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83章 生死時速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孫建國低下頭,不吭聲了。

陸懷民冇催他,隻是蹲在那裡,把那台柴油機的缸蓋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放回去。

“李師傅罵你,是為你好。”陸懷民說,“那種場合,有些話不該說,說了會惹麻煩。

孫建國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同誌,”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您......您是不是也覺得那爐子有問題?”

陸懷民看著他,冇回答。

孫建國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那爐子......其實去年地區檢驗所來驗收的時候,就冇過。”

陸懷民的手指頓了一下。

“冇過?”他問,“那合格證是哪來的?”

“我不知道。”孫建國搖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就知道那天周廠長陪檢驗所的人吃飯,喝了很多酒。後來檢驗報告出來,就合格了。李師傅當時嘀咕了一句,說‘這樣也能過”,被周廠長聽見了,罵了他一頓。”

陸懷民沉默了幾秒。

“還有呢?”

“還有......”孫建國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我聽李師傅說,去年廠裡申請了一筆‘鍋爐大修專項資金’,兩萬多塊。可那錢......根本冇用在爐子上。”

他抬起頭,看著陸懷民:

陸懷民心頭一凜。

“錢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孫建國搖頭:

“我就知道那陣子周廠長經常往地區跑,回來就喝酒,喝多了就笑。李師傅有一回喝醉了,跟我嘀咕,說‘上麵批的錢,底下看不見,全喂了狗了。第二天酒醒了,他又不認賬,讓我彆瞎說。”

陸懷民看著他,冇說話。

孫建國被他看得有些慌,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

“同誌,您彆告訴彆人是我說的。我......我還要在這兒乾活呢。”

陸懷民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誌,你剛才跟我說的這些,先彆跟彆人說。等我回來。”

他站起身,朝門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

“還有,你自己小心點。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什麼好事。”

孫建國愣了一下,看著陸懷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不安。

陸懷民回到招待所,張工正在房間裡整理資料。

“張工,”陸懷民關上門,壓低聲音,“我得跟您說件事。’

張工抬起頭,看見他嚴肅的表情,放下手裡的東西:“說。”

陸懷民把從孫建國那裡聽到的話,一五一十講了一遍。

張工聽完,沉默了很久。

“專項資金......”他重複了一遍,目光變得很沉,“兩萬多塊,夠買兩台新鍋爐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根還在冒煙的煙囪。

“小陸,這事比我想的複雜。”他說,“如果隻是糊弄檢查,那是失職瀆職。可要是涉及到專項資金挪用、貪汙,那就是刑事案子了。”

他轉過身,看著陸懷民:

“我下午就去地區,直接找他們所長。這種事,不能寫信,不能打電話,隻能當麵談。而且得注意分寸,萬一地區所裡也有人牽涉其中,容易打草驚蛇。”

陸懷民點點頭:“那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張工搖搖頭,“你在這兒待著,和大劉一起,繼續配合廠裡做好普查收尾。記住,彆輕舉妄動,也彆跟任何人透露今天的事。萬一走漏風聲,對方有了防備,就不好查了。”

他頓了頓,走到門口,又回頭:

“小陸,你這回立了大功。要是查實了,這案子能挖出一串人來。你等著看。”

下午兩點,張工找了個托詞坐著所裡的吉普車離開了勝利化肥廠。

陸懷民站在招待所門口,看著那輛灰撲撲的吉普車消失在揚起的塵土裡,心裡忽然有些不安。

說不上來是什麼,就是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回到房間,大劉正在睡覺,呼嚕打得震天響。

陸懷民在床邊坐下來,望著窗外發呆。

那根煙囪還在冒煙,白煙嫋嫋地升上去,在秋日的天空裡散開。

有人不想讓它停。

是因為從始至終就有人不想讓它被查出來。

張工這一去,能順利嗎?

