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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有貓膩,絕對有貓膩

2026-10-25 作者: 大咚咚咚咚東

之後冇幾天,陸懷民他們專業進入了為期兩周的金工實習。

而陸懷民也接到了正式通知:

十月十六號上午八點,到省鍋爐壓力容器檢驗所報到,參加普查工作動員會。

那天正好是星期一。

陸懷民起得早,天還冇大亮。

雷大力從上鋪探出半個腦袋,聲音還帶著睡意:“這麼早就走?”

“嗯,八點報到。”

“那鍋爐檢驗所在城東吧?得倒兩趟車。”

“張工說派人來接。”

雷大力“謔”了一聲,眼睛瞪圓了:“還派車接?你這麵子夠大的。”

陸懷民失笑:“是接我們學校抽調的十五個人,不是單接我。”

周為民也從被窩裡探出頭,推了推眼鏡:“懷民,這次普查要跑全省?”

“對,先從省城周邊開始,再到各地市。不過我隻有兩周時間,具體能跑幾個地方,還得看情況。”

“那可夠累的。”周為民點點頭,“不過也是好事,能多見見世麵。”

鍋爐檢驗所在城東一片老工業區裡頭。

灰色的三層小樓,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紅磚。

樓前空地停了幾輛大卡車,院子裡已經聚了幾十號人。

懷民他們跳下車,走進院子。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打量著這群學生模樣的年輕人。

“科大的。”有人小聲說。

“好幾個女娃娃呢。”

“後頭那輛卡車上的,是工大的吧?”

陸懷民掃了一眼,確實什麼人都有。

年紀大的,是幾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

年紀小的也有。幾個二十歲出頭的,站在人群邊上,眼睛四處張望,跟頭回進城的鄉下孩子似的。

年齡參差,背景各異,但眼裡都揣著同一股子新鮮勁兒。

“各單位的同誌都到了吧?”一個聲音從樓裡傳出來。

張工從樓裡走出來,身邊還跟著兩個年輕些的技術員。

他今天換了件乾淨的中山裝,胸口彆著一枚紅底白字的“安全監督”徽章,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比那天在鍋爐房裡精神多了。

“來,都往這邊站一站。”張工招招手,“咱們先開個短會,把任務布置下去。”

人群往樓門口聚攏。

張工站到台階上,清了清嗓子:

“同誌們,今天把大家請來,是為了一件事——全省在用壓力容器安全普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

“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咱們省有多少台鍋爐、多少台壓力容器,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光登記在冊的,就有六千多台。還有好多冇登記的,散在各地的小廠子裡、公社裡頭,根本數不清。

“這些爐子,有的用了二十年,有的用了三十年。鑄鐵的,鉚接的,焊的,什麼年代的東西都有。有些早該報廢了,還在燒;有些修了補,補了修,早就是一身毛病。”

張工的聲音沉了些:

“這個普查的起因,你們可能都聽說了。前些日子,科大一台老鍋爐出了險情,差點釀成大禍。省裡領導拍了桌子,說必須把全省的鍋爐都過一遍篩子,一個也不能漏。”

人群靜了一靜。

“所以這回普查,不是走形式。”張工提高了聲音:

“是要把全省的爐子都過一遍篩子。能用的,登記入冊,定期複查;不能用的,強製報廢。一台也不能漏,一台也不能糊弄。”

他轉過身,朝旁邊一個年輕技術員點點頭。

那技術員從樓裡抱出一摞帆布工具包,挨個發到每個人手裡。

工具包是軍綠色的,上麵印著白字:皖省鍋爐壓力容器檢驗所。

拉開拉鏈一看,裡頭東西倒齊全:一個硬殼筆記本,兩支鉛筆,一塊橡皮,一個小手電筒,還有一雙嶄新的白線手套。

“這是咱們所裡給大家準備的。”張工說,“東西不金貴,將就著用。筆記本記數據,鉛筆不怕水,手電筒鑽爐膛的時候用。手套嘛………………”

他笑了笑:“新玩意兒,戴上彆心疼,臟了就洗。”

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站在陸懷民旁邊的一個男生,拿到工具包就迫不及待地拆開,把那雙白線手套掏出來,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套在手上,舉起來對著太陽照了照。

旁邊的人瞅了他一眼,噗嗤一聲笑了:

“瞅你這樣,跟新姑爺頭回上門似的。’

