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96章 春潮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第二天一早,陸懷民揣著從省城帶回來的兩份報紙,往隊長家走。

陸廣財正在院子裡喂雞。一把玉米撒下去,幾隻蘆花雞撲棱著翅膀,搶作一團。

見陸懷民進來,他直起腰,笑著招呼:

“懷民回來啦?聽說你昨天到的,我還想著晚上去找你說說話呢!”

“廣財叔。”陸懷民走過去,“隊裡不忙?”

“忙啥?農閒,也就喂喂雞。”陸廣財把手裡的簸箕放下,拍拍手上的灰,“走,進屋坐。”

堂屋裡生了火盆,炭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

陸廣財的媳婦端上兩碗茶,又端出一盤炒花生,笑吟吟地說:“懷民,吃花生,自家種的。”

“謝謝嬸子。”

陸廣財在火盆邊坐下,搓了搓手,目光落在陸懷民身上,帶著幾分打量,也帶著幾分好奇:

“懷民,我聽說你在省城又立功了?鍋爐房那事,省報上都登了?”

“碰上了,就順手做了。”陸懷民謙虛道。

“順手?”陸廣財笑了,“你這話可謙虛過頭了。省裡表彰,能是順手的事?”

他說著,歎了口氣:“你這孩子,有出息。咱們陸家灣,祖墳冒青煙了。”

陸懷民冇接這話茬,頓了頓,問道:“廣財權,聽說隊裡在討論包產到戶的事?”

陸廣財的笑容淡了些,往火盆裡添了根柴,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你爹跟你說的?”

“嗯”

陸廣財又沉默了。他從兜裡摸出煙袋,慢慢裝了一鍋煙,劃火柴點上,半晌才說:

“懷民,你是大學生,見過世麵。你跟叔說說,這包產到戶,到底是個啥?”

陸懷民把帶來的那兩摞報紙遞過去:“叔,您看看這個。”

陸廣財接過報紙,翻了兩頁,又遞還給陸懷民:“我眼睛不好,你給我念念。”

念的是鳳陽小崗村的事。十八個紅手印,一夜之間把地分了。

陸廣財聽著,眉頭皺得緊緊的,手裡的煙忘了吸,火星子都快燒到手指了才猛地驚醒。

“這事兒我也聽說過......可琢磨來琢磨去,總覺得不太對,”他磕掉煙灰,聲音壓得很低:

“懷民,這可是走回頭路啊。咱好不容易搞了集體化,這要是分了,往後還不得跟解放前一樣?”

陸懷民冇急著反駁。

他把報紙折好,放在膝蓋上,想了想,說:“叔,您見過自留地嗎?”

“廢話,誰冇見過?”

“那您說,自留地的莊稼,跟集體的比,哪個長得好?”

陸廣財愣了一下,冇吭聲。

這還用說嗎?

自留地那點地,家家戶戶伺候得跟伺候祖宗似的,肥水一點不少,鋤草鋤得比頭發還勤。

集體的地呢?

出工不出力,人哄地皮,地皮哄肚皮。

“那不就結了。”陸懷民說:

“自留地為啥長得好?因為那是自家的。集體的地為啥長不好?因為那是大家的。”

陸廣財沉默了。

他蹲在那兒,一鍋煙抽完了,又裝了一鍋。

良久,陸廣財歎了口氣:

“懷民啊,你說的我都知道。可這事兒,我心裡冇底。政策不是一成不變的,今天這麼說,明天那麼說。萬一搞錯了,擔責任的可是咱們這些當乾部的。”

陸懷民看著他,他知道隊長怕,怕政策變,怕自己這把老骨頭擔不住責任。

“叔,”陸懷民說,“政策變不變,咱管不了。可眼下,隊裡這日子,您也看見了。年年吃返銷糧,年年欠賬。小夥子娶不上媳婦,大姑娘往外嫁。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陸廣財的臉抽了一下。

這話戳到他心窩子裡了。

他在陸家灣當了十幾年生產隊長,隊裡經濟年年在公社吊車尾。

出了個陸懷民,得了縣裡和公社一些關注,才稍微好些,可也就那樣。

“那你說,咋搞?”陸廣財把煙頭往地上一扔,踩滅了:

“上麵文件說自願,可也冇說怎麼個自願法。隔壁幾個大隊倒是搞了,結果就分了兩三個組,我問這能有效果嗎?他們也說不清。”

陸懷民說:“隊長,鳳陽那邊搞的是‘保證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都是自己的。咱們也照著這個路子走就行。”

“保證國家的,留足集體的......”陸廣財念叨了一遍,“這話聽著順耳。可具體咋操作?”

“先丈量土地。”陸懷民說,“把全大隊的地都量一遍,按好壞分等。然後按人頭分,好地壞地搭配著來。每家每戶簽承包合同,簽了就算數。”

聽懷民這麼說,陸廣財又皺起眉頭:

“這樣搞?那不跟解放前一樣,成地主了?公社、縣裡能同意?有冇有穩妥點的法子?”

“區彆大了。”陸懷民說,“地還是集體的,隻是承包給個人種。就跟您把隊裡的犁借給社員用一樣,東西還是隊裡的,隻是使用權暫時歸個人。”

陸廣財琢磨了一會兒,又問:“那萬一有人反對呢?萬一有人告到公社去呢?”

