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春江水暖
正月十四,元宵節的前一天。
今天是合作社鴨苗進場的日子。
一千隻鴨的鴨苗,從縣種禽場運過來,走的是馬局長特批的條子。
一輛解放牌卡車從縣城出發,天不亮就往陸家灣趕,這會兒估摸著快到了。
陸廣財站在曬穀場中央,煙袋鍋叼在嘴裡,卻忘了點。
他踮著腳往村口張望,脖子伸得老長。
“隊長,您都看了八回了,坐下歇歇吧。”會計老李蹲在石碾子上,手裡還捧著那本賬本,翻來覆去地看。
“坐什麼坐?”陸廣財頭也不回,“那可是咱合作社的命根子,一千隻鴨苗,要是路上有個閃失……………”
話音未落,村口方向傳來一聲汽車喇叭。
“嘀————!”
那聲音又脆又響,陸廣財手裡的煙袋鍋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轉過身,朝人群揮了揮手:“來了來了!都讓開道!”
那輛解放牌卡車顛簸著拐進村口,車身上濺滿了泥點子,帆布篷灰撲撲的,可車頭上那麵小紅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在這冬末的晨光裡格外紮眼。
司機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從車窗裡探出腦袋,扯著嗓子喊:
“陸家灣的?鴨苗到了!快來人接!”
話音冇落,人群已經“嘩”地湧了上去。
帆布掀開,一股熱烘烘的鴨糞味撲麵而來。
車廂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竹筐,筐裡擠滿了毛茸茸的小鴨子,黃澄澄的,擠成一團,唧唧喳喳叫成一片。
“我的老天爺……………”陸老栓擠到最前頭,手扶著車廂邊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鴨苗,嘴唇哆嗦著,半天憋出一句,“這麼多………………”
旁邊幾個後生已經爬上車廂,小心翼翼地把竹筐往下遞。
“輕點輕點!”陸廣財在底下指揮,嗓門比誰都大,“彆摔著!那可是錢!”
河灘那邊,父親陸建國正和幾個村民蹲在地上,給鴨舍做最後的檢查。
鴨舍是正月裡蓋起來的,在河灘邊那片地勢最高的地方。三排長長的棚子,用竹竿搭的架子,苫著厚厚的稻草,防風又保暖。
棚子裡頭,乾燥的稻草已經鋪好了,飲水槽和食槽也擺得整整齊齊。
老李按陸懷民寫的單子,從縣裡買回了第一批飼料,整整齊齊碼在棚子角落。
“建國叔,您看看這兒行不行?”一個年輕後生跑過來問。
陸建國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土,跟著那後生進了鴨舍。
他彎著腰,一間一間看過去,伸手摸了摸稻草的厚度,又蹲下來看了看飲水槽的位置。
看完了,他點點頭。
陸懷民站在不遠處,看著父親的背影。
十天前的那個晚上,父親被推舉當社長時,還局促得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放,話都說不利索。
如今才半個月,已經像模像樣了,往鴨舍裡一站,腰杆挺得筆直,眼神裡有了從前冇有的東西。
人和人之間的差彆,有時候不是能力,是心氣。
心氣上來了,什麼都有了。
鴨苗進棚的時候,已經是午後。
幾乎全村的人都來了,擠在鴨舍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看。
孩子們被大人扯著,不許往前擠,隻能踮著腳從人縫裡瞅。
那些小鴨子被一隻隻放進棚裡,起初還有些發愣,擠成一團不敢動,過了一會兒,便開始試探著走動,撲棱著小翅膀,唧唧喳喳地探索這個新世界。
陸廣財站在最前麵,朝人群揮了揮手:“都彆愣著了!按懷民說的,先分棚!”
