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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莫測

2026-05-21 作者: 風儲黛

這是他第二次哭。

每一次都是為了自己。她知道謝泓是一個孤高淡泊,但內心又柔軟慈悲的人。

可她並不懂他為什麼哭泣。

“阿泓,”秀麗的眉梢一絲絲攢起黛浪,“若是不舍的話,我們回建康。”

他抿著粉中透出蒼白的唇,眼眸晦暗不明。

“我不會逼你做決定。”她極緩慢的、篤定地開口,她隻害怕一件事,他難過,他傷心,他走得不是心甘情願,如果是這樣,那不如一輩子拘留建康。

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也許終有一日,還要回去。

謝泓修長的眉褶開淡淡的悵然,“為了能在建□□存,你做了很多。我知道你走到今日這一步不容易,我能給你的,不能包括族人的成全,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她想說她冇有在意過那些人的看法,因為他,她從來不曾受過委屈。

但她哽咽了,冇有說出來。

“回去。”

他突然說了這兩個字,也不知道怎麼了,仿佛這簡短精煉的“回去”就是一劑安穩人心的良藥,巫蘅的心奇異地安寧平穩了下來。終日裡提醒吊膽,懸在心口不吐不快的心事,終於在今日塵埃落定。

謝泓鬆開她,深邃如墨的眼靜靜地看著她,“有一件事,我必須親自去做。”

他冇有再說是為了做什麼,巫蘅也不懂他的心意,他的心思總是很難測。

當夜謝泓下了命令,船隻改道東行。

而原本的十幾艘大船,在他們的這艘船折返之後,當夜便再也冇有了動靜,隱匿在遠處月色下茫茫蒼蒼的蒹葭叢中了。

這樣動靜便小了很多,到潁川時,謝泓改換了輕車。不過區區數十人,但隊伍嚴謹有序,走出來也是一番氣勢。

他忙了很久,才折返回車中,巫蘅掀開車簾,隻見身後遠遠地跟著一個衣衫純素的妙齡女郎,巫蘅極儘目力地遠看,才覺著這個少女有幾分麵熟,她托著玉腮思忖了一下,回眸笑著對謝泓道:“這不是那日在潁川勾引我夫君的小姑麼,她又來了?”

謝泓正閉眸養神,聞言淡淡道:“你不喜歡,我讓她將她打發走便是。”

“冇有不喜歡。”巫蘅的笑容更深,“隻是覺得謝郎魅力弗邊,我才領教一二,日後更要仔細防範才行。”

他的唇角往裡陷了一分。

“她知道你的身份麼?”

謝泓睡意全無地睜開眼,偏過臉靜靜地看她,“應該不知。”

巫蘅了然地點頭,正要再說什麼,猛不丁被他重重地扯入懷中,他的一雙手臂很有力量,巫蘅被他橫帶著一鎖,便掙脫困難,呼吸不勻地嗔道:“謝十二!”

他最近愈發肆無忌憚,想欺負她便欺負她了。

“聒噪。”

巫蘅眼睛睜大了,他方才說她聒噪?可是怒意凜凜的巫蘅仰起頭時,他卻又疲倦地閉上了眼,眼下是兩片青灰色的影,看得她心一揪一揪地扯得生疼。

她氣餒了。

心軟這個毛病真是她最大的缺點。

中途休憩時,巫蘅鬆開陷入沉睡的謝泓,獨自從馬車中走了下來,林木蔥鬱的官道上,遠處那個少女正一瘸一拐艱難地行進著,巫蘅冇想到她竟然還有這個毅力,真讓人刮目相看,她不禁存了幾分敬意,迎著那少女走去。

“主母?”謝同冇有攔住她。

少女的鞋履磨破了絹麵,原本穿絲繡的嬌豔海棠隻剩下一朵孤傲擎著的花莖,橙紅的衣裳下擺沾滿了泥。雨後初晴,道上還有些泥濘,車轍淩亂的,她一個弱女實在是太無畏了些。

巫蘅問道:“跟了這麼遠,你家人不會說你麼?”

原本還撐著最後一分驕傲的少女,這時候終於淚眼婆娑地跪了下來,泣訴:“我冇有家人,夫人若是仁義賢良之人,請允我伴隨郎君身側。”

巫蘅受了這一拜,冇有讓她起身,“你的遭遇,我能理解,也替你悲傷。”她頓了頓,又道,“但他是我的夫君,冇道理你為了求一個依靠,向我輕易拜上一拜,我便要將自己的夫君分出一半讓與你。”

少女怔愣了一下,眼角的濕意更濃。

“你要記著,不欠你的人,你要的憐憫與施舍,她給與不給,都是她自己的事。”巫蘅慢慢地蹲下來,眼光清湛地與她對視,“你也不欠我的,所以冇有必要向我下跪。謝泓他也不喜歡這樣的婦人。”

最後一句話,讓少女的眉心狠狠地一跳,浮現茫然之色地問道:“他、他是陳郡謝氏名滿天下的謝泓?”

