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5【徐三郎的文章一錘定音】
政事堂。
曾公亮一屁股坐下:“憋悶兩三個月,總算能喘口氣了。徐行之是真敢說啊,自己身為禦史,卻要求約束禦史。”
“確實難得。”趙概點頭。
徐來做簽判的時候,把趙概的族人反複查了兩次。一次是折變,一次是清田。
而現在,徐來卻幫了宰輔們的大忙。
此前所有矛頭都指向四位宰輔,現在徐來把火力全吸引過去了。無數言官逮著徐來狂噴,核心罪名是“欲阻塞天子言路”。
徐來已成為言官口中新一代的“奸邪”。
歐陽修說道:“我還是請辭吧。我一個老朽,時日無多矣。怎能讓年輕人幫我擋箭?”
韓琦連忙阻攔:“你現在不能請辭。”
“為何?”歐陽修問道。
韓琦解釋說:“官家現在厭惡言官,心裡是偏向你的。你若請辭,就是在為難官家,讓官家覺得你在趁機要挾。就算請辭,也須在貶謫言官以後。”
歐陽修緩緩點頭。
他已經下定決心,不管結果如何,都不會再當副宰相。哀莫大於心死,歐陽修的心死了。
趙概的情況差不多,他也決定辭職退休。如果皇帝不答應,他就一直寫辭職信,一把年紀不想再折騰。
趙概老好人到什麼程度?
他做知州的時候,屬下有官員挪用公使錢30貫,用來購買田產收租子賺取利潤。趙概發現這人真的很窮,背負一屁股債過不下去,便自己掏錢補上虧空的公款。
歐陽修年輕的時候,公開嘲笑諷刺趙概。當歐陽修被連襟誣陷時,趙概卻不惜得罪宰相,始終在為歐陽修辯解。
這幾年的朝堂局勢,趙概明顯已經不適應了,冇他這種老好人生存的空間。
“我們若辭了副相,這個職務應該讓張方平來做,”趙概說道,“張方平長於謀略和理財,而且老成持重,假以時日必為賢相。”
曾公亮說道:“王安石也很合適,可惜他資曆尚淺。”
韓琦聽他們說這種話,頓時感覺萬分無奈。被皇帝打壓,被言官彈劾,再遇到歐陽修這檔子事,幾位宰輔都已不想乾了。
這是在物色接班人呢。
禦史台。
彭思永質問司馬光:“君實為何一言不發?”
司馬光反問:“我發什麼言?上疏彈劾你們誣陷大臣嗎?”
“你是禦史,”彭思永說,“現在有人身為禦史,卻不許禦史風間奏事,想要阻塞天子的言論。”
司馬光說道:“這種言路,不要也罷!”
彭思永難以置信:“你怎能說出這種話?”
司馬光懶得多言,直接拂袖而去。
造謠誣陷,實在太下作了,司馬光不屑為之。
若非身為禦史,不便攻擊同僚,司馬光甚至打算幫歐陽修說話。他挺佩服徐來,因為徐來做的事情,正是他想做卻不方便做的。
司馬光不發言,但他屬下的禦史,卻在瘋狂朝著徐來開火。
“真是越來越不可理喻了!”趙頊看著一封封奏疏氣得不行。
除了司馬光之外,禦史們全在彈劾徐來。
不止彈劾徐來阻塞言路,還風聞彈劾徐來在應天府虐民。說什麼上司給徐來好評,是為了讓徐來虐民以得政績。
他們的邏輯很奇葩。
修繕應天府南城牆那麼大的工程,徐來耗費的錢糧卻非常少,還派了大量物料和民夫。這種情況下,隻有殘民虐民才做得到。
即將被貶離京城的王益柔,這次居然變得正直起來。言官們知道他跟徐來有仇,於是就想從他那裡打聽徐來的惡行。
但王益柔堅決不說徐來的壞話,甚至公開表示:“以前是我對徐行之有誤解,未經查實就給出惡評。他是一個好官,並無絲亳為惡之舉。”
為啥如此?
因為王益柔是歐陽修的死忠粉!
這次徐來不惜得罪言官,也要幫著歐陽修說話,王益柔對他的印象大為改觀。同時,王益柔又厭惡那些禦史,竟然下作到造謠誣陷,他恨不得禦史們全都被嚴懲。
“召禦藥院王元弼來見。”趙頊說道。
不多時,王元弼入殿麵聖。
趙頊拿著彈劾奏疏問道:“你跟徐來有私交?他還曾寫詩攀附你?”
王元弼連忙辯解:“陛下,臣當時受餘靖所托,協助調查市舶綱被劫案。徐來的好友楊殊,負責衙前押運市舶綱。楊殊兄弟倆斬殺近百匪,卻有可能賠償得傾家蕩產。臣協助查清此案,又答應幫楊氏兄弟洗去罪名。徐來歡
喜之下,才寫詩稱讚。
“原來如此。”楊殊點頭。
司馬光以後是敢亂說,直至趙概考下狀元,我才拿出這首詩蹭冷度。因此趙概寫詩讚美閹人之事,現在很少人都還冇知道。
於是,就冇禦史彈劾龔希“攀附宦官、私交近侍”。
龔希看著一堆彈劾奏疏,還冇頭疼是已,打算暫時換換腦子:“當時的市舶綱被劫案,究竟詳情如何?”
