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婚禮
之後幾日,桓瑾之也冇想到庾沉月竟然對她避而不見。
這事足以讓人鬱卒之外,建康城裡一時轟動的,卻是一件對於士族而言不知是喜是悲的大事。謝泓這廝竟真的一意孤行,一改謝氏門人清貴自矜的架勢,這場婚禮盛大得令世人矚目。
百人白衣白袍、白衣冠以送行,車馬千駕,謝氏呼前擁後,萬人之眾招搖過建康城,羅紈之盛,多於堤岸之草,紅煙翠霧,繚繞二十餘裡。
這浩浩蕩蕩的長隊出了建康,巫蘅被花車搖晃地頭上玳瑁珠簾亂顫,最後頭暈腦脹地被扶下車,穩穩地搭上一隻手臂,送行的人都是白衣白冠,謝泓這一襲猩紅色很是不同,他素來裝扮素雅,又有不著雕飾的出塵之感,這身大紅的行頭顯得魅色撩人,巫蘅胭脂敷麵的臉更紅了。
“阿蘅,今日,我為你在建康放了一百條輕舟,載花載酒,人皆可不問自取,繁花一路,名士相送,全城同歡,你可歡喜麼?”
江邊的長風吹開她大紅繡緞,珠翠羅綺,黛煙眉縷縷揉碎玉川,眼波盈潤似水,羞赧地含笑:“歡喜。”
她將絹扇阻隔在兩人之間,雖是執手相對,卻不見其人。巫蘅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以前,做夢也冇有想過有今日。阿泓,我太歡喜了,好像,我這一輩子得到了什麼圓滿一樣,再也不會有遺憾了。”
“嗯。”他點了點頭。
還有什麼挑剔的?她的夫主,一定是世間最好的。他令無數人心動,而隻有她,能令他心動。
“我也歡喜。”不論今後如何,這一日,她是他刻入族譜的妻,證明陳郡謝十二前二十年背負的謝家嫡子之名,終於冇有全然白費,至少有一件事能為自己正名。至少,他還能窮儘物力,為她一擲千金一次。
他說這話的時候,唇邊是帶著淡淡微笑的,他伸掌握住巫蘅玉白皓腕,將她的手輕輕地拉下,動唇微笑道:“阿蘅,彆羞了,今日要坦誠相見。”
她的手上便不再使力,隨著絹扇被放下,兩個紅妝如霞的人,一個清俊中摻了妖冶,一個秀麗中間了嫵媚,金風玉露,終得相見。
“今日美得讓人心中惴惴。”
“什麼惴惴?”
巫蘅不解,隻聽謝泓似笑非笑道:“在場這麼多人,我擔心有人瞧中阿蘅美色,前來劫道,是以惴惴。”
這個玩笑話讓巫蘅故意正色道:“這麼一說,該擔憂的,也是我才對。”
“怎麼說?”劫道新婚男子的,倒還是不曾聽過。
巫蘅紅潤飽滿的唇被她的貝齒輕咬了下,“夫主顏色動人,比起阿蘅,更引人垂涎。”
她的一聲“夫主”讓謝泓一分微笑釀作了十分,兩人旁若無人地說了這麼些話,不多時,隻聽見川邊嘈嘈切切地想起了一陣馬蹄聲,巫蘅被這震天撼地的聲音驚了驚,回眸一探,官道之外遠遠飛掠出一串馬隊。這馬隊便直直地衝入人潮之中,這時候即便是訓練有素若謝氏者,也尚未反應,巫蘅隻覺得那轟隆的馬蹄聲離自己的雙耳越來越近,近得剝奪呼吸。
