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陸懷民的煩惱
十二月二十日那天,省城又下了一場雪。
陸懷民上午冇課,本想去實驗室,剛下宿舍樓,就聽見宿管阿姨在門房裡喊他:
“小陸!有你的東西!”
陸懷民轉身進去。
阿姨正從一堆牛皮紙信封裡往外扒拉,扒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遞給他:
“農業出版社送來的,上午剛到。”
包裹不大,卻很沉,封皮上印著“皖省農業出版社”幾個紅字。
陸懷民接過來,掂了掂,心裡大概猜到了是什麼。
他抱著包裹回了宿舍,拆開一看,果然是樣書。
出版社寄了四本來,碼得整整齊齊,牛皮紙封麵,上麵印著書名:《農業機械常見故障及維修方法》。
書名下方,是“陸懷民編著”五個字。
他把最上麵那本抽出來,翻開扉頁。
版權頁上印著:皖省農業出版社出版,一九七八年十二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印數兩萬冊。
他坐在床邊,把那本書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
正看著,門被推開,雷大力回來了。他一見陸懷民手裡捧著書,湊過來,眼睛瞪得溜:
“你之前那書已經出版了?這麼快?”
“之前說好的,給你一本。”陸懷民遞過去一本。
雷大力接過,翻了幾頁,嘖嘖稱奇:
“懷民,你這下可是正兒八經的作家了!兩萬冊!全國發行!”
周為民和陳景也圍過來,一人拿了一本,翻來覆去地看。
“這封麵設計和紙張質量都不錯。”周為民推了推眼鏡,“看的出來,出版社挺舍得花錢。”
雷大力把那本書舉起來,對著光照了照,忽然說:“懷民,你得給我簽個名。”
“簽名?”
“對啊!”雷大力一本正經,“你以後出名了,這簽名本就值錢了。我得趁早攢幾本,將來好換酒喝。”
周為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想得倒挺遠。”
“那可不。”雷大力已經把書翻到扉頁,從桌上抓起一支鋼筆,塞到陸懷民手裡:
“來,簽一個。就寫‘贈給親愛的室友雷大力同誌。”
陸懷民被這活寶逗笑了,接過筆,老老實實簽了。
簽完,雷大力捧著那本書,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念念有詞:
“懷民親筆簽名,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日......這可是文物,得收好了。”
農機手冊正式出版後,陸懷民開始收到各種各樣的信。
起初隻是一封。
陸懷民下課回來拿到信,還以為是出版社的什麼文件。
拆開一看,裡頭是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開頭是“尊敬的陸懷民同誌”,結尾是“此致敬禮”,上麵蓋著“郎溪縣農機站”的紅色公章。
中間全是技術問題,寫得很細,光是缸套磨損的數據都列了一頁紙。
陸懷民當天晚上就寫了回信,把可能的原因一條一條列清楚,又畫了個簡圖,說明怎麼檢查、怎麼排除。
信寄出去之後,他也冇往心裡去。冇想到,這隻是個開始。
冇過幾天,第二封來了。
這回是皖北某個縣的農機站,寫信的是個乾了二十年的老修理工。
信寫得不算長,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用拚音代替。信裡說,你那本書我看了,好得很。有個問題書上冇寫,我想問問你....………
第二封信懷民還冇來得及回,他又收到了兩封。
其中一封感謝信,說按書上教的方法修好了趴窩半個月的195柴油機,公社給記了工分,還獎勵了五塊錢。信是彆人代筆的,落款按了個紅手印。
另一封是個年輕技術員寫的,說看了書很受啟發,想問問有冇有後續的“高級篇”,能不能再寫一本。
陸懷民把請教技術問題的那封回了。
此後,信便像滾雪球一樣,越積越多。
到了元旦前,收發室的阿姨已經不用喊名字了。
一見陸懷民路過,她就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揚著幾封信:“小陸!你的!又是你的!”
有時候一天兩三封,有時候一天五六封。
信封各式各樣,有牛皮紙的,有白紙自己糊的,有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封麵翻過來用的。
內容更是讓人哭笑不得。
有請教技術問題的,這是最多的,占了一大半。
問什麼的都有:195柴油機啟動困難、東方紅拖拉機跑偏、手扶拖拉機振動太大、水泵揚程不夠、脫粒機老是堵......有的寫得詳細,有的就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剛學會寫字不久。
有索要簽名照片的。
一個從六安來的小夥子,信裡說自己也是搞農機維修的,看了書“佩服得五體投地”,希望陸懷民能寄一張簽名照,“貼在牆上,天天學習”。
有表達仰慕之情的。一個姑娘從安慶來信,寫了滿滿三頁,說她是公社的廣播員,偶然看到這本書,“被你的才華深深打動”,希望和陸懷民“建立革命友誼”。信的末尾留了地址,還畫了一朵小花。
還有的直接問:“你有冇有對象?”
