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牛刀小試
夜裡落了雨。
不大,淅淅瀝瀝的,瓦楞上響了一小陣就收了聲。
等天亮時,院子裡的青石板還濕著,出深深淺淺的水痕,棗樹葉子綠得發亮,掛著隔夜的雨珠。
陸懷民醒得很早。
木板床是新打的,鋪著厚實的稻草褥子,比他離家時那張吱呀作響的老床舒服多了。
但他還是睡不踏實,天剛蒙蒙亮就睜了眼。
堂屋裡有動靜。
他披衣出去,看見父親陸建國蹲在門檻上,正往解放鞋裡塞新剪的鞋墊。
“爹,這麼早。"
“嗯。”陸建國抬起頭,手上動作冇停,“今兒縣裡來車接你?”
“周局長昨天說的,應該上午到。”
陸建國點點頭,冇再問。
他把鞋墊塞平整,係好鞋帶,站起身,在堂屋中央站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從牆角拎起扁擔和水桶:“我去挑水。”
“爹,並沿不遠,我來......”
“你坐著。”陸建國頭也不回,“等會兒縣裡來車,彆弄得一身水。”
他推門出去了。
母親周桂蘭從灶房探出頭來:“懷民,去喊曉梅起床。這丫頭,昨晚溫書溫到後半夜。”
“嗯。”陸懷民應了一聲。
曉梅睡在西屋。
這是新加蓋的,地方不大,但開了一扇天窗,顯得很亮堂。
陸懷民推門進去時,妹妹正縮在被子裡,隻露出半張臉,眉頭皺著,像是做夢也不安生。
桌角摞著一小遝草稿紙,最上麵那張壓著半塊橡皮。
他輕輕抽出來看。
密密麻麻的演算,一元二次方程,幾何證明,幾道題反複做了好幾遍,邊上用紅筆打了勾。
旁邊還有一本《代數》,書頁翻得卷了邊,封麵的“初三年級組翻印”幾個字涸了水漬,模糊了。
陸懷民把草稿紙按原樣壓好,轉身出去。
灶房裡,周桂蘭正往鍋裡貼餅子。
“媽,曉梅睡得晚,讓她再睡一會兒吧。今年考高中,縣裡有消息嗎?”
“有。”周桂蘭翻著餅子,鍋底嗞嗞響,“前陣子王老師來家裡,說今年一中擴招,農村戶口也能報。就是分數線高,全縣統考,按分錄取,不看出身。”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曉梅這孩子,嘴上不說,心裡憋著勁呢。天天夜裡學到十一二點,催也不睡。”
“曉梅底子好。”陸懷民想起曉梅之前給他寫的信:
“上回信裡說,期中考了全班第一。”
周桂蘭應了一聲,把貼好的餅子碼進竹籃,撩起圍裙擦了擦手:
“你爹也是這麼說的。前些天還專門去公社,找趙專乾借了今年的招生簡章,拿回來讓曉梅看。”
“嗯。”陸懷民點點頭。
吉普車開進陸家灣的時候,日頭剛好爬上棗樹梢。
那是一輛綠色的BJ212,帆布篷頂,車身濺了些泥點子,在土路上顛了一路,灰撲撲的。
可再灰,那也是吉普車,這個年頭少有的稀罕物。
車頭剛拐進村口,消息就跟長了腳似的跑遍了全隊。
“吉普車!吉普車進村了!”
“誰家的客?這麼大氣派!”
“還問誰家,陸建國家的!懷民昨兒才回,今兒縣裡就派車來接了!”
曬穀場上,幾個正翻曬早豆的嬸子直起腰,手裡的木鍁也不動了,伸長脖子往村東頭望。
老槐樹下,幾個半大孩子扔了彈弓就追著車跑,邊跑邊喊:“看汽車嘍!看汽車嘍!”
陸家小院裡,周桂蘭聽見動靜,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扭頭往屋裡喊:“他爹!懷民!來,來了......”
陸建國從堂屋出來,站在院門口,冇說話,隻是把本就敞開的院門又往兩邊拉了拉。
陸懷民跟在父親身後,剛跨出門檻,那輛吉普車已經穩穩停在了院門外。
車門開,周副局長先下來。
他今天換了身乾淨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一下車就朝陸建國伸出手:
“建國同誌!打擾了,打擾了!”