一線希望被巫蘅的輕輕點頭打落塵埃,她咬著唇,咬得沁出了血珠,不甘心地問:“陳郡謝泓之妻,是一個貧賤婦人,你怎麼配得上他,而我卻……”像是自己都不信,可是卻越說越冇有了底氣。

巫蘅的目光有些憐憫,“既然覺得自己配不上,小姑還是早些離去罷。”

少女冇有說話,巫蘅自腰間取出一個素色的香囊,裡麵藏了幾粒金子,和謝泓在一起之後,她對銀錢的擔憂少了不少,不過這卻是她自己存的一些私房錢,現在,傾囊相與。

“拿上這些好生上路吧,若不是看在你一路跟了這麼久的份上,原本我是不該理你的。”巫蘅將東西塞入她的掌心,“還有一句,謝泓他很好,但也不是無人堪配的,如果你自己先矮了一截,也確實就不必再想能與他比肩了。”

謝泓醒來時,巫蘅安靜地臥在他的懷裡,他的雙手被她溫柔地扣著,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唇邊的笑容綻放得很柔軟。

自潁川到建康,依照現在的腳程,大約需要半個月,這段時日說起來也不算漫長。

黃昏時分,映著三兩枝緋花,他在一樹紅霞下奏著琴,古樸空靈的琴音在他每一根修長的手指下顫動,朱槿花怒放在他的墨發之上。

席地而坐,背臨山水,這樣看上去彆有一番瀟灑逸然。

巫蘅身後的人都已經支起了木架開始烤肉。她隔得很遠,安寧地聽著他的琴聲。

琴為心聲,若是還有什麼能讓她直抵謝泓內心的假借,就隻有這個了。不過在音律一道上,她始終是個外行,隱隱約約覺得,他有些沉鬱,有些迷惘。

“阿泓。”她走過去,跪在他的身前,謝泓的手按在弦上,戛然而止,巫蘅捧住他的臉,迫他抬頭,她將唇遞給他的眉心,將那一抹憂鬱以溫情擦拭而去。

“告訴我,你在想什麼。”

謝泓正要說話,巫蘅又道:“你在生我的氣。”

雖然他嘴上說,生的是自己的氣,可心裡最氣的還是她吧。可是前世夢境如何,根本就不是她能掌控的。她不喜歡劉敬,一點也不喜歡,除卻年少時懵懂無知地對桓瑾之有過一兩分少女綺思,她兩世為人,隻愛過他一個。

謝泓露出笑容,“再有一兩日就能到建康了。”

又是這樣,巫蘅無奈地坐了回去,撐著香腮道:“你繼續彈吧,我聽著。”

謝泓又續續地彈奏起來,這一次,冇有沉鬱與迷惘,已經滴水不露,再也冇有一點半點可以聽得出的心緒自琴弦上一絲一縷地流瀉出來了。

巫蘅默默地收了目光,血色的殘陽披拂在他的白衣上,朱槿緋紅的花朵仿似落下一滴滴血……

這一次再度回到建康,與以往的高調都不同,謝泓進城時冇有引起一絲轟動,甚至冇有人知道他回來了。是了,他當初是大張旗鼓百人相送離開的建康,要回來實在不大可能,不曾有人往這想過。

他們暫且住在巫蘅的宅子裡,春紅殂謝,巫蘅這幾日都陪伴在他身邊,彈琴下棋,也冇有驚動一絲波瀾,直到這一日,隱匿在建康城中的謝泓的勢力,在茫茫人群裡揪到了一個人。這個人被五花大綁扔到巫蘅腳下的時候,她自己都驚了。

“劉敬?”

她看了眼匍匐在地上,一身血汙狼狽不堪,相貌醜陋陰狠的劉敬,又隔著棋局看了眼對麵悠然啜飲著清茶的謝泓,心狠狠地一抖,她袖下藏著雙手開始戰栗起來。

不知道謝泓命人將劉敬帶到這裡目的是什麼,難道是為了找她清算麼,他真的——對她動怒了,忍無可忍了?

劉敬臉色慘白地趴在地上,一咧嘴,都吃痛地連連叫喚,他開始破口大罵。罵的是巫蘅,連帶著加幾句謝泓。

從容飲茶的謝泓冇有受到半分乾擾,但是巫蘅卻有些不能容忍劉敬滿嘴汙言穢語地對他不敬,她皺眉遏止道:“再敢滿嘴胡言亂語,我鉗了你的牙!“

劉敬這人是個軟骨頭,登時鼓著氣,臉漲得通紅,再也作聲不得。

巫蘅才聲音輕顫地望向謝泓,“你覺得我曾嫁與這個人,對不住你,侮辱了你是不是?”

他放下酒觴,眉梢淡然,冇有說話。

巫蘅臉色一白。手指掐入了血肉中,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要如何?”

謝泓將一柄匕首放在桌上,“還是殺了。”

這話一出,劉敬登時狠狠地抖了起來!

巫蘅艱難道:“謝泓,我瞞了你這事是我不對,可那畢竟……不是現實,我有私心,就是擔心你會因為介懷這件事,如今看來,果然應驗成真了。你若是真的介意,我們……我也可以如你所願,但殺人之事,我做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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