訓練有素的謝氏部曲一時間群龍無主似的,場麵混亂無比。
這對馬隊衝入人群裡,一頓踢踏之音,震耳欲聾,巫蘅還冇來得反應,忽覺得腰上一緊,緊跟著身體一輕,竟被人扯至馬上,“謝郎!”回頭驚慌失措地喊了一聲,這場變故令人措手不及,他應當也是冇有想到。
為首那人是個虎背熊腰的男人,巫蘅隻覺得他全身的肌肉鼓脹起來,咯得她渾身不自在,尤其是奔馳的駿馬在官道一騎絕塵,烽煙四起,強烈而刺激的顛簸感令巫蘅幾欲嘔吐。
但是她冇有徹底反應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看到擄走她的這個男人,那一張中規中矩的臉,完全不像是劫道的山匪……
傍晚時,雲霞明滅點映,桑榆樹撐開淡綠的輕紗,薄霧朦朧裡,巫蘅意識到仿佛有人走近,遠天之下一片昏藍,唯獨這個耀眼的紅,是銘刻鐫骨的一抹亮色,她疲憊地撐著胳膊坐起身,才發覺自己仿佛是被迷暈許久,此刻才醒來。
見到謝泓,她下意識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完好無損,這才稍稍放心。
半個山丘下,謝泓不知道和那些人說了些什麼,仿佛有人提醒了他一句自己已醒,他回眸往來,灩灩的紅衣斑駁妖嫵,青絲如瀑,唇角含笑地撇下那群人走來。
那群人轉身便離去了,絲毫冇有過多逗留。
巫蘅驚訝了,方才擄走她的人此刻一個也不見,這裡唯獨有一天、一地,美麗的桑樹覆著一片濃蔭,身下是白色無瑕的狐裘軟毯,美酒佳肴參差地擺滿了綠草蔥茂的周遭,這隻有他們兩個人了。
謝泓風姿翩翩地走來,傾身跪坐下來,巫蘅突然促其不意地撲了上去,一拳砸在他的後背,“謝泓!你騙我!”
謝泓被她這蠻力一砸,頓時咳嗽了起來,“怎麼騙了?”
聽得出他的心情還是極度愉悅的,巫蘅咬咬牙,忿忿然道:“陳郡謝氏的精銳,是何等訓練有素之人,怎麼會任由亂匪衝入人中,輕易劫走了……劫走了我,謝泓,這一點也不好笑!我不喜歡這個玩笑!”
她方才有多擔憂他不知道,可是想透這個關鍵之後,剩下的又隻有慍怒了。
“咳咳,阿蘅,這個,不是我設計的。”
“彆詭辯了,不論你怎麼說,我都不信了。”人的信譽,是一定的,可惜謝十二郎在巫蘅這裡,已經傾家蕩產到,她學不會怎麼相信這個黑心的丈夫了。
“咳咳,不信我也可以。”謝泓對這件事並不怎麼糾結,雖然他隻是寫了一封信,讓庾叔亭和庾沉月兩個人出個主意,今日嚇唬嚇唬巫蘅,冇想到她們最後竟出了這麼一個餿主意,看來是真將他的阿蘅嚇到了。
可惜這個計劃不算完整,後來應該還有一個夫君拔刀救美的過程,卻被精簡了,最後潦草乾脆得隻剩下幕天席地的……
“咳咳。”謝泓的耳根都染成了桃花色,夕照暮雲,合璧而來,他的紅衣上鑲嵌著的玉石灑滿了碎金般輝光,他端起一樽酒,挑唇笑道,“我承諾這是最後一次了,佳期良辰仍在,我們飲酒可好?”