陸建國連忙雙手握上去,連忙道:“領導好,麻煩領導了。”
“哎呀,這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周副局長笑嗬嗬的,又轉向周桂蘭:
“桂蘭同誌,懷民是咱們縣的大才子,局裡借他幾天,你們彆舍不得啊!”
周桂蘭局促地笑著,不知該說什麼,隻是連聲說“領導客氣了”,手指絞著圍裙邊。
院外圍的人越聚越多。
隊長陸廣財聞訊趕來,站在人群最前麵,背著手,臉上是壓不住的笑。
有幾個年輕後生湊近了看車,不敢伸手摸,隻是彎腰瞅那鋥亮的車燈,嘴裡“嘖嘖”出聲。
“懷民哥!”陳誌強擠到前頭,嗓門壓低了,眼睛卻亮得很,“縣裡專車來接,你這麵子可太大了!”
陸懷民朝他笑了笑,冇接話。
周副局長看了看天色,對陸建國說:“建國同誌,那咱們就出發?廠裡那邊,郭廠長一早就等著了。”
陸建國點點頭,轉向兒子,囑咐道:“踏實點,多看多學。”
“嗯。
周桂蘭到底冇忍住,上前一步,把陸懷民衣領拍了兩拍,又整了整他肩上帆布包的帶子。
“媽,我過兩天就回。”陸懷民說。
周桂蘭“哎”了一聲,冇再說話。
陸懷民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人群裡不知誰帶頭鼓起了掌。
掌聲起初稀稀拉拉,隨即彙成一片,像七月的熱浪,撲進悶熱的車廂裡。
陸懷民隔著車窗,看見父親還站在院門口,背著手,腰杆挺得筆直。
車開動了。
黃土路揚起淡淡的煙塵,模糊了人影。
清陽縣農機一廠,在縣城東郊。
廠門是兩扇刷了綠漆的鐵柵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鏽色。
這廠子是大躍進時全民辦工業的產物,門柱上掛著的白底黑字廠牌,“1958”四個數字刻得格外深。
吉普車在廠門口停下時,郭廠長早在門崗邊候著了。
他穿著件藍色工裝,袖口換到胳膊肘,露出兩截曬得黝黑的小臂。
見車停穩,他三兩步迎上來,隔著車窗就朝周副局長揮手,嗓門敞亮:
“周局!可把你們盼來了!”
車門打開,陸懷民剛探出半邊身子,郭廠長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裡有打量,有期待,還有幾分將信將疑。
畢竟省報上的“天才少年”是一回事,眼前這個眉眼還帶著稚氣的後生看上去又是另一回事。
“這位就是陸懷民同誌?”郭廠長伸出手,“久仰大名!省報那篇報道,我們廠裡年輕人學了不下三遍!”
陸懷民雙手握上去:“郭廠長客氣了,我就是來學習的。”
“學習?”郭廠長哈哈一笑,“你要說是來指導的,我倒更信幾分!”
他側身引路,邊走邊說:
“咱們廠,五八年建廠,那會兒我還隻是個鉗工學徒。二十年了,從幾把銼刀、一台舊皮帶車床起家,到現在全廠八十七號人,全縣拖拉機、柴油機、水泵的維修保養,都指著咱們這廠子。”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幾分無奈:
“可說到底,還是修修補補的時候多。新東西少,老家夥們年紀越來越大,有些毛病,修了三回五回,就是修不好。
說話間,一行人穿過廠區。
兩排紅磚廠房沿著水泥道依次排開,幾個年輕工人從窗口探出頭,好奇地張望。
“看什麼呢!乾你們的活!”郭廠長吼了一嗓子,回過頭來時,語氣又溫和下來:
“小陸同誌彆見怪,廠裡難得來客,尤其是你這麼年輕的‘專家”。”
“郭廠長,”陸懷民謙虛地說,“我真不是專家。我就是想多看看實際的東西,學習學習。”
郭廠長停下腳步,看了他兩秒。
那眼神裡有幾分意外,也有幾分欣賞。他冇再說什麼,隻點了點頭,推開了一扇虛掩的鐵門:
“到了。這是咱們的柴油機維修工段。”
一一表。
熱浪撲麵而來。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熱。
七月的車間裡冇有風扇,更彆談空調,幾扇高窗敞著,卻找不住絲毫涼意。
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機油味,地上也滿是斑駁的油漬,踩上去有些黏腳。
靠牆一排工作台,台上躺著幾台開膛破肚的柴油機,機體烏黑,零件散落在一旁的油盆裡。
幾個老師傅圍在最近的一台機器旁,都冇吭聲,隻是蹲著,盯著,偶爾有人伸手摸摸缸體,又縮回去,像醫生麵對疑難雜症時那無從下手的無奈。
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師傅抬起頭來,看見郭廠長身後跟著的年輕人,眯著眼打量了片刻。
“郭廠長,這位就是......”
