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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再度暗算

2026-05-21 作者: 風儲黛

謝泓仍然一派悠然地負著手,麵前一座迤邐而上的亭閣小橋,曲徑通幽處,謝同不解地看著自家郎君那微微上翹的唇角,和沾了春風般澄明而溫潤的笑容,納悶地拿劍柄在紅廊漆繪遊廊上敲了敲。

“頭兒,事必有反常。”

身後那個仆從又湊上來如是說道。

這一次謝同深以為然,“的確,郎君日前瞞著我等下的那一道命令,定然和巫小姑有關。”

謝同這邊才話音驟落,那個小姑果然一襲玄裳腳步如風地出現在了門院另一頭。因謝泓曾經吩咐過,如果巫蘅來見他,絕對不可阻攔,所以巫蘅猶若出現在自家庭院般旁若無人地往裡走。

“頭兒,你說對了!”那仆從阿六驚呼。

謝同捂臉歎息:真希望我是個愚昧的……唉,奈何太聰明。

謝泓似乎在賞著雨後的竹林蕭然之景,唇角微挑,遠望之隻覺得是神仙之姿,一時令悶頭撞來的巫蘅大為氣悶,她走了上來,越過一彎窄窄的木橋,清溪淺水,竹林生風。

“謝郎好興致。”她低聲道。

謝泓轉過身,眉梢一動,“阿蘅?”他仿佛真有幾分驚喜,“你反悔了,又想嫁給我了?”

巫蘅隻想捂臉。

“不是,”她的兩個字令謝泓的臉色微微垮下去之後,剩下的話便哽在了喉嚨裡,這個少年是表現出一點失落,她也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這種感覺真的太不好,巫蘅無奈地說道,“我已經知道了,檀羽他們是你指使的,把陳季止弄病了。”

“有這事?”謝泓驚訝。

巫蘅盯著眼前人的臉色,心下生惱,他故意讓檀羽等人行事,而不派出他貼身帶著的部曲和隨從,難道不是為了讓自己發現?

她想到一個可能,謝泓不會是為了引她來見他吧。

如果是這樣……那這個少年也太,幼稚得可!

那一點惱恨隨著這麼一想,便徹底煙消雲散,她歎息了一聲,慢吞吞地問道:“謝郎難道不知,阻人財路,譬若殺人父母,是很缺德的事麼?”

“阿蘅這話問得不對,我這麼幫你,怎麼會阻你的財路?”謝泓微微搖頭,“不過,阿蘅你一介女流,找他要錢不大妥當,我使個法子,讓陳季止為你把錢雙手奉上,你說可好?”

“什麼?”巫蘅驚訝了,她冇有想到,謝泓這麼一個視名利錢財猶如無物的人會這麼幫她,他難道不覺得,她為了財物奔走往來,是一件很有辱風流、下劣難看的事麼?

她發現,眼前的謝泓全然不是她理想之中的那種名士,他有他的傲骨自矜,可是也有他的近民和友善,他交友遍布天下不是冇有道理。這一點讓巫蘅的確很欣賞。

隻是,“謝郎你這麼插手,太低身份,我自己肯定能行。”

“那不太好,”謝泓如是說道,巫蘅一奇,隻聽眼前這個少年促狹地笑道:“我已經插手了。”

巫蘅隻覺得一陣眩暈。他到底要做什麼?

“阿蘅。”謝泓又喚了她一聲,同時地,他的腳往前邁了半步,巫蘅驚得直後退,她猜想她拒絕他之後,謝泓不說惱羞成怒,對她至少應該好感大消的,可是眼前的少年溫柔如水,那張清俊的臉皎若山間明月,真是美色惑人啊。

他說,“我帶你去結交建康眾風流人物,可好?”

巫蘅在建康任何有頭有臉的人物麵前,其實都帶著一種骨子裡的自卑,在這個階級森嚴、門閥林立的時代,她孤苦漂泊,身如無根之萍,冇有任何靠得住的靠山,也冇有攀附任何建康城中的權貴,她的一舉一動都必須保持嚴格謹慎,不敢過分接觸士族的利益,若非舊宅實在斷米缺糧,她絕對不會設計誆陳季止。

在這種狀況下,巫蘅唯一認識的權貴,或者說有身份的人,隻有謝泓一個人。可惜他的心思太難捉摸,而且對她一顆閒雲的心頗具威脅。

“說要娶我為妻,不是戲言麼?”巫蘅正因為這個問題不勝煩擾,嘴裡不知不覺念了出來。

待到她有所意識,卻見眼前的男人已如閒庭信步地走來,飄曳的白裳宛如流雲,少年朗潤清雅的一張俊臉,瀲灩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不是。”

這是他第二次坦誠心意。

“阿蘅,我心悅你。”他清泉甘澧般的眼澄澈地映著天邊的一朵雲,和近在咫尺的自己,巫蘅臉頰如生內火,燒了起來。

暮雲一朵朵騰出晚天,似血的夕光流瀉在一庭林碧和古拙的院中。

謝泓和她之間已經僅剩下一步的距離,“我人雖時而混賬,時而無稽,時而有天無日,時而皮裡陽秋,可惜阿蘅,這一次不是。”

巫蘅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胸腔裡的某一塊狠狠地動了一下,“你……我實在難以相信,我一無是處,何德何能你會這麼……”

唇上一陣冰涼,她的眼睛登時滾圓。

一根修長的如羊脂玉的手指,微涼,正安靜的停頓在她兩瓣粉唇之間。

他的雙眼寧靜深遠,正凝視著自己,這麼近的距離,這麼蜻蜓點水的觸碰,讓巫蘅心如擂鼓。

他怎麼這麼……勾人呢?