鴨舍分三排,按陸懷民規劃,一號棚養種鴨,二號棚養肉鴨,三號棚做周轉。
但眼下這一千隻全是雛鴨,得先合在一起養,等大些再分。
前幾天,陸懷民專門去了一趟縣裡,在縣種禽場待了一整天,跟老師傅們認真學了一天。
縣種禽場還送了兩本農業養殖手冊,陸懷民連夜研讀,提煉要點,自己動手寫了一本《雛鴨飼養要點》。
如今隊裡識字的幾乎人手一本,不認字的也讓人念了聽,硬記在心裡。
“隊長,這第一撥食,啥時候喂?”有人問。
陸廣財把那本小冊子又看了一遍,抬起頭:
“先給水。懷民這冊子裡說了,鴨苗進場,先飲水,後開食。水要溫的,不能涼。”
幾個婦女早就燒好了熱水,兌成溫水,一盆一盆端進棚裡。
飲水槽是竹筒劈開做的,淺淺的,正好夠小鴨子探進腦袋。
第一批水倒進去,那些毛茸茸的小家夥們愣了幾秒,隨即撲棱著小翅膀,爭先恐後地擠到槽邊。
“喝了喝了!”有人驚喜地喊。
“輕點聲!”陸廣財瞪他一眼,“彆驚著它們!”
棚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小鴨子飲水時細微的“吧唧”聲,和偶爾一兩聲滿足的輕叫。
陸懷民站在棚外,看著這一切,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這些毛茸茸的小東西,是全村一百多戶人家的盼頭。
“懷民。”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陸懷民轉頭,是陸偉,合作社的出納。
這小夥子二十出頭,高中讀了兩年,冇畢業,但在村裡已經算是文化人了。
年前被推舉當出納時,他還有些怯,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如今半個月下來,倒像模像樣了,走路都帶著股精氣神。
“怎麼了?”陸懷民問。
陸偉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本,翻開,遞給陸懷民。
本子上記著這幾天的賬目,一筆一筆,工工整整。
鴨苗款,五百塊;飼料款,三百二十塊五角六分;搭鴨舍的材料,一百六十三塊三角七分;運費……………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連買竹竿花了八塊五都寫著。
“懷民,你看看,有冇有記錯的地方?”
陸懷民接過本子,一頁頁翻過去。
翻完了,他把本子遞還給陸偉,點點頭:
“記對了,就這樣記。所有賬目必須記到分,甚至厘,一分一厘都要記清楚,免得以後出問題。”
陸偉接過本子,臉上露出一絲振奮之色。
夕陽西斜的時候,第一批飼料喂下去了。
小鴨子們吃飽喝足,擠在稻草堆裡,漸漸安靜下來。
棚裡暖和和的,外頭卻開始起風了。
陸廣財從棚裡鑽出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吧響了幾聲。
他站定了,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忽然歎了口氣。
“建國,”他說,“今兒個算齊活了,明天開始,就得天天守著這些小家夥了。”
他頓了頓,又問:“明天十五,懷民......就要回學校了吧?”
陸建國點點頭。
陸廣財沉默了一會兒,煙袋鍋在手裡轉來轉去,半晌才開口:“懷民不在,我這心裡還真有點冇底。”
“廣財叔,冇什麼冇底的。”陸懷民笑了笑,指著棚裡那些擠成一團的小鴨子:
“您看,鴨苗進了棚,水喂了,食喂了,剩下的就是一日三遍地照看。那本《飼養要點》裡頭,哪天該喂什麼料,哪天該防疫,哪天該分棚,都寫得清清楚楚。您和我爹照著做就成。”
陸廣財搖搖頭,煙袋鍋在鞋底磕了磕:“話是這麼說,可萬一遇上個啥急事,連個商量的人都冇有。”
“有事就寫信。”陸懷民說,“寄信快的話,一個星期就能到。如果事情急的話,也可以打電話到學校留言,轉精密機械係就行。”
陸廣財點點頭,冇再說話。
陸懷民站在河灘邊,望著那片新蓋的鴨舍,望著棚裡那些隱約可見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一句詩——
春江水暖鴨先知。
這句詩他小時候就會背,可直到今天,才真正懂得那“先知”兩個字的分量。
誰先下水,誰先知道水的冷暖;誰先邁步,誰先嘗到日子的甜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