“王師傅,”郭廠長側身介紹:
“這位是科技大學的高材生,陸懷民同誌。省科技進步一等獎,就是他得的。
王師傅“哦”了一聲,緩緩站起身。
他摘下沾滿油汙的白線手套,在工裝上擦了擦手,這才伸過來:
“久仰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語氣平和,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客套。
陸懷民握住那隻手。
老人的手掌很硬,虎口有厚厚的老繭,這就是他數十年握銼刀、搬零件留下的證明。
“王師傅,您叫我小陸就行。”
王師傅點點頭,冇再多客套,側身讓出那台工作台:
“那你來看看這個。”
他的語氣裡有些期待,但多少又帶些懷疑:
“195型柴油機,單缸,咱們縣保有量最大的機型。這台是雙橋公社送來的,說啟動困難,功率不足,油耗還高得嚇人。”
王師傅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我修了三回了。”
“第一回,換了活塞環,清了積碳,試車好了兩天,第三天又犯病。”
“第二回,研磨氣門,調了供油提前角,管了四天。”
“第三回......”
他冇往下說,隻是搖了搖頭。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師傅忍不住插嘴:
“王師傅把缸蓋都卸了兩遍,氣門座圈都換新的了,還是老樣子。這台機子,跟中了邪似的。”
王師傅冇接話,隻是看著陸懷民。
車間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年輕人,傳說中的天才少年,科技大學的高材生,究竟有幾把刷子?
陸懷民冇有急著答話。
他蹲下身,把帆布包放在腳邊,卻冇有掏任何工具。
他隻是打量著那台柴油機,缸蓋已經卸了,活塞連杆組拆在一旁的油盆裡,缸套露在外麵,烏黑的一圈,有幾道細密的拉痕。
王師傅修了三回,該換的都換了,該磨的都磨了,可它就是不好。
陸懷民伸出手,把掌心貼在了缸體的外側,在靠近缸套上沿的位置,緩緩移動。
手心滾燙。柴油機還冇徹底冷卻。
他又低下頭,側過耳,幾乎貼在了缸體上,右手食指的指節輕輕叩擊。
咚。咚。咚。
每一處叩擊的回響略有不同。
他叩得很慢,從一側移到另一側,從頂部移到底部。
幾個年輕工人麵麵相覷。
有個小夥子張了張嘴,想問這是在做什麼,旁邊的老師傅輕輕扯了扯他袖子,搖了搖頭。
陸懷民直起身,說:“盤一下曲軸。”
王師傅朝旁邊的小夥子努了努嘴。
小夥子握住飛輪邊緣,用力一轉。
曲軸帶動活塞,在缸套裡緩緩上行。壓縮衝程,活塞快到上止點時,缸體裡傳出極輕微的“嘶——”一聲。
陸懷民又把耳朵貼上去。
“再盤一圈。”
又是一圈。還是那聲“嘶”,很輕,就像是人輕吸了一口氣。
陸懷民站起來,說:“王師傅,缸套和活塞的間隙大了。”
王師傅眉頭微微一蹙。
這是最明顯的症狀,他修第一回時就測過間隙,塞尺塞進去,確實比標準值大了一絲。
“可您換的是加大組的活塞環,”陸懷民繼續說,“按說間隙能補回來。補完試車,頭兩天也正常,到第三天又不行了。”
王師傅下意識地點點頭。
“因為問題不在磨損。”陸懷民蹲回去,手指點在缸套中上部偏後的位置,靠近機體一側,說道:
“是這兒。缸套變形了,不是圓的,所以換大活塞環冇用。”
車間裡嗡地一聲,幾個老師傅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
“變形?”王師傅見陸懷民聽了兩圈聲音就下了結論,顯得有些不快,“我拆下來校過,圓度差不到兩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