“那大抵是因為,我與你有緣。”謝泓清潤動聽的聲音比身後的竹林葉濤聲、溪水淙鳴聲還要動人,那俊美無儔的白衣郎君翩翩地揚著唇和自己說話的樣子,真足以令任何一個少女心醉。

巫蘅臉色酡紅,她輕輕地、不著痕跡地撇過臉,退出一步。

“我……我能不能再想想?”

她的猶豫讓原本以為事情結果不會有這麼出人意料的好的謝泓,那臉色愈發雲銷雨霽般澄明,他如釋重負地笑起來,“好。”

巫蘅對他福了福。

以往這個動作出現,代表巫蘅要溜道走人了,一回生二回熟,謝泓畢竟不傻,趁巫蘅掉頭,他一隻手已經抓住了她。巫蘅臉紅如血,要掙開,可是發現這個男人的力氣居然比她以為的要大得多。

惱羞成怒之外,更多了難以置信,她回過頭,怔愣地瞪著眼前的男人。

病弱謝郎,這四個字看來也有待考證!他以前竟然都是騙她的?

“阿蘅便不會說一句溫柔話讓我安心麼?”謝泓無奈地薄唇一扁,他這個委屈的動作一做,巫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才是那個輕薄人的,怎的你還委屈?

謝泓瞟了她一眼,低聲道:“我恐怕阿蘅那句說要再考慮的話,是欺騙我的。”

巫蘅被這個少年控訴得一愣一愣的,最終她軟下語氣道:“不是,我素不騙人的。”

謝泓彎唇,“陳季止被你騙得這麼出儘人財,你要賴賬?”

巫蘅腦中一陣轟鳴。唉,活該,她做的那些事眼前的這個人可是一清二楚的,他甚至還摻和了一腳,推波助瀾了兩把。

她從謝泓手裡把自己的柔荑抽回來,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鄭重地盯著眼前的人道:“巫蘅,永不欺瞞於君。”

一字一字地說完之後,她趁著少年不防備,還是轉頭溜走了。

心裡無比懊喪起來,分明她是來興師問罪的,謝泓阻她財路,斷她米糧,她該見麵質問他呀,這種賠了夫人又折兵的結局,到底是如何被逆轉過來的?

她是心悅謝泓,那廝隻要一直說什麼娶妻、喜歡之類的話,她全然招架不住。

這是她的軟肋,而他顯然深諳此道。

巫蘅走了之後,謝同才敢慢慢吞吞地踱過來,這麼近處一看,才發覺郎君的唇角竟然還是上翹的,不過弧度更隱晦了些,那雙眼滿是星河般滿溢的笑。

他們家十二郎向來是風流無端,又生得珠玉容色,平時看著是謫仙般的清冷渺遠,但這麼勾起唇眉眼彎迤下來,便很難不使人心旌搖蕩,這一點倒是令男人也不能免俗。

“郎君,下一步該如何行事?”可憐謝同現在仍然不知道自家郎君出手給陳季止連潑了三大盆水的典故。

謝泓負手,有種穩固地掌控一切的氣韻,但語調卻雍容而散漫:“三盆水哪夠潑得醒他,陳季止那人記吃不記打,忘性大著呢。”

關於“三盆水”的事,謝同真的是一臉懵。

陳季止躺在病榻上休憩了兩日,密信來報說西郊良田無損,才略略放下心。自己琢磨著,他在建康城中又是得罪了誰。但是半日冇想出,除了謝泓之外,還有誰與他方枘圓鑿的。可是謝泓到底是個名士,言為士表,應當是不會做這麼冇風度的事。

剩下的人,他當真是一個都想不起。想他陳四郎雖不說廣交天下之人,但平素能不得罪的還是儘力避而遠之的。

當然他砸破了腦袋也冇有個結果之後,斷定此事是個意外,興許揍人的認錯了人,他便心安理得下來,再度於那長巷招搖過市。

豈料這次竟又撞上了一隊穿著夜行衣、提著大棒的幾個人,底下人吃過虧,知道遠非其敵,未開場卻已兩股戰戰,不敢上前。唯陳四郎被人帶頭堵在巷中一頓痛毆,這事他們也是……萬萬不敢聲張的。

最後鼻青臉腫的陳四郎摸著流血的鼻子大嗷:“不是說了潑水的麼!”

水呢!為何揍人!

這次他們目標集中,專挑陳季止一個人揍,其餘人倒是未曾受傷,一人拾起地上遺落的一塊方巾,疾步上前遞給陳四郎,“四郎,這是——”

語未竟,陳季止搶過方巾,看到上麵的一行字,登時眼珠一瞪,大喊道:“謝小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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