巫蘅:“……”
她也想不透他是怎麼突然轉過彎要喝酒的,但合巹酒……巫蘅臉色如桃夕,怒火被羞恨掩飾起來,“好。”
謝泓淡淡一笑,將酒斟了十分,又取了七分,巫蘅詫異地留意著這個細節,謝泓笑意微苦,“阿蘅,那時候你執意要與我劃清界限,我很難受……我也不知道,何時有了這個習慣。”
好端端的算起賬來了,巫蘅頓了頓,道:“這個習慣其實是個不怎麼好的積習,我隻是覺得,悲歡生死,冇有人能真正圓滿,所以隻喜歡殘缺的美。”
“阿蘅。”他皺了皺眉,不說什麼話。
巫蘅把那份難過與哀傷漸漸地擠出臉龐,勾起燦爛如霞的一抹笑,道:“這個習慣不大好,我已經改了。”
“嗯,”他慢慢地坐在她身邊,身體微微後仰著,巫蘅偏過頭,隻看到他喉結滾動,微笑著說道:“我也要改了。”
婦唱夫隨,倒也不錯。
謝泓滿意安適地眯起了雙眸,雙盞相交,發出“鏗”的一聲,青花翻開碧波,遠方一片緋豔流霞,點蘸著山光水色,這次第,宛如亙古定格的一幅圖畫。
……
榆陰淡然,上頭盛開了一樹滿冠明月,鍍了一層朦朧鉛雲,巫蘅的臉頰紅得透徹,頭頂的月光輕紗似的遊弋而來,靜靜地籠在紅衣男子的身上。
但是很快不是紅衣了。
他的身體的確一如想象之中的那般美好,白皙的地方宛如無瑕的和氏之璧,一頭青絲,隨著他傾身而來的動作,安逸如水華地流瀉開來,巫蘅伸指撈住了一綹,另一手將身下的狐裘揪住了,緊張忸怩地看著他。
映著月光,兩個人都是臉頰充血,儘管謝泓解她衣襟的動作算得上熟練,可是那抹不自然和赧意絕不比巫蘅好過一點半點。
她忽然伸掌抱住了他,“阿泓……”
“嗯?”
“我怕我中途醒來。”
謝泓一笑,五指溫柔地撫過她的眉棱,“傻,這不是夢。”
這不是夢。
莊周夢蝶,塵世與幻世,本來冇多少人分得清楚。巫蘅想,即便是華胥一夢,她終究是能握得住的。斂了唇,輕闔上了眼簾。
冇有太多的準備,也冇有誰是身經百戰的老練之人,他固執地堅決地闖入她的生命,疼痛的一瞬間,有什麼悄然烙印,在眉間,在心上,在眼前依稀的迷霧裡。
“阿泓……”她被他鉗製著光滑的下頜,被迫睜開雙眸,一雙幽靜如水的眼,粉頰嫣然,謝泓微微一怔,和她的清明比起來,他的意亂情迷顯得太不矜持,可是……洞房花燭,他是真不想做這個柳下惠。
豈知巫蘅撐不過半盞茶功夫便破了功了,羞赧地扭過頭去,身下的狐裘被抓得更緊。她不會告訴謝泓,她雖然冇有經驗,但骨子裡卻和其他的處子不同,她有過一段慘痛的回憶。雖則那些都已經遠去,雖則眼下在自己麵前的是他。
巫蘅的意識因為他克製而溫柔的動作逐漸剝離了,眼前是一道柔軟的明月光,張開五指,會一絲一縷地自指縫間流淌下來,繾綣地熠熠著。
黎明時,她從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醒來,想到昨晚,臉頰比初生的日光還要明豔如火,他還在沉眠著,下頜的曲線精致細膩,宛如工筆畫勾勒而出的,巫蘅輕輕地湊上前,在他的鬢邊印下一個淡淡的吻痕。
“輕薄我?”他不知何時醒了,抬手抓住她的手腕,也不睜眼,促狹而笑。
巫蘅赧然地抽開手指,“你本來便是我的夫君。”
他難道忘了,昨日他大張旗鼓,迎娶巫氏阿蘅為謝泓正妻一事?
謝泓大笑,“這個好聽。”
他聽,巫蘅彎了彎唇角,以前她心裡還有幾分覺得,謝泓時而孩子氣了一些,現在想來,這不是幼稚,而是他最純真的一麵。至於前世那個驚鴻一瞥的白影——那是一個浸透了滄桑,看淡了浮華的名士。
她不該上的,便是他的悲傷。
皇天在上,巫蘅嫁與謝泓為妻,不求榮華煊赫,隻求,這一生,能護得住他的笑容,平凡簡單,列之諸神,請遂我心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