“誰反對?”陸懷民反問:

“那些家裡勞力多、乾活勤快的,肯定讚成。那些平時偷奸耍滑,就靠吃大鍋飯混日子的,肯定反對。隊長,您說,咱們是要照顧那少數懶漢,還是讓大多數勤快人吃飽飯?至於公社那邊,叔要是不放心,等方案出來,我去

主動報備,有什麼事,我擔著。”

陸廣財被說服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懷民,你說得對。可這事兒太大了,我一個人不敢拍板。得開會,得讓大夥兒都說說。”

“那就開會。”陸懷民站起來,“今天下午就開,趁著我還在家,能給大夥兒講清楚。”

下午的太陽斜掛在曬穀場西頭,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陸廣財站在一張八仙桌後麵,他清清嗓子,拍了拍桌子,衝人群喊了一聲:

“都彆吵吵了!人齊了冇有?各戶主往前站,老娘們兒往後稍,孩子彆往前擠!”

曬穀場上黑壓壓站了百多人,男人們叼著煙袋鍋,女人們挎著針線筐,半大孩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老實了。

陸懷民站在隊長旁邊,看著底下那一張張臉。

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期待的,有躲閃的。還有幾個蹲在人群邊上,拿草帽蓋著臉,像是睡著了,耳朵卻支棱著。

陸廣財把煙袋鍋在桌腿上一磕,開門見山:

“今兒個開會,就一件事——包產到戶。公社下了文件,讓各隊自願。咱們隊討論了一冬,今兒個得拿個章程出來。”

底下嗡地一聲,像捅了馬蜂窩。

“自願?那還開啥會?”

“我早就說了,分!分了自個兒乾,誰也彆占誰便宜!”

“分?我覺得冇必要,現在這樣挺好!”

“廣財叔,我讚成包產到戶!我家五口人,我爹身體不好,我娘一個人掙工分,年年不夠吃。分了地,我娘種她的,我下班回來也能搭把手,種好了全是自家的,這日子才有盼頭!”

旁邊有人接腔:“小軍這話在理!咱們隊裡那些懶漢,年年出工不出力,分的糧食倒不少,憑啥?”

這話戳了肺管子。

人群裡立刻有人跳起來:“你說誰懶漢?老子哪天不是天不亮就下地?”

“你是下地,可你乾的啥?歇兩氣抽三袋煙,太陽剛偏西就往家溜,當我冇看見?”

“放你娘的屁!”

兩人說著就要動手,旁邊人趕緊拉住。

曬穀場上吵成一鍋粥。

這個說“分了好”,那個說“分了就是單乾,還是彆做出頭椽子了”。

還有幾個蹲在人群邊上,悶頭抽煙,一聲不吭。

陸廣財敲敲桌子:“吵吵啥?一個一個說!”

人群一靜,隨後站出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是隊裡的會計老李。

他推推鼻梁上那副斷了一條腿用線繩拴著的眼鏡,慢吞吞開口:

“隊長,我不是反對政策。我就是想問一句,分了之後,隊裡的牛咋辦?犁咋辦?水渠咋修?一家一戶,誰出工?誰出錢?咱不能把話說得太滿,到時候真乾起來,一堆爛攤子。”

這話一說,不少人都點頭。

“是啊,牛咋分?”

“犁鏵就那幾把,分給誰?”

陸廣財看向陸懷民。

陸懷民往前站了一步。

底下的人都看著他。某種程度上,陸懷民這個大學生的威望,甚至不亞於隊長陸廣財。

“李叔問得好。”陸懷民說道:

“這些問題,我想過,上午又跟隊長合計過。咱不搞一刀切,得實事求是。”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是中午畫的草圖。

“牛、犁、耙這些大件,不能分到戶,分了誰也用不好。我的想法是歸集體所有,按戶輪流使用,或者折價作股,幾家合養合用。至於水渠,還是集體管,各家出義務工。這不叫單乾,這叫統分結合。”

底下有人聽明白了,有人還迷糊著。

“啥叫統分結合?”

“就是能分的分,不能分的不分。”陸懷民說,“土地分了,各家種各家的;水利、農機這些,集體統著管。兩不耽誤。

李會計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眯著眼看那張圖。

“你這圖......倒是有門道。可這地咋分?好地孬地,誰拿好的誰拿孬的?”

陸懷民等的就是這句話。

“抓鬮。”

他說出這兩個字,底下又嘴了一聲。

“抓鬮?那不是憑運氣?”

“運氣也是公平。”陸懷民說:

"

“把全隊的地按肥力分成上、中、下三等,按人頭算,每家每戶該拿多少畝上等地,多少畝中等地,多少畝下等地,算得清清楚楚。然後抓鬮,抓到哪塊是哪塊。好孬搭配,誰也不吃虧。”

有人站起來:“那萬一我家抓的上等地在東頭,下等地在西頭,隔了二裡地,種地來回跑斷腿!”

“能換。”陸懷民說,“抓完間,大夥兒自己商量著換,隻要能談攏,隊裡登記一下就行。”

那人想了想,嘟囔了一句“大學生辦事確實不賴”,然後不吭聲了。

陸廣財這時候開口了,說道:

“懷民說的,就是我的意思。關鍵是你們乾不乾?”

曬穀場上靜了一瞬。

有人低著頭抽煙,有人拿眼角的餘光瞄彆人,有人往後縮了縮,也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陸廣財等了一會兒,見冇人吭聲,把煙袋鍋往桌上一頓:

“都不吭聲,那就是冇意見。行,那就按懷民說的辦。丈量土地,分等劃片,準備抓鬮。各戶主明天一早到隊部,年前得先把這事給辦了。”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