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黑心謝泓
她的反應質樸而實誠,謝泓忍不住想笑。
“你說句話給我聽聽?”他調戲她。
那時候的謝泓還是個風流子,遇到美人總忍不住出言戲弄幾句。他雖然見不到巫蘅,但她身上的蘭花體香卻煞是好聞,他下意識覺得這是個小美人。
但是裡頭冇有人答話,隻聽到壓得極低的仿佛怕他聽見的咀嚼聲。
被巫蘅騎來的馬,已經被拖下去醫治了。謝泓在這裡等了一會兒,忽然聽到草垛之中如細針一般的嘶聲,被瑟瑟發抖的少女噙在唇中,固執地不肯吐出來。
謝泓的眉心微微一凝,“可是受傷了?”
她還是冇有回答。
謝泓聲音一沉,“出來。”
裡頭冇有回音,耐心幾乎要耗儘之時,卻有一隻小手慢吞吞地從積草的罅隙裡探出來,謝泓眉梢一動,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她。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觸一個小姑,一種奇異的感覺在心頭慢慢滋長。她的手指很臟,帶著泥灰和裸.露的傷口,但看得出平時一定是白皙精致的,手背上還有五個小小的旋兒,滑膩得像一團脂膏似的。
巫蘅也是受驚不已,害羞地要撤回來,卻被外頭的人捏緊了。
巫蘅用了點技巧,將他的手掌翻過來,用食指細細密密地在他的掌心寫——
你是誰?
她看不到,少年的俊臉一縷一縷地漫上紅暈,掌心絲絲的酥.癢讓十六七歲的少年第一次領略到真正的少女的溫柔。
謝泓臉紅了很久,才如夢初醒地抽開手掌,“你受傷了,我去替你拿藥。”
雖然年少的時候已以俊美飄逸的姿儀而聞名建康的謝郎,走時仍然風姿卓然的,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什麼是——落荒而逃。
巫蘅縮著嬌小瘦弱的身子在草垛間等了一會兒,才一會兒,她竟然開始懷疑,開始害怕。連親生父親也可以將自己賣出,她真的不知道還能信誰。這個萍水相逢的少年,她一點也不敢把信任交給他。
他回來時,綿綿微雨有了止歇的態勢。
像一束灼灼日光似的,帶來新鮮與明媚。
謝泓從縫隙中將藥膏遞給她,仔細囑咐了她用法。
巫蘅凝神聽著,但是裡麵久久地冇有動靜。謝泓擔心她出了事,“你怎麼了?”
許久之後,她伸出手,謝泓知道她的意思,把手遞給她,巫蘅在他的掌心寫:你走開一些。
他僵了僵。
巫蘅又寫:我要寬衣。
這幾個字寫得極慢,她羞澀地收回指尖,謝泓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是該如此。紅著臉匆匆地走開,形容難得狼狽。
不遠處謝同拿劍柄在八角亭的古樸雕欄上敲了敲,歎道:“這可是郎君第一次,倉皇至此。可惜可惜。”是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姑。
巫蘅聽不到外麵的動靜了,才小心謹慎地將衣襟拉開,胸前俱是碎石摩擦而生的裂口,衣衫被雨水浸濕了,她痛得“嘶”地一聲,將冰涼的藥膏抹在圓裸的香肩上,像被火灼燒過的刺痛感,在微涼如玉的白脂膏抹上來時,才漸漸多了分冰涼熨帖的舒緩。
可饒是如此,她遍體鱗傷,每一道傷口都足以讓她咬著牙嗚嗚咽咽的,然後裝作堅強地上藥。
她疼得受不了,這時,不遠處的草垛外,傳來了一個不急不緩的琴聲。黑不見五指的驚慌與無措,被這淡渺的琴聲逐漸撫平。
他真是有一種令人安心的魔力。巫蘅不自覺著迷。
這一夜,短暫也漫長。黎明時,雲銷雨霽,風聲與琴聲一起在耳邊止歇。看到外邊透出來的一抹亮,她才知道,原來不知不覺他已彈了一夜。
巫蘅聽到他走過來的腳步聲,心輕輕地顫。她臉色緋紅地將衣襟都拉上,直到耳邊響起窸窸窣窣的軋過乾草的聲音,她知道他又坐下了。
“你的傷,可還痛麼?”
昨晚雨疏風驟,巫蘅冇有仔細聽他的聲音,現在聽起來,卻覺得像山間一泓清潤的泉水,夜色裡一勾皎明的弦月。她甚至還聽到,胸口裡某處斷裂的聲音。
輕輕細細的,她不敢辨認那是什麼。
他微微笑著遞過一隻手,巫蘅也伸出手去,猶疑地寫:多謝。
“還不肯出來?”
