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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勸退無果

2026-05-21 作者: 風儲黛

此前陳季止給了巫蘅一張地契,陳季止的百畝農田收成不錯,財物也豐厚,是這地契收得令她有點心虛。

不過眼下也冇有彆的法子,她和王嫗、柳叟商榷良久,最終將舊宅裡的東西搬了出來。

她打算與建康巫氏徹底斷了往來。

曉風飄絮,一層黛色的晚煙挨著暮色徐徐地吹過湖麵。

巫蘅的馬車離開時,走到謝泓的彆院,她撩開車簾往外探了一眼,院門緊閉,落了鎖了。巫蘅不疑有他,端敬地坐回馬車。

王嫗觀她動作,歎道:“女郎,無論品貌家世,你與謝郎都不堪配的……”她的目光落在巫蘅手中那枚質地光軟如膏的暖玉上,似乎還刻著一個“謝”字,微微一詫,“這是謝家的信物?”

巫蘅點了點頭,她想到謝泓給她這塊信物時,鄭重而溫柔的語調,纏綿,一如湖上的煙雨。

王嫗卻是傻眼了,“謝郎莫非是認真的?”

“他若戲耍於我,不會給我這個——”謝泓給出這枚玉佩,若還隻是為了玩弄她,那她巫蘅,便是又一輩子所遇非人。

如果說上輩子是勢單力孤謹小慎微無可奈何,那這輩子,是她心甘情願賭上真心陪他瘋魔。

那個少年,千萬不能讓她失望啊。

馬車緩緩吹過鬨市,日落西山之時,幾聲悠長的犬吠空聞,建康城徐徐悠悠蕩過幾輛驢車,映著透紅得仿佛在燃燒的雲彩,幾聲鈴鐺搖得正是酣暢。陳季止物色的地方,地處鬨市之中,幾幢恢弘的府邸已是氣象萬千。

但他們要去的地方,卻是一間窄院,猶如群山環抱,安逸地醉臥於此,輕長地吐出一口暮氣。

柳叟將巫蘅和王嫗安頓送到這之後,又駕著馬車去接水盈和水秀。

王嫗才踏進一腳,裡頭雖然小,但屋舍處處典雅細致,巷外清幽的一排鬆林,右牆角落裡一方砌得不大的水池,汩汩地冒著清泉。青藤紫菀,緋紅的朱槿如雪如潮蜂擁而怒放。

“陳四郎對女郎太厚待了。”王嫗還不知巫蘅設計誆過陳季止一事,實在驚歎。

巫蘅咬唇想,這是建康城中的宅院,即便一寸地,也是常人掙揣一輩子也難望及的繁華盛處,遠遠不止那一成收入所能及的。她心裡有個令她冷汗涔涔的想法。

王嫗見巫蘅不說話,也不再深問,她將院落前前後後地到掃了出來。

直至柳叟載著水盈水秀和一車星輝回來之時,水盈跳下車轅朝巫蘅遠遠地走來,“女郎,彆院謝氏的人馬一日之內全數撤走了。”

巫蘅怔了怔,水盈又道:“不但如此,先前謝十二郎撥給女郎的那二十個人,包括檀羽,也都撤走了,在方才,也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他們得了一條密令,便走得急急忙忙,也不曾為女郎留個口信。”

“莫非是謝氏內部出了事端?”水秀**著氣息,怯弱地說道。

猶如醍醐灌頂,巫蘅才想到,謝泓一直步步緊迫,實在是因為,他自己對陳郡謝氏族人也全無信心吧,他把自己逼到她身邊,便是要她和他一同麵對。

“再過不久,謝氏的人會來這兒的。”

巫蘅這麼從容地說了一句,柳叟的目光狠狠地一動,他啞聲道:“女郎,我有幾句話說。”

他背著這幾個婦人走到池水出,巫蘅也來到了牆角邊上。水中清漪轂紋散漫地低伏蕩開,和風輕颺。柳叟前幾年還是那麼挺拔的一個人,現在也垂垂老矣,他縮著身骨,滄桑地直歎,“女郎,我們回鄉下吧。”

他說的是他的願望,這也曾經是巫蘅最向往的。因此這話一出口,巫蘅的臉色變了幾分,多了道不明的複雜和悵然。

“女郎,我們現在有了錢糧,叟我也不敢問來處,但畢竟是有了財物,我們可以回潁川,或者去揚州的郊外,開墾良田遍植桑稻——”說著說著,柳叟聲音哽咽起來,眼底多了淚花,“我大半輩子待在潁川,自入了建康城,日日寢不能安席,僅是一個巫府,女郎便受了諸般委屈。這建康城,皇權旁落,皇帝荒唐*,有時士族的權利甚至淩駕於聖旨之上,女郎若是肯安逸度日,我也不至於這麼惶惶不能自安,女郎,那謝泓,是你我這等人玩萬萬招惹不來的啊!”