那男生臉一紅,趕緊把手套摘下來,塞回包裡。

周圍幾個人都笑了,連張工都忍不住搖了搖頭。

動員會開完,已經快十點了。

張工讓大夥兒先去食堂吃飯,說今天所裡請客,一人一碗紅燒肉。

食堂就在後頭,裡頭不大,擺著十來張方桌,這會兒比飯點早一些,倒冇什麼人。

陸懷民他們幾個學生擠到窗口前,遞上餐券,領了飯。

紅燒肉確實有,一人一小碗,旁邊還有一盆白菜豆腐湯,清清淡淡的,隨便盛。

大批人同時湧進來,位置有些不太夠。

陸懷民便和幾位老工人拚了桌。那幾個老師傅也不在意他的存在,邊吃邊聊。

“......聽說了嗎?廠裡要恢複績效工資了。”

“績效?什麼績效?”

“就是那個,乾得多,乾得好以後每個月能多拿幾塊錢。文件都下來了,下個月開始執行。”

“真的假的?能多幾塊錢?”

“那得看上麵怎麼定。不過我聽人說,這回是動真格的,不光是廠裡,機關單位也有。”

“那敢情好。我這乾了二十年,頭一回聽說多乾還能多拿錢。”

“可不嘛,聽說上頭開會說了,要打破大鍋飯,乾多乾少不能一樣......這叫什麼?這叫按勞分配………………

動員會開完,第二天一早,陸懷民就被分到了張工親自帶的“攻堅組”。

全組六個人,除了張工和陸懷民,還有一個四十五六歲的老檢驗員老韓,一個剛從部隊轉業的小夥子大,還有兩個從工大借調來的高年級學生。

張工說得很明白:咱們這組,專啃硬骨頭。那些年頭最久、隱患最大、彆人不敢碰的老爐子,全歸咱們。

第一站,是離省城最近一家地市的勝利化肥廠。

車是所裡那輛快要散架的南京嘎斯,一路顛了兩個多鐘頭。

路越走越窄,從水泥路變成砂石路,又從砂石路變成坑坑窪窪的土路。

勝利縣化肥廠的牌子立在公路邊上,從公路拐進去是一條不長的水泥路,兩邊栽著齊整的冬青,看得出來,這廠子在當地算是有頭有臉的。

廠門口,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已經等在那兒了。

“張工!可把你們盼來了!”那人老遠就伸出手,幾步迎上來,臉上堆滿了笑,“我是王德明,廠裡的廠長。辛苦辛苦,一路顛得不輕吧?”

張工跟他握了握手,簡單介紹了組裡幾個人。

王廠長一一握手,握到陸懷民時,明顯愣了一下———這高中生模樣的年輕人,也是檢驗組的?

但他冇多問,隻是笑著點點頭:“歡迎歡迎,裡邊請,裡邊請。”

廠區比陸懷民見過的那些廠子都大。

幾排紅磚廠房整齊地排列著,煙囪裡冒著淡淡的煙,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氨水味。

王廠長一邊走一邊介紹:

“咱們廠是六五年建的,省裡重點支農企業。年產合成氨一萬兩千噸,碳酸氫銨五萬噸,供應周圍八個縣的春耕用肥。現在是‘百日大會戰”的關鍵期,全廠上下三班倒,歇人不歇馬......”

一行人被領進辦公樓一層的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圍著十幾把木椅,牆上掛著領袖像和生產進度表。

剛坐下,就有乾事端上熱茶,搪瓷缸子冒著白氣。

王廠長坐在主位上,笑容可掬:

“張工,咱們廠的情況,您大概也了解。老廠,底子薄,設備舊,可咱們人心齊,乾勁足。今年大會戰,產量比去年同期提高了百分之十五,地區領導都表揚過。”

張工點點頭,冇急著表態。

他從帆布包裡掏出那份普查通知,放在桌上:

“王廠長,咱們這次來,是公事公辦。省裡的文件您也收到了,全省壓力容器大普查,一個不漏。咱們廠有多少台鍋爐、多少台壓力容器,我們要一台一台看,一台一台登記。”

王廠長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是,那是。”他很快調整過來,連連點頭,“配合上級檢查,咱們肯定全力配合。隻是……………”

他頓了頓,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

“張工,您也知道,咱們廠現在是‘百日大會戰”的關鍵期,一天都不能停啊!停了,縣裡明年的春耕化肥指標就完不成了!這可是縣裡、地區都掛了號的硬任務!”

張工搖搖頭:

“任務再硬,冇有安全硬。王廠長,爐子有問題,遲早要出事。出事了,什麼任務都完不成。”

“可我們這爐子冇問題啊!”王德明急了:

“張工,你信我,我在這兒乾了八年,這台爐子什麼脾性我最清楚。它要是真有問題,我第一個不敢讓它燒!”

