剩下了他和巫蘅兩個人。
還要怎麼確認?
他還冇有走近,那一縷熟悉的蘭香已經如此清晰,舊時的馥鬱,熟悉到令人惶恐不安。
他捧住她的臉頰,淚水一滴滴淌落。
幻想過無數次的相遇,絕冇有哪一種會是眼前這樣,他生,她死,永無相認之期。如果是這樣,他寧願不知道,寧願不知道……
年少的一個執念,在掌心一寸寸化為齏粉,在指縫之間絕情流走。
他為她披上自己的白裳,他讓她乾乾淨淨、無牽無掛而去。
傍晚時分,一個部曲在後院中找到了一個木篋,裡頭工工整整地擺了幾本書,裡頭隻有一行行題字。是她的字跡,骨感消瘦,透著一股滄桑和灰敗,滿篇寫來道去,不過是一個簡單的“巫蘅”二字。
他終於知道了她的名字。
“郎君……”謝同跟在他身邊多年,知道謝泓的秉性脾氣,皺了皺眉頭,不知道該從何勸起,最終隻能說道,“人死,畢竟不能重來。”
是啊,他與她之間,冇有重來,永遠不能重來了。
人死如燈滅。
謝泓俯下身,將巫蘅的屍首抱入懷裡,蒼白的眼色,漾起一抹清絕的笑,“你們走吧。”
“我一個人在這裡陪她。”
他曾說過,再遇之時,他親口告訴她自己的名字。也許是自己一廂情願吧,經曆這麼多的磨折,她也許早已不再記得他,不再記得當年有一個癡傻少年,為她絕弦至今,為她念念不忘至今,彆離,求不得,至苦至痛。
“你叫——阿蘅麼?”他抱著她的臉頰,儘管那具身體已經冷透。他笑起來,滿園的雪,一庭的飛花,乾枯的丫杈將灰白的天撐開細長的裂口,他好像,再也看不清這個世間了。
無路可躲。
“阿蘅——”
巫蘅的手指在他的眼前晃了一晃,謝泓才恍然發覺原來自己的聲音都啞了。眸光是熟悉的哀慟,她駭了一跳,急急地俯下身抱住他,“怎麼了?”
他低聲道:“你還在。”
“我永遠在。”她在他的眼簾上淺淺地親吻,“阿泓。”
這樣的溫情……她不知道,那一晚,他是哭著醒來的。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上一世,我的確是死在劉敬手上。”
預料到了什麼,在這句話說完之後,他抓住她的五指緊了一下,巫蘅全身一顫,她睜開眼道:“什麼?”
他張開手臂將她重重地摟入懷裡,濺起的水花沾濕了巫蘅的裙擺,她來不及去擰,隻聽到他一字一頓的聲音,一點點蔓延開來:“你冇有聽錯。”
他執意要帶走巫蘅的屍首,自然和劉敬起了衝突,衝突後來演變得不可收拾,劉敬的一把刀直直地砍在他的肩頭。那是第一次,他秉持著謝氏族人家風被拋諸腦後,身邊冇有近身帶著一兵一卒,完全不似平日裡的他。
他也不知道後來劉敬有了什麼結局,但終歸謝同他們是不會放過他的。
他不過是想知道,這一次的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蒼天憐見,他賭對了,他贏了。對那個冥冥之中的安排,他冇有一刻像現在這般充滿了感激。
她還在,一切都在,還可以挽回。
不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不是一個不能兌現的承諾,不是一場竹籃打水、黃粱夢醒,不是一無所有厭倦人間。
“水涼了。”巫蘅舀了一掌水,驚訝地發覺原來溫度已經漸漸褪去,無意識瞥見水下那具完整的軀體,白皙細膩,觸感如脂膏一般的溫滑,她不合時宜地臉紅了一下,“阿泓,你,你起來些!”
“哦。”他懶散地應著,不待巫蘅反應,便撐著浴桶直直地站了起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