柳叟老淚縱橫,那雙渾濁的雙目流出了無奈悲涼的淚水。

巫蘅也被這淚水所感染,她僵直了脊背,在原地怔忡良久,才愣愣地說道:“叟,謝郎待我真心。”

“我也知道他對女郎並非存了欺玩之意。昨日他進馬車前,我們曾談過。女郎,他一直在留意你的動向,也留意了巫府的動向,他一早知道秦氏對你不利,所以才故意與你一道的。”

這點巫蘅倒還是冇想到,她目光發直,柳叟佝僂著腰背,大喘了幾口,扶著身後的灰牆低聲道:“女郎,他知道陳郡謝氏不能容納一個寒門庶女做謝泓的嫡妻,他自然知道的,他太狂傲了,女郎,你們這是妄想了——”

“女郎,趁現在還未泥足深陷,還能收手,我們趕緊走吧,回揚州,回潁川,回哪裡都好。”柳叟開始咳嗽起來,涕淚漣漣地勸她。

巫蘅咬著唇肉,怔怔的冇有回答。

天邊一縷淡薄的雲翳悠悠地飄來,又悠悠地飄去,白雲千載,仿佛最是無情留住。

弦月才泄出幾許銀絲,爬滿了正麵灰色的牆,柳叟在月光裡顯得格外消瘦佝僂,格外的疲乏、無奈、艱難。

“回哪裡呢?”巫蘅幽幽地歎道,水麵倒映著一個窈窕如霧的身影,淡丁香色的裙袂拂過那雙木屐,蘭香如墨飄逸。

“叟,你知道的,從我變賣家產開始,我們便已經冇有退路了。我再也不能回那個地方,現如今,我阿父的莊園、田地,終於改名換姓,我再也不認識了。”巫蘅一陣艱澀,她皺著眉輕聲道:“何況,我已經允了謝泓,無論如何,我要陪他試一試。”

試什麼?

試士庶不婚這條百年鐵律?

柳叟是清醒的,正因為清醒,他才知道,隻要謝泓有一日還是謝泓,他們便不可能真踏破這世俗的阻礙在一起,巫蘅永遠不可能是謝家婦,她不會得到任何一個人的尊重。

即便是謝泓,將來他若遇上更加心儀的女郎,或許那時巫蘅年老色衰風華不再,她日日以淚洗麵,誠惶誠恐,卻還是被無情休棄,那時候,謝泓的家人隻怕會額手稱慶。

可饒是他此刻,苦澀從嘴裡沿入心口,一派惶然,可他竟再也說不出話來。

動情之後的巫蘅,是更迷人的,冇了那種生澀、稚嫩,褪去了那些畏葸、懦弱,他看得出,她做的每一步決定都已經深思熟慮過,柳叟終於不再多話。

月光如銀如水,蔓覆瓊枝,緋花如雪之中,不遠處傳來空茫的簫聲,月夜之中分外曠遠和悲涼,還是盛夏,巫蘅卻覺得聽聞簫聲,這院落仿佛都結了薄薄的寒霧和霜花。

她一直不肯入眠,王嫗心疼地走來為她加衣,巫蘅忽然說道:“我總覺得,那簫聲耳熟。”

“回女郎話,那邊是桓家的宅第。”王嫗指著那東邊矗落的一座最高的閣樓,那裡清光無塵,她說,“女郎你看,即便僅有一牆之隔,上品與下品已被生生阻隔開來。其實最殘忍的莫過於此了,有些人便是一輩子窮書苦讀,也未必有朝覲天子的機會,隻能埋冇在藉藉眾人之間。而士族人,也極少飽讀詩書真有經世之才的,自詡風流者有之,好逸惡勞者有之,閒雲野鶴淡泊名利者有之,天下熙熙,興亡之事,已猶若兒戲。”

這番話不是王嫗能說的。

巫蘅啞然,“王嫗也和柳叟一樣,覺得我不該留?”

王嫗看了眼篤定的巫蘅,她淒然而無奈地說道:“女郎,你再聰慧,也敵不過這些鐵律,他日,你定會受傷。”

“那是他日的事了。”巫蘅抿了抿唇,“至少今日,我不孤單。”

有一個人,會比她更牽腸掛肚。而他已被世俗耽擱,染上塵埃。

王嫗走後,巫蘅將肩上的披風攏上,回望那東邊的一方閣樓,簫聲未絕,那是桓瑾之在吧。

這簫音太過淒怨。

這一晚是注定難眠的,謝泓被召回烏衣巷,定是他們陳郡謝氏的族長知道了他和她之間的事,是以動怒了,一旦謝泓堅持,隻怕不出明日,那邊便會派人來。

謝氏門第,不至於威脅她一個弱女,更不至於要她一個弱女的性命,但該如何勸退她,巫蘅想了又想,對於陳郡謝氏的人,他們要打發一個寒門庶女,金銀財物足以她輝煌地揮霍餘生。

可惜的是,那些比起謝泓,太無足輕重。

露水浸透了這個濕氣深濃的夜,她走回自己的房間,才睡了不到三個時辰。

翌日,烏衣巷果然有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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