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豐厚獎勵
清陽縣廣播站那座灰白色的二層小樓,近幾日成了全縣最忙碌的地方。
站長李前進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退伍軍人出身,做事雷厲風行。
接到縣宣傳部“全力宣傳陸懷民先進事跡”的指示後,他立即召集全站編輯、播音員和技術員開了個緊急會議。
“同誌們,這是政治任務,更是光榮任務!”李前進站在簡陋的會議室裡,手裡拿著那份縣教育局下發的《通知》,神情嚴肅:
“陸懷民同誌的事跡,不僅是教育戰線的驕傲,更是咱們全縣人民的光榮!廣播站作為喉舌,必須把這項宣傳工作做到位,做紮實,做出聲勢!”
會議室裡,七八個工作人員圍坐在一張長條桌旁,個個神色肅然。
老編輯王德順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站長,咱們怎麼安排?”
“連續三天,專題播報!”李前進斬釘截鐵:
“從明天開始,早、中、晚三次新聞節目,都要有陸懷民同誌事跡的相關內容。”
“內容要豐富,形式要多樣,既要有新聞報道,也要有評論文章;既要有事跡介紹,也要有學習倡議。老王,你文筆好,今晚加個班,把通稿寫出來,要感人,要有感染力!”
“播音這塊,”他轉向兩位播音員:
“小陳,你普通話標準,感情飽滿,主要新聞稿你來播。小劉,你負責配樂和錄製,找些昂揚向上的革命歌曲作為背景音樂,但不能喧賓奪主。”
“技術組保證設備正常運轉,這三天,絕不能出任何播出事故!”
“是!”眾人齊聲應道。
散會後,王德順冇有回家。
他泡了杯濃茶,點上台燈,在編輯室裡鋪開稿紙。
窗外夜色漸深,蟲鳴聲聲。
他握著鋼筆,沉思良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在萬物複蘇、生機勃發的春天裡,從我們清陽縣的沃土中,綻放出一朵格外引人注目的報春花…………………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王德順寫得極其投入,時而停筆凝思,時而奮筆疾書。
他查閱了縣教育局提供的陸懷民檔案材料,又結合自己多年采訪的經驗,在樸實敘事中注入真摯情感。
寫到陸懷民在農村煤油燈下自學的場景時,這位老編輯的眼眶微微濕潤了。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求學路,也是這般不易。
淩晨兩點,五千多字的通稿終於完成。
王德順揉著發酸的手腕,又仔細修改了幾處措辭,這才長舒一口氣。
第二天清晨六點三十分,清陽縣廣播站的高音喇叭準時響起開始曲《東方紅》。
熟悉的旋律過後,播音員陳燕清亮而富有感情的聲音傳遍四方:
“清陽縣人民廣播站,現在開始播音。各位聽眾,早上好。今天是1978年5月2日,星期二。首先播送本台特彆專題報道:《寒門出俊傑,科學報春暉————記我縣優秀青年陸懷民的成長之路》………………”
聲音通過縱橫交錯的廣播線,傳遍縣城的大街小巷,傳向各個公社、生產隊。
田間地頭,正在出早工的社員們停下腳步,仰頭聽著掛在電線杆或大樹上的鐵皮喇叭;學校裡,早自習的學生們安靜下來;工廠車間,老師傅們一邊擦拭機器,一邊側耳傾聽。
陸家灣更是如此。幾乎家家戶戶都敞著門,支著耳朵聽。
這一天,陸懷民的名字,成了清陽縣街頭巷議的熱詞。
中午和晚上的新聞節目,廣播站又播出了縣教育局的正式通知全文,以及一篇題為《學習陸懷民同誌,爭做新長征突擊手》的評論文章。
連續三天的密集播報,在清陽縣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學習熱潮。
各公社、各大隊紛紛組織學習討論;
各中小學把陸懷民事跡作為思想教育課的重要內容;
廠礦企業開展“學習陸懷民,崗位建功”活動;
就連供銷社、糧站等窗口單位,也掛出了“向陸懷民同誌學習”的標語。
這股春風,也實實在在地吹進了陸家灣,吹進了陸家的小院。
第三天下午,公社通訊員騎自行車又來了,這次捎來口信:明天上午,縣裡領導要來家裡看望。
得到消息後,周桂蘭一夜冇睡踏實。
她天不亮就起來,把三間土坯房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連牆角蛛網都仔細清了。
又把那張掉了漆的方桌擦了又擦,擺上幾個粗瓷碗。
陸建國蹲在門口,一袋一袋地抽煙。
他想不出該說什麼,隻是反複叮囑曉梅:“領導來了要有禮貌,問啥答啥,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
上午九點,兩輛吉普車開進了陸家灣。
頭一輛車裡下來的是縣長徐鳴德、縣教育局局長馬文山、副局長劉振華,後麵那輛是宣傳部和縣團委的同誌。
王慶福書記和趙誌國專乾早就在曬穀場邊等著了,連忙迎上去。
冇有太多寒暄,一行人徑直走向陸家。
小小的院子裡頓時擠滿了人。左鄰右舍的鄉親們圍在外麵,孩子們扒著籬笆牆探頭探腦。
徐縣長握住陸建國粗糙的手,用力搖了搖
“建國同誌,感謝你們為國家培養了好人才!”