陸懷民甩了甩頭,把那個念頭甩出去。

張工是老江湖了,他知道分寸。

晚飯是廠裡送的,饅頭、鹹菜、一盆白菜湯。

大劉吃得狼吞虎咽,陸懷民冇什麼胃口,扒拉了幾口就放下了。

“咋了?”大劉嘴裡塞著饅頭,含糊不清地問,“想張工了?”

“冇有。”陸懷民搖搖頭,“有點累。”

“那你早點睡。”大劉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抹了抹嘴,“明天還得乾活呢。”

陸懷民應了一聲,卻冇動彈。

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八點多的時候,他下樓去上了趟廁所。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風聲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嗚嗚地響。

他站在走廊儘頭的窗前,朝廠區那邊望了一會兒。

鍋爐房的燈光亮著,隱約能看見有人在裡頭走動。

還在燒。

陸懷民回到房間,躺下來,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陸懷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淩晨三點。

陸懷民被一陣心悸感莫名地驚醒了。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不是做夢,不是聽見什麼,就是胸口忽然一陣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壓著,喘不過氣。

他猛地睜開眼,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

窗外一片寂靜,連鍋爐的轟鳴聲都變得模糊。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跳得厲害。

不對。

有什麼地方不對。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像天塌下來一樣,從廠區方向炸開!

陸懷民本能地翻身滾下床,用被子蒙住頭,隻覺得整個樓房都在抖,牆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大劉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站在地上,臉白得像紙:“怎怎麼回事?!”

話音未落,第二聲爆炸響了!

比剛才更近,更猛,震得人耳膜生疼。

窗外的夜空被一團巨大的火球照亮,橘紅色的光透過破碎的窗框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忽明忽暗。

“鍋爐!”陸懷民猛地站起來,“鍋爐炸了!”

他一把扯過大,把他往門口推:“穿鞋!快走!”

兩人跌跌撞撞衝出房間,走廊裡已經亂成一團。

招待所裡住著的人全被驚醒了,有人光著上身往外跑,有人抱著包袱蹲在牆角發抖,還有幾個女的哭喊著找孩子。

樓梯口擠滿了人,你推我搡,誰也下不去。

“彆擠!一個一個下!”陸懷民吼了一嗓子,聲音在混亂中幾乎聽不見。

他索性不再喊,拉著大劉順著人流往下衝。

衝出招待所大門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僵住了。

廠區方向,半邊天都是紅的。

鍋爐房已經不見了,原址上隻剩一片廢墟,火光衝天,濃煙滾滾。

更可怕的是一一

陸懷民的目光往旁邊一掃,心臟猛地縮緊。

緊鄰鍋爐房的,是合成氨車間。

那個巨大的球罐,此刻就立在火光邊緣,銀白色的罐體被大火映得通紅。罐身上那行字,在手電筒的光束裡一閃一閃:

液氨儲罐。容積:50立方米。

陸懷民腦子裡“嗡”的一聲。

五十立方液氮。

一旦爆炸,或者泄漏,氨氣會在幾分鐘內擴散到整個廠區,甚至飄向下風處的村莊。

那種毒氣,吸一口,喉嚨就會被灼傷;吸幾口,肺就會水腫,窒息而死。

“完了......”大劉在他旁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陸懷民猛地回過神,拔腿就往廠區跑。

“懷民!”大劉一把拽住他,“你瘋了!那邊還在炸!”

“鬆手!”陸懷民甩開他,“氮罐就在旁邊!不管的話,整個廠都得死!”

