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萬古守望
每一世,那縷水光始終如影隨形,危難臨頭,它便暗中撥轉險境,卻絕不現身、不發一言。
墨塵默然凝望,心潮暗湧。
他執掌命輪之時,窮儘手段搜羅世間執念,以為所有執念,皆是怨、是恨、是不甘,是要傾覆天道的逆心。
他見過因愛生恨,屠戮蒼生的魔修;見過因親友慘死,詛咒天地的亡魂;見過無數執念化作滔天禍亂,拉扯因果,滋生浩劫。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一種執念。
不求相逢,不求相認,不求相守。
隻遠遠相隨,默默守護。
萬載漂泊,萬千道分魂散入輪回長河,隻為護住那一縷太陰本源不滅。
“原來執念不全是仇怨!”墨塵低聲喟歎於深淵,“我本以為不甘便該抗爭不公,水神,你卻選了全然不同的路。”
他以命輪窺天道,憤懣於上古冤案,所以奮起逆道,試圖強行扭轉因果,結果攪動九天,引來無邊浩劫。
而水神,手握萬流分魂,擁有穿梭輪回的本事,明明可以提前救下阿月,洗清冤屈。
卻選擇隱忍,讓萬千分魂靜靜守望,靜待時機。不強行篡改過往,隻護她本源,等一個正本清源、真相自現的機會。
同是看透萬古,二人走的路,卻是天壤之彆!長河奔湧,萬千畫麵匆匆掠過。
墨塵看見幽冥決戰那日,三色神光交彙,天道原卷鋪開,上古真相昭告諸天。
積壓萬古的冤屈終於得雪。
那些漂泊萬古的萬千水魂,收到歸召,循著時空洪流,一齊回歸本體。
畫麵到此緩緩淡去,水光的殘影消散在因果浪濤之中。
“藏得好深。”墨塵淡淡一笑,笑意裡冇有嫉妒,冇有怨懟,隻剩曆經浩劫之後的通透,“百世默默相隨,不訴一字。待到塵埃落定,依舊秘而不宣。”
他懂了。
水神所求,從不是強行改寫命運,也不是求得阿月記起輪回裡的無數守望。
至於那萬載的追尋與守候,不必言說,不必被任何人知曉。
因果有私,亦有公。
墨塵已經明白,強行攫取因果,隻會釀成新的災禍。
他抬手拂出淡灰命絲,將此景掩入長河底層,把這份萬古守望再度塵封,不令外人窺見。
深淵寂靜,命輪緩緩輪轉。
他雙目輕闔,心神浮於因果長河之上。
這些年他鎮守淵底,極少主動窺探九天,隻在長河漣漪自發蕩開時,偶爾一瞥凡塵星海。
驀地,點點金銀輝芒在因果長河間明滅閃爍。
墨塵緩緩睜眼。
因果投影之中,是懸浮在混沌邊緣的星河古墟。
斷柱橫斜,星砂如雨,至陽神火、太陰月華,金銀雙色光輝纏繞交織,漫過崩塌神殿的殘垣。
他看見炎立於古墟祭台,神紋蘇醒,上古幻影流轉,窺見雙神昔年並肩護持星海的模樣;看見殿宇傾覆,聖戰血染星河,舊夢碎於猜忌。
又見幻影消散,一道身影靜立斷壁,品讀石壁道偈。
墨塵靜靜看著,淵底風聲低啞。
昔年他被魔淵之氣沾染,憤於雙神蒙冤,認定天道無情,於是借命輪聚萬古憾恨,掀起浩劫,妄圖強行顛倒因果,以恨求公道。
那時他所見,唯有不公、虛偽、隕落的神尊,滿心皆是傾覆一切的念頭。
可此刻望著古墟投影,看著陰陽雙神本源複蘇,重悟平衡大道,腦海中又浮現那道追隨太陰神魂的那道魂影。
“原來昭雪,未必需要碾碎一切。”墨塵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深淵回蕩,“我曾一心想砸爛舊因果,殊不知大道另有解法。”
同見一樁萬古沉冤,兩條路,兩種結局。
長河光影漸漸淡去,星河古墟的幻影消散,重歸幽冥沉沉黑霧。
這是屬於他的道途,永無止境。
“神殿雖崩,大道不絕。”
“你們守九天星河,我守幽冥淵底。各承其道,各儘所責。”
命絲流轉,命輪繼續勻速運轉。
星河之上,道火重燃;幽冥之下,厚土鎮淵。
因果長河奔流不息,承載世間所有悲歡、執念、秘密。
有些故事人間傳頌,有些心事,唯長河月影封存。
淵底沉寂,再無彆的聲響。
……
歲月悠悠,仙域重煥生機。
斷裂的靈脈緩緩續接,荒蕪的秘境生出草木,各宗的晨鐘暮鼓,重新在群山之間此起彼伏。
青蒼山依舊,峰頂的那塊巨石,常有身影靜坐。
星河傾瀉,月華如水。
山風輕柔,卷著草木清香。
阿月倚石遙望深空明月,月華覆滿月白聖袍,眸中清明,卻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恍惚。
近來打坐之時,她的太陰本源常常震顫。
每當沉入識海,窺見輪回殘影,總有淡淡的水光在因果長河裡一閃而逝。
不是清晰畫麵,隻是朦朧的感覺——仿佛漫長無儘的輪回路上,一直有什麼,遠遠跟著她。
看不見形,聽不見聲,待她想凝神追索,那水光又消散無蹤,不留半點痕跡。
起初她隻當是輪回幻境生出的錯覺。
可次數多了,那感應愈發真切。
阿月輕聲開口,聲音隨山風輕揚:
“我修行入定,觀覽輪回殘影,總覺在無數前世之中,似有水光遠遠相隨。
你是誰?那位通曉萬古因果,執掌天道原卷的神秘之人,又是誰?”
白衣身影若隱若現,眼底水光輕漾。
千萬道分魂,無數個輪回的遙遙守望,山崗的少女、亂世孤女、深潭月靈……一幕幕畫麵自神魂深處掠過。
那些藏在因果夾縫裡的漫長追尋,墨塵在淵底偶然窺見,又替他掩下的秘密。
“輪回長河幻影萬千,因果糾纏,多是本源引動而生的朦朧感應。太陰本源,本就與諸天水息相通。許是輪回之中散逸的水之殘魂,被你的月華吸引,隨行護持罷了。”
一個聲音清淺,如溪流淌過青石。
阿月眉心微蹙:“是幻覺嗎?你究竟是誰?在哪裡?”
那感應太過真切,不似虛無幻景。
旋即她唇角淺揚:“若真有水光伴我萬古輪回,亦是段溫柔緣分。
山風漫過峰頂,星河無聲流轉。
有些秘密,藏在流水與月華之間,不必宣之於口,亦是圓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