陸建國嘴唇哆嗦著,隻會說:“應該的......應該的…….……”
領導們進屋坐下。土坯房低矮,光線昏暗,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徐縣長打量了一圈,感慨道:
“條件很艱苦啊。在這樣的環境下,能培養出這樣優秀的孩子,不容易。”
劉振華招呼著隨行的同誌,將東西一一擺進屋裡:
一台嶄新的“紅燈”牌收音機,用紅綢布包著;兩個印著大紅喜字和“勞動光榮”字樣的搪瓷臉盆;一床厚厚的棉被;還有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紅糖、兩斤菜籽油。
“建國同誌,桂蘭同誌,這是縣裡的一點心意。”劉振華鄭重地說,“感謝你們培養出陸懷民這樣的好青年。這些東西雖然不多,希望能改善一下家裡的生活。”
周桂蘭看著桌上那些東西,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收音機!她隻在公社開大會時見過,從來冇想過自己家能有。
“領導,這......這太貴重了......”她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徐縣長語氣溫和但堅定,“懷民同誌為全縣爭了光,這是你們應得的榮譽。收下吧。’
陸建國看著那台收音機,黑亮的塑料外殼在昏暗的屋裡泛著光。
"
他想起兒子離家前的那些個夜晚,坐在煤油燈下看書的樣子,要是那時就有收音機,孩子是不是能少熬點夜?
“謝謝領導....……”他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哽咽。
領導們又詳細詢問了家裡的情況:大隊收成如何,一年收入怎麼樣,有冇有什麼困難。
陸建國一五一十地回答:去年收成還行,年底分了些錢,就是老屋年久失修,下雨天有點漏。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王慶福和趙誌國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後微微點頭。
臨走前,徐縣長又叮囑:
“懷民同誌在省裡學習、搞科研,是為國家做貢獻。你們在家要保重身體,有什麼困難,儘管跟公社、跟縣裡提。縣政府會定期派人來看望。”
吉普車開走了,揚起一陣塵土。
鄉親們又圍了上來,看著桌上那些東西嘖嘖稱奇。
周桂蘭小心翼翼地把收音機抱起來,左看右看,不敢碰上麵的旋鈕。
曉梅放學回來,看見收音機,眼睛瞪得溜圓:“媽,這真是咱家的?”
“縣裡獎的。”周桂蘭摸著女兒的頭,“爸媽用不著,留給你吧。”
“我不要。”曉梅搖頭,“我才上初中,要收音機乾啥?等哥放假回來,讓哥帶學校去吧,聽說在收音機裡能學英文呢。”
然而,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麵。
縣領導來過後的第三天,公社書記王慶福又來了,這次還帶著縣住建局的技術員。
“建國同誌,公社研究了,你們家這房子,年久失修,該好好修一修了。”王慶福開門見山:
“懷民是國家的寶貴人才,他的家人應該有個更好的生活環境。公社決定,撥專款,派專人,幫你們把房子修繕一下。”
陸建國一聽就急了:“王書記,這可使不得!房子還能住,不用修!公家的錢,不能花在我們家......”
“這是組織的決定。”王慶福語氣溫和但堅定:
“不是給你們家搞特殊,這是體現政府對知識,對人才的尊重。房子修好了,懷民放假回來住得舒服,你們二老生活也方便。再說了,這房子確實該修了,你看這牆,裂縫都快能伸進手指了;屋頂的瓦也碎了不少,下雨天漏
不漏?”
技術員已經在屋裡屋外仔細勘察起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周桂蘭站在一旁,看著丈夫焦急推辭的樣子,心裡也是七上八下。
她當然希望房子能修好,誰不想住得舒服些?
可她又擔心,這樣會不會給兒子添麻煩,會不會讓人說閒話。
“王書記,真的不用......”陸建國還在堅持,“我們能住,懷民回來也能住......”
“建國啊,”王慶福拉著他坐到門檻上,掏出一包“大前門”,遞了一支過去,自己也點上一支:
“你的心思我懂。可你得換個角度想,懷民做出那麼大貢獻,給縣裡爭了光,組織上關心他的家人,這是應該的。這不僅僅是修幾間房子,這是在樹立一個導向:讀書有用,知識光榮,有貢獻的人就該受到尊重。”
他吐出一口煙,繼續說道:
“再說了,你們這房子確實該修了。就算不為懷民,為了你們二老的身體,也該修。雨季馬上要來了,萬一出點事,那才是真的給公社、給組織添麻煩。”
陸建國低頭抽著煙,沉默良久。最終,他長長歎了口氣:“那......就按領導說的辦吧。謝謝組織關心。”
“嗨,這才對嘛!”王慶福立刻高興地笑了。
修繕工程第二天就開始了。
公社請來了五個老師傅,都是手藝紮實的老工人。
材料是公社從磚瓦廠協調來的青磚、新瓦,還有水泥、石灰。
村裡不少壯勞力自發過來幫忙,和泥、搬磚、遞瓦。
曬穀場上臨時支起了大鍋,婦女們輪流做飯,保證工人們吃上熱乎飯菜。
原本低矮的土坯牆被推倒,砌起了堅固的磚牆;破損的房梁換了新的;碎瓦全部更新,還加鋪了一層防水油氈;地麵用三合土夯實,抹得平整光滑;窗戶換上了新打的木框,鑲上了明亮的玻璃。
僅僅七天時間,三間煥然一新的瓦房矗立在陸家灣村頭。
白牆青瓦,窗明幾淨。屋前的小院用碎石鋪了走道,牆角還移栽了幾叢月季。
竣工那天,村裡男女老少都來看熱鬨。孩子們在新院子裡跑跳,老人們摸摸嶄新的牆壁,連聲讚歎。
“真氣派!”
“像城裡乾部住的房子!”
“建國家這回真是光宗耀祖了......”
陸建國和周桂蘭站在新屋前,看著這一切,恍如夢中。周桂蘭忍不住又掉了淚,這次是歡喜的淚。
“他爹,”她輕聲說,“等懷民回來,該多高興......”
陸建國重重點頭,嘴角終於咧開了一個憨厚的笑容。
這笑容裡,藏著他前半生所有的慰藉與驕傲。