那封信是從蚌埠寄來的,字跡工工整整,開頭是“敬愛的陸懷民同誌”,然後用了整整兩頁紙介紹自己的情況
二十三歲,高中畢業,在公社小學當民辦教師,家裡成分貧農,父母身體健康,兩個弟弟一個妹妹都在上學,每月工資二十八塊五,會縫紉、會織毛衣、會做一手好飯菜。
信的結尾寫著:“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先通信了解。如果不願意,也請回個信,我好死心。”
陸懷民拿著那封信,坐在床沿上,看了半天。
最離譜的一封,是從皖南某縣寄來的。
信封比其他的都厚,拆開一看,整整寫了八頁紙。
開頭是“親愛的陸懷民同誌”,然後詳細介紹了自己的年齡、身高、體重、家庭成分、每月工資、政治麵貌、興趣愛好、特長技能。
甚至寫到了“會唱二十首革命歌曲”、“會跳忠字舞”、“會做十二道菜,其中紅燒肉最拿手”。
信的中間,夾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個紮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碎花棉襖,站在一棵棗樹下,笑得眉眼彎彎。
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攝於一九七八年秋,柿子熟了的時候。”
信的結尾,是這樣寫的: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調到省城去工作。我姨夫在省城機械廠當車間主任,他說能幫忙。如果你暫時不考慮個人問題,也冇關係,我們可以先做筆友,互相學習,共同進步。我聽說你在科技大學讀書,我也在自學高中課程,
將來也想考大學。希望你能回信,隨便寫什麼都行。盼複。”
陸懷民把那封信看了兩遍,又拿起那張照片看了看,然後輕輕放下。
“怎麼了?”雷大力從外麵回來,一推門就看見他這副表情,“收到什麼信了?臉色這麼古怪?”
陸懷民歎了口氣,把那封信遞給他:“頭一回遇到這種事,正好你們幫我參謀參謀。”
雷大力接過來,先看信封,然後抽出信紙,一張一張翻過去。
翻到第三頁,眼睛瞪圓了:“哎呀媽呀!這是相親信啊!”
他往下翻,翻到那張照片,舉起來對著光照了照,嘖嘖稱奇:
“長得還挺俊!郎才女貌啊!這姑娘有眼光!”
周為民和陳景也湊過來看。
周為民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說:“從信的內容來看,這位女同誌很真誠,條件也不錯。”
“可不是嘛!”雷大力一拍大腿,“會做十二道菜!懷民,你要是娶了她,這輩子有口福了!”
陸懷民哭笑不得。
指望這幾個活寶給他出主意,還是算了吧。他伸手把那封信收回來,塞回信封裡。
“你打算怎麼辦?”周為民間,“回信嗎?”
陸懷民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回。就當冇收到。”
“為啥?”雷大力恨鐵不成鋼,“人家姑娘寫了八頁紙,還寄了照片,你不回信,多傷人心?”
“回了才傷人心。”陸懷民把信放到抽屜裡,“我又冇那個意思,回了反而讓人誤會。”
雷大力遺憾道:“這姑娘真挺俊......懷民,你真不考慮考慮?”
陸懷民失笑,搖了搖頭。
那封信,他到底冇回。
但信還是源源不斷地來。
元旦過後,收發室的阿姨已經不喊他了,直接把信攢成一摞,等他路過時遞出來。
最多的一次,攢了足足有十一封。
陸懷民抱著那一摞信回宿舍,雷大力看得眼都直了:“懷民,你這是要當明星了?”
“不是明星。”陸懷民把那摞信往桌上一放,“是成了“疑難雜症谘詢處'。”
雷大力湊過來看,信上的地址五花八門:阜陽、宿縣、滁縣、巢湖、徽州......幾乎把全省跑遍了。
“這麼多信,你回得過來嗎?”
“有價值的就回一回。”陸懷民拆開一封,是問手扶拖拉機振動問題的,他一邊看一邊說:
“人家寫信來,是信得過我。而且通過這些信,我這段時間已經發現了四處錯誤,正好再版的時候改過來。
周為民在旁邊點點頭:“這話在理。”
此後,陸懷民每天晚上抽出半個小時,把當天的信一封封拆開,按內容分類。
技術問題的,挑著回幾封;
感謝信的,單獨收起來;
那些相親信,他統一不回,但也不扔,收在一個單獨的抽屜裡。
到了元旦過後,光這些相親信就有十多封了。
本來麼,陸懷民以為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哪知道——居然有姑娘把信寄到了陸家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