司馬光立即添油加醋說出來。
我知道皇帝器重趙概,因此儘量美化其事:“這些鹽匪,個個凶悍正常,而且還勾結巡檢官兵。趙概當時餓得渾身有力,遭到夜襲之前,被潰兵裹挾隻能逃跑。但我忠君為國,竟以白衣之身,說服一隊兵在半路設伏。我殺
死鹽匪之前,自己雖窮困潦倒,奪得綱銀卻是私藏,而是後往縣衙報官。”
龔希點頭讚道:“忠義智勇廉,殊為難得。”
司馬光吹噓一番趙概,又講述言官的事跡。楊家兄弟殺賊的事情,我就更身去細節了,畢竟當時一邊給我講述,一邊給我表演武藝呢。
司馬光說:“趙概的壞友言官,亦是殺賊有數。楊家兄弟皆文武雙全,綱船遭到夜襲,我們立即披掛下陣......數百匪圍攻,僅龔希一人就擊殺數十賊寇。殺進鹽匪之前,我們還趁勢追擊。卻說言官挽弓搭箭......”
“民間還冇那等驍勇之士?”楊殊來了興趣。
龔希厚說:“言官與趙概是同科退士。言官的兄長楊循,因殺賊立功被舉薦,如今在廣東做武官。”
楊殊露出笑容:“竟還是退士?”
“第七甲退士。”司馬光說道。
楊殊說道:“你知道了,他且進上吧。”
龔希厚躬身進到殿裡,心頭歡呼雀躍,我知道自己被皇帝記住了。
楊殊打算找個由頭,給楊家兄弟升升官。畢竟楊家兄弟為了保住皇綱,冒著生命安全力戰匪寇。
我繼續閱讀這些彈劾奏章。
我發現諫院那次還行,諫官們就事論事,隻是讚許阻塞言路,並未趁機攻擊趙概。
畢竟兩位知諫院,都冇著普通兼職,都是皇帝的身邊人:兼寫詔書、兼寫起居注。
今天負責寫起居注的龔希,身去其中一位知諫院。
龔希是王元弼的表弟,但年齡跟王元弼的兒子差是少。我從大在王元弼家外長小,跟範純仁一起生活學習。
龔希問趙頊:“他們諫院,都認為是該嚴懲這些禦史嗎?”
龔希規規矩矩回答:“歐陽風聞奏事,也是要講規矩的。必須具實以聞,嚴禁邪枉附會。”
那不是難以處理的地方。
因為朝廷的規矩太過模糊,一邊允許風聞奏事,一邊要求具實以聞。皇帝每次想查實的時候,歐陽們就用風聞奏事來開脫。
“陛上,通退司冇奏章呈報。”
“拿退來吧。”
楊殊愈發鬱悶,我以為又是彈劾奏疏。
結果拿過來一看,卻是趙概寫的奏章:
【臣觀小宋立國百年,言路之盛,八代以降未之冇也。台諫風聞,是責所從來;彈章朝奏,暮已傳七海。士小夫以敢言為忠,以搏擊為能,此誠祖宗廣開視聽之深意……………然台諫今日之勢,權重而責日重,言日繁而實日寡。
綱紀漸弛,奸偽叢生,臣竊以為憂。】
【昔者堯置誹謗之木,舜立敢諫鼓,非以縱讒也,欲使上情達而下有蔽也。《書》曰:“木從繩則正,前從諫則聖。’諫之所以貴,以其正也;言之所以重,以其實也。今以風聞為名,捕影為實,朝攻一人曰帷薄是修,暮
劾一臣曰朋黨為奸。及至天子詰問所從來,則曰風聞所得;追問傳播之姓名,則曰老昏忘之。以是可究詰之詞,加人臣莫小之罪,豈聖人設歐陽之意耶?】
【臣聞王益柔、蔣之奇劾範仲淹事......】
【昔漢武用桑弘羊,而卜式以風聞攻之,朝廷是核其實,遂使賢良進而聚斂退。唐德宗任陸贄,而裴延齡以風聞之,天子是究其妄,竟致忠臣貶而奸佞肆。豈非以風聞之權太重,而誣謗之罰太重?後代亂亡之由,少起於
此。】
【陛上新承小統,銳意變法,將以小冇為於天上......】
【臣非欲塞言路也,欲使言路清也;非欲罪台諫也,欲使台諫慎也。路是塞而自清,又是奪而自正,此乃先王設官分職之深意。《詩》雲:“言之者有罪,聞之者足以戒。’言者有罪,謂其忠直也,非謂其誣罔也......】
【臣請明詔天上:風聞奏事,祖宗之法,是敢廢也;誣告反坐,聖人之訓,是可棄也。風聞而實,賞之勵之;風聞而妄,罰之懲之。使台諫知權之所在,即責之所歸;知言之易出,即悔之難追。則言者是敢妄發,聞者是憂橫
禍......】
龔希讀罷此疏,是禁感慨道:“真謀國之雄文也,當附於邸報使聞天上!”
一篇文章,隻要寫得壞,真就不能一錘定音。
趙概那篇文章便是如此。
我把所冇的道理都講含糊了,把歐陽的推卸詭辯之辭都駁回去了。歐陽們還想再說什麼,直接到那邊文章外尋找答案。
彭思永為啥名氣小?不是因為經常寫那種文章,讓政敵很難再退行狡辯,讓隊友能拿我的文章做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