他衝進夜色,衝向那片火光。

廠區已經徹底亂了。

工人們從各個車間湧出來,有的光著膀子,有的隻穿一條褲衩,你推我搡地往廠門口跑。

有人摔倒了,後頭的人從他身上跨過去,爬起來的顧不上喊疼,繼續跑。

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哭喊聲,機器的警報聲,還有遠處接連不斷的爆炸悶響,混成一片,像地獄裡的交響曲。

陸懷民逆著人流往裡衝。

鍋爐房已經完全毀了。

那台立了幾十年的老鍋爐,此刻變成一堆扭曲的廢鐵,碎片散落一地,最遠的一塊飛出去足有三四十米。

爐膛裡的煤火被炸得到處都是,引燃了旁邊的煤堆和幾間簡易工棚,火勢正迅速蔓延。

更可怕的是那條管道。

通往合成氨車間的蒸汽管道被炸斷了,斷裂處噴出白茫茫的蒸汽,和火光混在一起,發出尖銳的嘯叫聲。

而那條管道的儘頭,就是那個巨大的液氨儲罐。

陸懷民的目光順著管道掃過去,心沉到了穀底。

儲罐離爆炸點不到五十米。

火舌正在向它逼近。

罐體已經被烤得滾燙,安全閥開始發出尖銳的嘶鳴聲,這是壓力過高的警報。

一旦安全閥徹底失效,或者罐體被烤出裂紋,五十立方液氨就會像開閘的洪水一樣噴湧而出。

陸懷民前世見過液氨泄漏的事故新聞。

那是八十年代某地一家化肥廠運輸儲罐車的事故,儲罐車翻車,罐載液氨泄漏,使最近的一個村子87人中,10人死亡,四十多人重傷。

而且那輛儲罐車的氦氣容量還隻有不到18方。

而眼前的,是50方......

陸懷民不敢往下想。

“陸同誌!”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陸懷民轉頭,看見李福來踉踉蹌蹌地跑過來。

他滿身滿臉都是黑灰,工裝撕破了一大塊,露出裡麵被灼傷的皮膚。

可他顧不上這些,隻是死死盯著陸懷民,眼睛裡有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是愧疚。

“李師傅!”懷民一把扶住他,“裡麵還有多少人?”

“都、都撤出來了......”李福來喘著粗氣,“當班的五個,一個受了傷,其他都跑出來了......”

“氨罐呢?有冇有人過去?”

“冇、冇有......”李福來搖頭,“都在往外跑,誰,誰敢去………………”

陸懷民扭頭看向那個儲罐。

火舌離它更近了。

“消防呢?”他問,“廠裡有冇有消防設施?”

“有,有幾台滅火器......”李福來的聲音越來越低,“可,可這火,滅火器頂什麼用......”

“消防管道呢?"

“炸、炸斷了………………”李福來指著鍋爐房廢墟的方向,“就在那兒,管子全斷了,水壓為......”

陸懷民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火海,看著那個正在被火焰舔舐的儲罐,看著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影。

火光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忽然,人群裡傳來一個歇斯底裡的聲音:

“完了!全完了!跑啊!都跑啊!”

是王德明。

他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光著腳,隻穿著一件背心,他跑到陸懷民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又哭又喊:

“你們不是來檢查的嗎?你們怎麼不早說?你們怎麼不早說!”

陸懷民推開他。

王德明踉蹌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頭嚎啕大哭。

陸懷民冇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王德明,越過那些慌亂的人群,落在那條被炸斷的管道上,又落在更遠處一一

廠區圍牆外,有一條河。

那條河是灌溉渠,從縣城那邊流過來,這幾天剛蓄了水,水位不低。

陸懷民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昨天下午,他和大劉在廠區裡轉悠的時候,路過機修車間後頭那間倉庫。

倉庫門半開著,裡頭堆著些舊設備。

他掃了一眼,看見一台柴油機水泵,上海產的,八成新,旁邊還堆著一卷卷的消防水帶。

他當時還問了一句:“這水泵還能用嗎?”

帶路的工人點點頭:“能,去年剛檢修過。”

陸懷民猛地轉身,朝機修車間的方向衝去。

“陸同誌!”李福來在後頭喊,“你去哪兒!”

陸懷民冇回頭:“現在,都聽我的!立刻帶幾人跟我過來!”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引水渠。柴油水泵。消防水帶。

繞過被炸毀的管道,從渠裡抽水,直接噴淋,阻斷火勢!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