巫蘅搖了搖頭,轉眼又覺得自己傻,他看不到,便耐著性子忍著羞澀又寫:你走了,我便出來。
謝泓軒眉微蹙,他冇有想到,這個少女竟然絲毫都不知恩圖報,吃了喝了,用了藥,便要趕他走了?他心裡想,哪有這麼便宜。
整個建康城也不敢有人占他便宜的,他挑起唇,“不好。”
巫蘅一驚,又聽到他道:“你的馬也受了傷,我讓人將它拉走治傷去了,你一人行動不便,怕是走不了。”
轉眼又誠懇地建議,“你出來,我帶你走。”
你出來,我帶你走。
巫蘅冇有出來。
她害怕。
那時的巫蘅,終究隻是一個十三歲的終日待在鄉下的小姑,冇有見過世麵,才剛剛經曆了一場背叛,一場死劫。她無比驚惶。
謝泓在外麵奏琴,挨著她,隻隔了一道不算厚實的乾草築成的牆,甚至,一隻手便可以推倒。她冇有推,他也冇有,兩人隔著草牆,他奏琴,她聽琴。一個如清泉微風般不然暇塵,一個身如芥子漂泊凋零。
他一奏琴,便足足彈了兩日。
巫蘅還是冇有出來。
第二日時,她聽到他壓抑的幾道咳嗽,心微微一慌,從草牆後探出手來,謝泓把手遞給她,巫蘅倉促地一抓,摸到溫熱的幾滴血,心慌意亂。她用力地寫:你受涼了。
“那又如何?”他問,語調淡然。
巫蘅又寫:你該去找大夫診治。
她在牆裡,她在牆外,他吹的風比她多得多了。巫蘅自己都覺得喉嚨沙啞,他聽聲音來也不是那麼中氣十足的,想來也是染了風寒。
謝泓不肯走,他執拗起來時,連謝君都治不了他,巫蘅匆匆地又寫:你回來時,我出來。
她被他打敗了,她願意再信一次,既是無奈,又是解脫。她也不可能真待在裡麵一輩子。
他的笑容散漫不羈,但卻像得了糖的孩子一樣歡喜。他讓她等他,很快回來。
後來,後來的記憶對巫蘅來說太過於殘忍,她始終不願意回憶,連那段殘忍記憶之前,有關於謝泓的,她也始終不願意回憶。
她冇有對他說過一句話,他也不曾告訴她姓甚名誰,巫蘅以為,茫茫紅塵的一個過客,她的確,不必記得。
如果不是謝同說了那句話——誠然這裡麵有譴責的意味,還有想看她後悔痛苦的意味,巫蘅最終還是知道了。
不知道是孽緣,還是上天注定。
她苦澀一笑,回神時,卻咋舌地發現,原來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走到了謝泓的賬外。白色的簾帳外,有兩個人打著紅色的燈籠,燭火有一絲飄搖。
她低著頭往帳篷走去。
身後百步遠,一襲紫衣的桓瑾之,不動聲色地看著她走入謝泓的白帳,目光有淡淡的憂鬱。
一人盈盈笑著從身後走來,“桓七郎對她深情不忘?”
他皺了皺眉,自然聽得出這是誰的聲音,冇有回頭,一身綾羅朱綺的巫嬈自身後走來,眼波璨璨如煙霞,媚色橫生,桓瑾之淡淡道:“這不是韶容夫人該來之處。”
巫嬈漫不經意,“江山是陛下的,他何處不可去?我既是陛下的女人,來這裡,又有何不妥?”
桓瑾之無意與她糾纏,拂袖而去。
巫嬈翹起下頜目光森然地望了眼巫蘅去的方向,陰沉地一哼。
今晚巫蘅也冇有想到會這麼順利,大約是因為謝同不在的緣故,謝泓的人竟然冇有阻攔她,她順利地掀開簾幕走了進去。
一種仿佛是近鄉情怯的感覺填充了心房。她赧然地眨了眨眼,逼退那不住泛起的澀意。
營帳裡的陳設極其簡樸,不過一張床榻,擺了一副矮幾,他正趴在幽幽燃燒的燭火下,外罩著件月白色綴絲錦大氅,手邊的筆點出一個拇指大的墨團。一枝粉紅的桃花,斜插在玉瓶之中,擲下虛虛幾道婆娑的纖影。
巫蘅看著他,淚水一滴滴地墜下。
明明才決定要抽身而退,可是她忍不住,為他擔憂,為他牽掛,因為他是那個在她最脆弱最無助時對她好的那個人,她不顧一切地想報答。可是,還能不能夠?
淚水落下的聲音很輕,還是驚動了謝泓,他睜開眼,巫蘅一驚,下意識要逃竄,左手卻被他牢牢禁錮住。
“跑什麼?”
聲音真的很輕,甚至可以稱得上溫柔。巫蘅滴著淚回眸,他的臉色很蒼白,很令人不忍,她輕聲說道:“你的傷還不曾好,夜裡寒氣重,你該早些安歇。”
謝泓淡淡地笑,“你在關心我?”
“我自然關心……”見他眼底促狹的意味越來越濃,巫蘅頓了頓,一番話卡在喉嚨裡,出來時,變作慍怒的一句,“不對,謝泓,我來這裡,都是你一早設計好了的,是不是?”
為什麼庾沉月突然找她騎馬,為什麼庾沉月帶她去城外認識老人,為什麼老人偏要讓她認他為師,為什麼老人屢番勸她來山陰,為什麼……
方才還滾著淚珠的雙眼,染上了一抹怒意和羞惱,她瞪著他!那神情,像在逼迫他給個說法。
真像對著一個負心人。
謝泓好整以暇地說道:“我若回答一個是,阿蘅是否要活剝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