“有冇有問題,不是聽你說,是測出來的。”張工的語氣很平靜,但話裡的分量很重。

王德明愣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一句話:

“張工,就不能邊生產邊檢查嗎?你們白天查,我們晚上趕工,兩不耽誤——”

“不行。”張工打斷他:

“鍋爐不停,壓力下不去,很多項目冇法測。而且萬一查出問題,必須立即處理,不能拖。

王廠長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沉默了幾秒,站起身,擠出一點笑:

“張工,您稍坐。我去安排一下,讓人把資料調出來。”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約莫過了十來分鐘,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王廠長,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

他一身工裝,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臂。手上的老繭很厚,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油汙。

“張工,各位同誌。”老工人站在門口,微微欠身,“王廠長臨時有事,讓我來陪你們。我叫李福來,在廠裡乾了三十年,鍋爐這塊,還算熟悉。”

他的話說得不卑不亢,可陸懷民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閃躲,像是在回避什麼。

張工站起身,點點頭:“李師傅,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李福來連連擺手,“走吧,我先帶你們去看看設備。”

走出會議室,迎麵碰上王廠長。

他正站在走廊儘頭抽煙,看見他們出來,遠遠地揮了揮手,喊了一句:

“老李,好好招待啊!”

李福來應了一聲,頭也冇回。

廠區很大,李福來帶著他們七拐八繞,從機修車間走到鍋爐房,從鍋爐房走到造氣車間。

每一台設備,他都如數家珍,哪年裝的,哪年修過,換過什麼零件,都說得清清楚楚。

陸懷民跟在後頭,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記。

他注意到,李福來說到那些老設備時,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是驕傲,也是心疼,還夾雜著一點說不清的憂慮。

鍋爐房在最裡頭。

那是一座高大的廠房,紅磚牆,鐵皮頂,門口堆著小山似的煤堆。

推開門,熱浪撲麵而來,夾雜著轟隆隆的機器聲和刺鼻的煤煙味。

三台臥式鍋爐並排立著,爐膛裡火光熊熊,燒得正旺。

李福來站在鍋爐前,仰著頭看了很久。

“這台,”他指著最靠裡的那台,“六五年裝的,跟廠子同歲。那兩台是七零年和七三年裝的,年輕些。

張工走過去,繞著那台老鍋爐轉了一圈。他蹲下身,用手電筒照著爐體底部,仔細看了很久。

“李師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這台爐子,最近幾年修過嗎?”

李福來愣了愣,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來。

就在這時,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從外麵走進來。

他穿著乾淨的中山裝,胸口彆著一枚徽章,手裡拎著個文件夾。

“李師傅,”那人喊了一聲,“廠長讓我來問問,檢查組還有什麼需要?”

李福來轉過身,看見那人,臉上的表情更複雜了。

“這是咱們廠的副廠長,”他頓了頓,“小周,周誌明。當年......是我帶的徒弟。”

周副廠長朝張工他們點點頭,笑容得體,可陸懷民注意到,他的眼神始終冇跟張工對上。

“張工,”周副廠長說,“王廠長讓我轉告您,晚上廠裡準備了便飯,還請賞光。”

張工擺擺手:“飯就不吃了。正事要緊。”

他頓了頓,看著周副廠長,緩緩說道:

“周廠長,你是搞技術出身的,應該明白。鍋爐這東西,不是彆的,關係著幾百號人的性命。有些問題,現在不查,將來就來不及了。”

周副廠長的笑容了一瞬。

他冇接話,隻是點點頭,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李福來帶著他們把廠裡所有的壓力容器都看了一遍。

陸懷民一邊記錄,一邊在心裡默默計算。

造氣塔、合成塔、換熱器、儲罐......大大小小幾十台,多數是老掉牙的設備,有些甚至看不出出廠年份。

可最讓他惦記的,還是那台老鍋爐。

李福來站在鍋爐前說的那句話,還有他欲言又止的神情,總在陸懷民腦子裡轉。

傍晚收工時,張工把陸懷民叫到一邊,壓低聲音說:

“小陸,你注意到冇有?”

“注意到什麼?”

“李師傅說話的時候,眼睛老往那台老鍋爐的方向瞟。”張工眯著眼,“還有那個周副廠長,一進鍋爐房,臉色就不對。”

陸懷民點點頭:“我也覺得有些不對勁。”

張工沉默了一會兒,說:“今晚咱們不走了。就住在廠裡。你多留個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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